作者:鱼儿小小
张有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笑意转瞬又收敛。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月光下温润透亮,轻轻塞进李信掌心。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带着它,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李信低头看着掌心小巧的耳坠,贴身放进胸口衣襟,牢牢收好。
“我走了。”
“等等。”张有容连忙上前,抬手轻轻抚平他被夜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柔至极,生怕碰碎眼前之人。
“万事小心。”
“嗯。”
李信翻出窗棂时,回头再看了一眼。
月光皎洁,少女立在窗前,青丝轻扬,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悄悄朝他挥手,动作轻柔,唯恐被门外守卫察觉。
他恍惚想起初见的场景,如意酒楼,白雪狐裘,她笑意温婉,如春风拂湖,端庄矜持。
张家祠堂,她含泪执手,一句“我相信你”,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背上,刻骨铭心。
后来她时常登门,给小月带零嘴,给红袖裁布料,和程飞燕切磋刀剑、闲谈趣事。
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从合作之人,变成了他认定的自己人。
李信压下心底杂念,身形骤然腾空,化作一道黑影,无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
就在李信离开望海楼的同时,王家主宅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王东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铁胆,缓缓转动。
他身形魁梧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半截,肩宽背厚,面无喜怒,唯独铁胆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咯吱声响,暴露了心绪。
“你说那李信,酉时就进城了?”
“是。”管家王福躬身应答,“守城的赵把总被他的金印震慑,不敢阻拦。
他进城后直奔城南,有人在城隍庙一带看到了他,源顺镖局的王静雅也藏在那里。”
“王静雅。”王东海手中铁胆微微一顿,“居然还没死?”
“不止没死。”王福谨慎回话,“眼线回报,李信进入城隍庙后,殿内突然亮起异光,像是在施展疗伤秘术,具体详情探查不出。”
王东海沉默片刻,铁胆再次转动起来。
京中种种传闻瞬间涌上心头。
全龙修、金钟和尚、太极门唐少府,哪一个不是成名多年、威震一方的顶尖高手?
可尽数败在那少年手里,甚至殒命身死,沦为江湖笑柄。
“老二在哪?”
“二爷还在码头驻守。”王福迟疑一瞬,如实回话,“二爷说,不过是个京城毛头小子,老爷太过谨慎。
他还说,京城那些所谓宗师,都是花架子,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死活。”
王东海双胆猛然相撞,脆响刺耳。
“立刻去码头传我的话。这两天加倍值守,仓库人手翻倍,换岗时间改成一个时辰一次。
但凡出半点纰漏,让他自己领罪,不用回来见我。”
王福躬身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
“知府钱大人遣师爷传话,明日巳时设宴,为国师接风,请老爷赴宴陪同。”
“接风?”王东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东西是怕了,想借我的势力当挡箭牌。”
“那老爷去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
王东海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内池塘。
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池底隐隐透出幽冷微光,正是鱼龙道人的密室所在。
“不光我去,再请鱼龙道长同往。
钱伯钧想借我的刀护身,我便借他的官府地界,正大光明,除掉那小子。”
王福再度领命,躬身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铁胆转动的咯吱声,一下下,宛如倒计时的钟摆。
……
码头的夜风,远比城内凛冽狂暴。
咸腥的海风一阵阵席卷而来,吹得仓库门口的灯笼疯狂摇晃,光影散乱飘忽。
王镇山跷着腿坐在竹椅上,身前小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一壶烧酒。
他一手端着酒盅,一手随意抠着脚,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散漫又嚣张。
旁边站着一名独眼壮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巴,废了左眼,仅剩右眼精光灼灼,戾气十足。
此人正是水师营参将段横,王东海的结义兄弟,也是王家人口买卖的专属护守。
“二爷,老爷派人传讯了。”段横放下酒碗,沉声开口。
“传的什么?”王镇山眼皮都懒得抬。
“京城那位李阎罗已经到了广平,老爷命我们加倍戒备,仓库增派人手,换岗改为一个时辰一次,严防死守。”
王镇山嗤笑一声,一口闷尽杯中残酒,满脸不屑。
“我大哥就是胆子太小,瞎操心。
什么李阎罗,说到底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京城那群人就是过度吹捧,把个黄毛小子吹成了绝世高手。
他来得正好,我新练的开碑手,刚好拿他试试威力。”
段横独目闪过一丝忧虑,却闭口不言。
他太了解王镇山的性子,桀骜自负,目中无人,劝了也是白劝。
此人十三岁跟着王东海闯荡江湖,二十年手上沾满血腥,铁砂掌大成之后,更是放眼一方,除了王东海和鱼龙道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再说了,我们有洋人的火枪火炮坐镇。”王镇山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那小子就算长了三头六臂,速度还能快过子弹?
今晚喝个痛快,明天就取他首级下酒!”
段横抬手与他碰碗,却滴酒未沾,独目望向城门深处,心底阴霾沉沉。
他比王镇山清楚京城的战况。
全龙修是他的师兄,红莲教顶尖高手,化劲巅峰,业火掌大成,实力强横一时。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依旧被李信斩断双腿,最终殒命洋人炮火之下,死得极其憋屈。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习武之人大多自负,略有成就便目空四海,不见惨败,永远不会懂得人外有人。
世间之人,最缺的从来都是自知之明。
……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李信折返城隍庙时,已是深夜。
王静雅靠在供桌上沉沉睡去,受伤的胳膊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始终紧握着雁翎刀。
她呼吸平稳绵长,气色好了大半,肩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伤势彻底稳住。
林四半眯着眼守在门口,见李信归来,立刻迎上。
“李爷,师姐刚睡着,没敢惊扰。”
“让她好好睡。明天正午之前,她的伤能好七八成。”
李信解下马匹缰绳,从行囊里取出干粮,递了一块烙饼给林四。
“先吃点东西垫垫,明天有硬仗要打。”
林四接过烙饼,却没有立刻吃,抬眼看向李信,神色忐忑。
“李爷,我们就这么几个人,真的能扳倒王家?”
“谁说就我们几个?”李信咬着烙饼,语气从容,“码头还有三百多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那群杂碎。”
林四知道他是宽慰自己,可看着他始终淡定的模样,心底的惶恐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李爷,您……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
“王家护院两百多人,洋人有枪炮利器,还有鱼龙道人那种会邪术的高手……”林四声音越来越低,想起那日的凶险,依旧心有余悸,“我那天就看了一眼,回去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
李信吃完最后一口烙饼,拍掉手上碎屑,淡淡开口。
“所谓邪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小伎俩。”
“你见过整天待在水里的泥鳅吗?”
林四摇摇头。
“我见过。”李信唇角微扬,“看着在水里横行无忌,最后还不是一棍子就能敲死。”
他话语简单,没头没尾,林四听得似懂非懂。
李信已然迈步走出正殿,立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破败庙宇,连那尊残缺的城隍神像,都少了几分狰狞肃杀。
他闭目凝神,默默梳理着一夜探查的所有情报。
码头三百无辜百姓身陷牢笼。
张有容孤身困于虎口,静待救援。
京城大雪山高手入世,师父与程飞燕固守李园,暗流汹涌。
夜风穿枝而过,沙沙作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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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掷杯为号
清晨的城隍庙被一层薄雾裹着。
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尖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把残存的睡意全吵没了。
李信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殿前台阶上活动了一下筋骨。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青衫上沾着的夜露还没干透,被日光一照,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海风咸气。
王静雅已经醒了。
她盘腿坐在供桌旁的草席上,正慢慢活动着右肩。
昨夜那个发黑腐烂的创口如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边缘平整光滑,像是愈合了几个月的旧伤。
她试着把胳膊举过头顶,又缓缓画了个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信哥儿,你这符还有没有?我出银子买。”
“一万两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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