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天御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狩衣,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佝偻的脊背在富士山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渺小。
国御柱站在他身旁,暗红色的战袍猎猎作响,手按太刀,五官凌厉如刀刻,目光凝视着远方那座沉默的山峰。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国御柱先开了口。
“九条家主。”
她没有用天御柱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更私人的称谓,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并非出于官方的立场。
“您觉得,那位能赢吗?”
天御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富士山,却似乎在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国御柱微微皱眉。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天御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喟然一叹。
“而且,这些天与那位的接触,你还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么?”
“瀛洲对于他来说,恐怕完全不重要。”
“或者说,只是他历程中的一个短暂过客。”
“他之所以停留在瀛洲,不是因为瀛洲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而是因为瀛洲有祸神这样的强敌,有足够有趣的挑战。”
天御柱偏过头,看了国御柱一眼。
“这样的存在,完全不会在乎世俗的权力,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最好的事情么?”
“我们之前还担心,那位会想要就此统治瀛洲,将瀛洲变为他的领地。”
天御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现在看来,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国御柱闻言,沉吟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确实。”
她回忆着这些天与姜丞丞打交道的经历。
除了第六学部的那些学生之外,姜丞丞几乎没有对瀛洲的任何事务表现出兴趣,不关心政务,不关心军务,不关心经济,不关心民生,甚至对华族的覆灭和神祇省的重组都漠不关心。
他杀华族不是因为想要取而代之,只是因为华族挡了他的路,而且很烦人。
他斩祸神也不是因为想要拯救瀛洲,只是想杀罢了。
这种态度,说好听了叫超然物外,说难听了叫压根不在乎,就像蚂蚁只要不舞到人类面前,人类也懒得管他们一样,顶多偶尔烫烫蚂蚁窝。
“这样看来,我们之前多虑了。”国御柱说。
“不。”
天御柱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尽可能向江风大人靠拢。”
国御柱不由得讶然,转头看向了天御柱。
天御柱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富士山上,语气平缓而笃定。
“瀛洲已经没有保住自己的能力了。”
“华族覆灭,三柱折损,免许制度废除,契约撕毁,四大祸神三死一存,灾祸肆虐,这些事情的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瀛洲伤筋动骨,何况是全部加在一起。”
“即使今天崩祸神被斩杀,即使那位伟大存在被击退,瀛洲也已经不是从前的瀛洲了。旧的秩序被彻底摧毁了,而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
“在这个真空期内,瀛洲是最脆弱的。”
“不只是渊界的威胁,还有大洋国,赤霄,以及其他势力的觊觎。一个失去了超凡秩序的岛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就是一块摆在桌上的肥肉。”
天御柱转过头,看向国御柱。
“既然我们已经无力自保,那么,选择一位有足够能力,又不在乎瀛洲世俗权力的强大存在,寻求他的庇护,才是应有之理。”
国御柱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道:“您从一开始就在考虑这些了。”
天御柱没有否认。
“从看到泉御柱的尸体被解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瀛洲的旧时代结束了。”
“能做的,只有为新时代选好一条路。”
远方的富士山沉默地矗立着,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越来越频繁了。
崩祸神在苏醒。
因为,姜丞丞已经抵达了富士山脚下。
那不是国御柱和天御柱能够插手的战场,他们能够做的,只有处理这之后可能发生的异变,同时紧张地等待着富士山那边的战场出现结果。
...
富士山。
姜丞丞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座山。
这还是姜丞丞第一次来参观这座世界上最有名的山峰之一。
在电视上,在照片里,在各种旅游宣传册上看到的富士山,总是一种温柔而优美的锥形轮廓,雪白的山顶,湛蓝的天空,樱花或红叶点缀在前景中,构成一幅明信片般的画面。
但站在山脚下近距离仰望的时候,那种温柔感消失了,也有可能是季节不对,没有雪。
山体从脚下的平原上拔地而起,越往上越陡峭,到了中段以上就几乎看不见任何植被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经年累月堆积的火山灰。
山顶被一层厚重的云层遮住了,看不到全貌,但从云层的缝隙间偶尔透出的轮廓来看,火山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
整座山从上到下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灰色调,像是一头蛰伏了很久的巨兽,正在沉睡中缓缓呼吸。
脚下的大地每隔十几秒就会微微颤动一下。
震幅不大,普通人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但对于姜丞丞来说,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律动清晰得如同心跳。
那是崩祸神的呼吸。
姜丞丞收回了仰望山顶的目光,圣杯趴在他的肩头,三色纹路在银色的身躯上缓缓流转,两颗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富士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芙叫。
就在这时,脚下的震颤忽然停了。
富士山的山腰处,一个身影正沿着灰黑色的岩石坡面走下来。
姜丞丞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庞大的身躯,甚至都做好了富士山站起来了的准备,但实际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与常人身形大小无异的人。
身形高大,大约一米九出头,肩宽背厚,肌肉轮廓分明。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灰白色道袍,道袍的下摆和袖口已经破烂不堪,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从未修补过,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肌肤,肌肤的纹理粗糙如同砂岩的表面。
头发是一种近乎纯白的灰色,一缕一缕地竖起,像是从岩缝中长出来的荒草。
他的面容年轻得出奇,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粗犷而深邃,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同刀削,眉骨突出,眉毛浓重,一双眼睛是暗褐色的,瞳孔深处有岩浆般的暗红色光芒在缓缓涌动。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狂放到近乎暴烈的气质,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被压缩成了人形。
而最醒目的,是他的双手。
两条粗壮的手臂从手腕到肘部,被两根注连绳紧紧缠缚着。
注连绳是瀛洲神道中用于封印与结界的神圣器物,通常由稻草编成,但缠在这个男人手臂上的注连绳显然不是普通的稻草制品,绳体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金属质感,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纹,纹路间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就会无声地龟裂,裂纹从落脚点向四周蔓延数米才停下,像是大地本身在承受着他的体重时发出了悲鸣。
崩祸神·建御名方。
四大祸神之首。
曜境巅峰。
地震的化身。
他走到了距离姜丞丞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暗褐色的眼睛落在了姜丞丞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浑厚,每一个字都带着大地的共鸣。
“外来者,为何要插手我与瀛洲之契约?”
建御名方的声音在富士山的山脚下回荡,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厚重感。
“契约既成,便是天定之理。”
“瀛洲之人以其潜力供奉于上,我等以庇护回馈于下,各取所需,各安其位。此乃十二年前双方自愿缔结之盟约,非汝一外来者可以置喙。”
“汝斩黄泉瘴,焚迦具土,灭弥都波,三位同胞之血尚未冷却,汝便又来到了此处。”
“汝究竟意欲何为?”
“吾劝汝三思,此地乃吾之领域,富士山下,大地之心,汝若执意为之,吾不得不......”
“因为你们每个都能爆稀有材料。”姜丞丞语气诚恳地打断了建御名方的话。
“就这么简单。”
啥契约精神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关我啥事啊?我都直接跳过剧情的你问我?
建御名方沉默了。
这个外来者......是在把斩杀祸神这件事,当成一种获利的方式?
建御名方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怒意。
他本以为这个名叫江风的异界人是那种游历星海的勇者,见到瀛洲的现状后,便选择出手,为了避免计划在完成前徒生变故,才打算道德绑架一下。
结果,勇者确实是勇者,但是是那种打家劫舍拿走老乡一针一线的正统玩家勇者。
延续了十一年的计划,居然就因为这种人而差点毁于一旦?
建御名方不再嘴炮,抬起双手,手腕上的注连绳在同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嘣的一声脆响,两根注连绳齐齐断裂,碎成了漫天飞散的灰色碎屑。
封印解除。
建御名方的领域在注连绳断裂的那一瞬间展开。
大地心象·国让。
在这片领域之内,大地变成了建御名方的延伸,脚下的一切,都是他的身体,任何针对建御名方的伤害,都等同于是在攻击大地,而建御名方发起的攻击,却像是携带着整个天地的力量。
一根直径超过三米的岩柱从地底射出,姜丞丞侧身闪避,岩柱从他的右肩旁掠过,掀起的碎石打在他的灵能护体上发出了密集的钝响。
姜丞丞刚闪过第一根岩柱,正准备继续拉开距离,脚下忽然一软。
一股震动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地面,空气,灵能,连万象棋局都在震动。
大地心象·国让的核心能力,将震这一概念施加于领域内的一切存在。
在这种震动下,姜丞丞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第二根岩柱从他的左下方射出,姜丞丞看到了它,身体也做出了闪避的反应,但在震动的干扰下,他的侧身动作比预判慢了那么一瞬。
岩柱的侧面擦着他的肋部轰过,灵能护体在接触的瞬间碎裂,岩石的棱角撕开了他左侧的衣物,在肋骨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擦伤。
姜丞丞在岩柱的连续轰击中极速闪避,万象棋局的银色圆环在身后全速旋转,卡牌效果不断叠加在他的身上,强化着他的速度和反应。
但还是不够。
一根岩柱从他的正下方射出,角度刁钻到几乎没有闪避空间,姜丞丞被迫硬接了一击,灵能护体在岩柱的冲击下碎裂了大半,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右臂传来了一阵剧痛,刚刚回溯完毕的完好身体在短短几秒内就重新挂了彩。
而建御名方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一步,暗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被弹飞的姜丞丞,面无表情。
“如此实力,也敢插手吾主之事?”
他轻蔑地说道,“真是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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