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她身为青冥界一界之主，见过的世面不可谓不广，但眼前这片天地所蕴含的气息，依旧让她感到了一丝心悸，即使是青冥天宫也难以比拟。
“神国。”
回答她的是伊莎贝拉。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专注地望着那座神殿。
“或者说，是天光之主用自身权柄构筑出来的一方天地。”
伊莎贝拉自从上次转职后，就已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但她还残留着与天光之主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正是这丝联系将他们指引到了这里。
崔晚没有说话，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长庚剑的剑柄，那柄剑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鸣响，似乎对这片天地有所感应。
楚江月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她总觉得这片祥和的金色天地之下，潜藏着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一个活着的地方。
姜丞丞率先抬步，朝着那座神殿走去，众人随之跟上。
越是接近神殿，那股庄严而疲惫的气息就越是浓郁。
对于持有创造神权的姜丞丞而言，甚至能够感知到构成这片天地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着。
一行人穿过了神殿外围那一根根巨大的石柱，走入了神殿的中心。
神殿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平台。
平台的正中有一道身影，那道身影背对着姜丞丞一行人，静静地伫立着。
那看起来像是一具人形雕像的模样。
身形高大，约莫两米有余，通体覆盖着一层由白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铠甲，铠甲的造型古朴而庄严，肩部与背部雕刻着繁复的圣纹和翼状的装饰，但那些装饰已经显得有些黯淡了，部分纹路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祂没有头发，头部是一个由光构成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温和的金色光芒。
但姜丞丞却能够感知到，这位有着与他相同的位格。
这就是天光之主？
但祂给姜丞丞的感觉，与其说是一个生命体，不如说是一台......机器。
姜丞丞心中微动。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那道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两点金色的眼眸光芒落在了姜丞丞一行人的身上，最终定格在了伊莎贝拉的脸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伊莎贝拉。”祂开口说道，“我的孩子。”
伊莎贝拉微微凝眸。
这个称呼她并不陌生。
当初在堕落森林，在神性火种降临的那一刻，正是这个声音，用着同样温柔的语气，唤她为我的孩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神明对器皿的呼唤。
但现在，听着这道疲惫的声音，伊莎贝拉却莫名地感觉到，这一次的称呼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凡人的俯视，更像是一种近乎托付般的郑重。
尽管在决定追随姜丞丞后，伊莎贝拉就已经将过去的信仰舍弃，但这毕竟是自己侍奉了多年的神祇，伊莎贝拉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天光之主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不必多问，孩子。”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释然的平静，“在回答你的疑惑之前，请允许我先向你身边的这一位致意。”
那两点金色的眼眸转向了姜丞丞，姜丞丞迎着那道目光，神色平静。
下一刻，让在场众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这位执掌着一方神国，流传于整个基斯哈林大陆的天光之主，竟然朝着姜丞丞躬下了身。
“尊敬的外来之神。”
天光之主的声音响彻了整座神殿。
“感谢您，将我的孩子平安地带到了这里，感谢您，在她迷茫之时指引了她前进，让她不至于堕入魔境。”
姜丞丞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还礼，也没有托大，只是平静地开口：“你之前一直在看着我？”
“并没有，这次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天光之主缓缓直起身，如实回答，“但我能看到您。”
“您的神格不属于这个世界，您的神座独立于这片大陆的法则之外，您是从遥远彼方而来的旅者。”
祂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也是......我等待了太久，却始终未曾盼来的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
姜丞丞眼神微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
但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看来，你想说的事情不少。”姜丞丞环顾了一眼这座庄严而残破的神殿，意有所指地说道，“那不妨从头说起吧。”
天光之主沉默了片刻，眼眸似乎黯淡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是啊。”
祂近乎叹息般地开口，“从头说起的话......那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那个诸神尚未远行的年代。”
天光之主转过身，望向了神殿之外那片无尽的金色天地。
那两点金色的眼眸光芒中，流转着一种悠远而苍凉的情绪。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祂缓缓开口，“那时候，诸神尚在。”
“光明之神，丰饶之神，星辰之神，烈焰之神......众多神祇行走于这片大陆之上，祂们护佑生灵，分掌法则，维系着这个世界的秩序与平衡。那是一个神祇与凡人共存的时代，一个繁荣的时代。”
天光之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但繁荣并不会永恒。”
“在某一个时刻，诸神感知到了某种东西。”
“我无法向你描述那是什么，因为当时我并不存在。我只知道，在感知到那个东西之后，诸神做出了一个决定。”
“祂们要远行。”
“离开这个世界，前往某个......连神祇都必须倾尽全力才能抵达的地方，去面对那个东西，或者去寻找某种答案。我不知道祂们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祂们是否还会回来。”
姜丞丞的眼神微微一凝。
诸神远行。
这个信息的分量不轻。他原本以为基斯哈林大陆的神祇只是隐于幕后，从不现身，没想到真相是这些神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集体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许在很久之前，基斯哈林大陆也与神恩世界相似，诸神共存，但当神祇远行后，一切渐渐变了。
“但诸神在离开之前，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天光之主继续说道，“祂们走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一个失去了所有神祇护佑的世界，就像是一艘失去了舵手的船，诸神不愿看到祂们护佑了无数岁月的世界就此沉沦。”
“于是，在远行之前，祂们做了最后一件事。”
“祂们以各自的一缕神性为材料，以无上的权柄为框架，合力造出了一个存在。”
“一个不需要信仰也能维系，不会因岁月而消亡，能够在诸神缺席的漫长岁月里，独自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
“那就是我。”
姜丞丞了然。
果然，刚刚在见到天光之主的第一面时他就有所预感了。
天光之主不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神祇，祂是诸神远行前，用一缕缕神性拼凑出来的守护程序，一台被设定为守护这个世界的神性机器。
“我没有自己的信徒，至少，最初是没有的。”天光之主说道，“我的力量并非来源于信仰，而是来源于诸神留下的那一缕缕神性。我被设定的唯一职责，就是维系这个世界的法则平衡，在灾厄降临时挺身而出，守护这片大陆，直到诸神归来的那一天。”
“后来，凡人在我身上看到了神迹，建立了教会，开始信奉我，称我为天光之主，我的形象也在他们的传播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我接受了这份信仰，因为信仰能够延缓我的损耗，让我守护得更久一些。”
“但说到底，我并不是凡人所想象的那种神。”
祂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被留下来看门的守夜人罢了。”
神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丞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大概明白了天光之主是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位油尽灯枯的守夜人，主动把他们叫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而天光之主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两点金色的眼眸再次转向了伊莎贝拉。
“而这一切，都与你有关，我的孩子。”
“很多年前，我感知到了一件事。”天光之主缓缓说道，“一缕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气息，在轮回的长河中悄然降临了。”
“那是魔神的气息。”
“魔神·克罗塞尔。”
“那是一位早已消逝在岁月中的古老魔神。”天光之主说道，“祂在远古时代曾给无数世界带来过浩劫。但不知为何，在多年之前，祂将自己的神格一分为二，一半投入了无尽的轮回，另一半则化作了诅咒与力量的源头，沉眠等待。”
“而那投入轮回的一半，在历经了无数次转生之后，最终成为了你。”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这些她在堕落森林里都已经知道了。
她是圣女，亦是魔神，所谓的魔神夺舍，不过是缺失的另一半灵魂在试图回归本位。
但天光之主接下来的话，却是她从未听过的部分。
“在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感知到了你。”
天光之主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我也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你体内沉睡的魔神本源迟早会苏醒，到那时，一位完整的魔神将重新降临这个世界，带来的将是足以倾覆整片大陆的混乱与浩劫。”
“作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我面前摆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抹杀，在魔神本源尚未苏醒时，将你彻底抹杀，将魔神回归的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这是最稳妥，也最正确的选择。”
“尽管魔神依旧会回归，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不过我不能这么做。”
“因为，诸神远行前，给我定下的唯一一条规则便是，神爱世人。”
“而你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尚未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孩子，你的灵魂里固然沉睡着魔神的本源，但那一刻的你是无辜的。”
“我被诸神设定的职责，是守护这个世界的生灵，而那个孩子......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之一。”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去抹杀一个无辜的孩子，这与我存在的意义相悖。”
天光之主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那片金色的穹顶。
“所以，我选择了第二条路，净化。”
“我将你选为圣器，一方面能够压制你体内魔神本源的苏醒，延缓那一天的到来。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够用圣光一点一点地净化你灵魂中的魔性，让你最终能够摆脱魔神的宿命，选择你自己的命运。”
“可惜......我失败了，或者说，这注定无法成功。”
“在你成长的过程中，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帕尔廷魔族，这个来自世界之外的种族入侵了。”
“他们入侵的时间或许要早于你们认知到他们存在的时间，毫无疑问，那是一场灾难，我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种族。帕尔廷魔族的入侵，远比这个世界历史上任何一次灾厄都要凶险，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位魔皇，那是一位足以与曾经的诸神比肩的存在。”
“作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我别无选择，只能挺身而出，去对抗那位魔皇，那一战打得很艰难。魔皇的力量太强了，而我早已不是诸神在世时那个完整的我了。漫长岁月的损耗，信仰的衰退，让我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
“为了将那位魔皇逼退，为了守住这个世界最后的防线，我耗尽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力量，那一战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能维系这片神国不至于崩塌已经是竭尽全力了，至于干涉外界，守护生灵......我早已无能为力。”
“所以，在你于忏悔室中被判处有罪，信仰开始动摇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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