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不安,以及烦躁。
自从在那遥远到祂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年代里登上神座以来,迦伦就再没有真正地降临过尘世。
祂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那一小方神座上,接收着信徒的供奉,回应着零星的祷告,履行着自己那份微不足道的职责,让钟楼里的钟准时敲响,让日晷上的影子准时挪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纪元复纪元。
那是一种安稳到近乎麻木的存在。祂从未想过,这份安稳会有终结的一天。
可现在,神座崩塌了。
祂被毫无尊严地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甩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坠向那个祂俯瞰了无数年却从未真正涉足的污浊凡间。
祂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弱。
那种感觉,对于一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神祇而言,是难以忍受的。
迦伦想抓住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任何能让祂停止下坠,能让祂那正在流失的神性稳定下来的东西。
可祂什么都抓不到。
神座已经回不去了,那条曾经连接着祂与主神之力的链路,也在不知何时断掉了。
主神自顾不暇,根本无暇理会祂这么一个小小从神的死活。
四下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孤寂。
迦伦周身的滴答声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祂听到了。
在那片令祂窒息的孤寂之中,一道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顺着一条早已蒙尘的信仰通道,传到了祂的耳边。
那是一道祷告。
“永恒者瓦尔德在上,时间的主宰,万物的丈量者......”
“您卑微的仆从诺顿,恳求您的垂听......”
迦伦那转动着的影针顿了顿。
这道祷告并不是冲着祂来的。
信徒口中呼唤的,是永恒者瓦尔德的名字,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神,而不是祂这个连名字都很少被人记起的小小从神。
这是一道本该顺着信仰通道,一路上达至主神神座的祷告。
只是主神的神座,如今已经接不住任何东西了。
于是这道无人接收的祷告,便像一片飘落的羽毛,恰好落在了正在坠落的迦伦身边。
换做从前,迦伦是断然不会去碰一道献给主神的祷告的,那是僭越,是足以引来神罚的大不敬。
但现在......
迦伦犹豫了一下后便做出了决定。
祂将那道祷告连同其中那一缕本该属于主神的信仰之力,一把攥进了自己的掌心。
一个正在坠落的神祇,是顾不上什么体面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这信仰微弱得可怜,但它确确实实是从尘世传来,能够供祂汲取的神力,是祂在这片下坠的虚无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而随着祂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缕信仰,祷告的内容,也清晰地传入了祂的感知之中。
“主啊,求您降下神罚......”
“一个伪神,一个自称万械之父的窃贼,攻陷了永恒之城,杀死了皇帝,玷污了主神的圣地......”
“求您降临,求您审判,求您将那个伪神,碾为齑粉......”
伪神。
迦伦那转动着的影针微微一颤。
一个伪神居然攻陷了永恒之城?
这怎么可能,永恒之城可是有着诸多圣者的,既然是伪神,那顶了天也就是圣者级别,怎么可能打下永恒之城?
尘世的所有神格应该都被神祇们据为己有,不可能有多余的神格了,即使有,想要登神也没那么容易。
迦伦感到不解,在诸神黄昏的当下,应该是没有神祇有余力能够行动才对,可若不是神祇的话,又怎么能够攻下永恒之城?
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在于永恒之城如今沦陷了。
迦伦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永恒之城。
那是永恒者瓦尔德在凡间的最高圣地,是赛拉帝国帝统的中枢,整个时间神系信仰根基所在的地方。
这样一座城市沦陷了,而祂身为瓦尔德麾下的从神竟然就近在咫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让迦伦变得更加惶惶不安了起来。
祂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从神是依附于主神而存在的。
祂迦伦之所以能登上神座,分得报时这一缕权柄,靠的是永恒者瓦尔德的拣选与赐予,祂这无数年来安稳的存在,靠的是主神那庞大时间权柄的荫蔽。
换句话说,祂的一切,都是主神给的。
而一个仰人鼻息的从神,最忌讳的就是在主神需要祂的时候,祂不在。
诸神黄昏总有结束的一天,等到这场动荡过去,等到主神重新坐稳了那摇摇欲坠的神座,腾出手来清算尘世间的得失......
到那时,主神会发现自己最神圣的圣城沦陷了,被一个伪神玷污了,皇帝死了,教廷也散了,而祂麾下那个名叫迦伦的从神,当时就坠落在距离永恒之城不远的地方,明明听到了信徒的求救,明明有机会出手,却什么都没做。
眼睁睁地看着圣城沦陷,眼睁睁地看着主神蒙羞。
迦伦光是想象一下永恒者瓦尔德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那转动的影针就忍不住又是一颤。
主神的惩罚,从来不是凡人所能想象的。
对于一个本就已经在坠落,已经在消亡边缘挣扎的从神而言,主神事后的一道问责,恐怕比这场诸神黄昏本身还要致命。
不行。
这件事,祂必须管。
不为别的,单是为了向主神交代,祂也得管。
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祂下定决心。
毕竟初次降临尘世,去对付一个攻陷了圣城的存在是有风险的。
万一那个伪神真有什么古怪的手段......
就在迦伦权衡着风险的时候,另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从祂神性的深处浮了上来。
一个属于祂自己的小小念头。
这一场诸神黄昏,波及的似乎是所有的神祇。
不只是祂,连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此刻恐怕也都在自己的神座上摇摇欲坠,自顾不暇。
这意味着至少在这场动荡之中,神祇与神祇之间的差距,被前所未有地拉近了。
往日里,祂这样的微弱神力从神,跟那些强大神力的存在之间,隔着一道祂穷尽万古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现在,大家都在变弱,都在为了那点可怜的信仰而挣扎。
而谁能在这场坠落中率先稳住身形,率先寻得新的信仰来源,率先恢复力量,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中,抢得先机。
永恒之城,一座沦陷了的圣城。
城里残存的,是世代信奉时间之主的军民。
那是何等庞大的一笔信仰底蕴,哪怕大部分已经被那个伪神强行扭转,只要还有诺顿这样的余烬在,只要祂能降临过去,加以引导,加以重塑......
那将是足以让祂这个微弱神力从神脱胎换骨的一笔财富。
稳住流失的神性,恢复昔日的力量,甚至更进一步。
在这个旧秩序崩塌的乱世里,一个能率先站稳脚跟的神祇,前途是无可限量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迦伦周身那原本还断断续续的滴答声,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变得规律了起来。
而最让祂安心的,是这件事甚至毫无后顾之忧。
因为永恒者瓦尔德,并不是一位吝啬的主神。
恰恰相反,在时间神系庞大的从神体系里,瓦尔德素来以赏罚分明著称。
麾下从神立了功,主神从不会亏待,往日里那些为主神开疆拓土,铲除异端的从神,哪一个不是赏赐丰厚,地位水涨船高。
而如今,一个伪神攻陷了主神的圣城,玷污了主神的圣地,犯下了滔天的亵渎之罪。
倘若祂迦伦能够降临尘世,斩杀这个亵渎者,为主神收复失地,这是何等的功劳?
待到诸神黄昏过去,主神归位,论功行赏之时,祂迦伦凭着这一份力挽狂澜、收复圣城的大功,得到的赏赐,恐怕远不是稳住神性那么简单。
说不定,主神一高兴,分给祂的权柄能从那可怜的报时,再往上拓那么一缕半缕......
届时,祂便不再是时间神系里那个最不起眼,连名字都鲜少被人提起的小小从神了。
越想,迦伦那转动的影针便越快。
至于趁着主神不在,私自截下本该献给主神的祷告,悄悄汲取本该归于主神的信仰这件事.....
不。
这怎么能叫偷取信仰呢?
祂是去帮主神收复失地的。
祂是听到了主神圣城沦陷的噩耗,出于对主神最赤诚的忠心,挺身而出,去为主神惩戒亵渎者的。
这一路上,祂汲取那么一点点信仰,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是这样的。
祂是去为主神冕下尽忠的,是去替主神冕下分忧的,是去为主神冕下收复失地的。
才不是趁着瓦尔德冕下不在,偷偷摸摸地截人香火,抢人信徒......
迦伦在心里飞快地将这套说辞反反复复地捋了好几遍,直到祂自己都觉得这逻辑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为止。
然后,祂便彻底安心了。
既是为主尽忠,又能恢复己身,事后还有重赏,这般一举三得的好事,祂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迦伦心中下了决定。
祂那原本正杂乱无章地坠向虚无深处的身躯,在这一刻缓缓地调整了方向。
青铜色的光芒不再四散飘零,而是循着那道祷告所指引的位置,化作一道有了明确目标的流光,朝着尘世坠落而去。
祂周身的钟摆声再度变得不疾不徐,规律而沉稳,仿佛祂从来不曾陷入过那片坠落的恐慌,仿佛祂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某种神圣的使命,主动降临凡间的。
报时者迦伦,司掌时辰的报传,钟摆的起落,以及期限的临至。
祂或许是诸神黄昏中,第一位坠落的神祇。
既然如此,在如今的尘世,祂就是无敌的!
...
灰港,中央广场。
灰港的天空重新变回了寻常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笼罩全城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数以十万计的灰港市民仍跪伏在广场上,在那场异象褪去之后,没有一个人敢轻易起身。
姜丞丞站在祭坛的正中央,身披无貌之影,感受着体内的力量。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磅礴而陌生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
那是神权,是从那枚神格中源源不断溢散出来,渗入他存在每一个层面的属于神祇的本源之力。
种族。
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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