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空地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动。
绝大部分神祇省的员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江风这个名字,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听过的。
过去一个月里,这个名字在神祇省内部的情报通报中出现过好几次,祸津高专第六学部的外聘讲师,来自基斯哈林大陆的外乡人,曜境。
在几次灾兽事件中有过越权行动已被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但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说到底,在大多数神祇省普通职员的认知里,江风只是一份工作文件上的一个名字而已,跟他们每天处理的成百上千条信息中的任何一条没什么区别。
他们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他做了些出格的事,但仅此而已,就像在新闻里看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第二天就忘了。
所以,当这个年轻人笑着说出大家下午好的时候,空地上三四十个人之中,超过三十个人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是谁?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但没有人动。
因为一个能把神祇省本部十二年的结界炸碎的人,不管他是谁,都不是在场这些灵境玄境的普通职员能够应对的。
而知道内情的少数人神情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们知道江风是谁,被派去了哪里。
而此刻,这个本来应该死了的人,正微笑着浮在他们头顶。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而从姜丞丞的视角来看,眼前的景象就有趣得多了。
他打量着脚下这片刚刚失去了结界保护的建筑群。
总算是找到了。
说实话,过程比他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从村上那里得到的信息非常模糊,七百公里,东北方向,山脉深处,这个描述放在地图上,对应的范围少说也有几百平方公里的面积。
要在几百平方公里的连绵山脉中找到一个被结界隐藏从外部完全看不到的目标,正常情况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探测。
但姜丞丞不是一个喜欢做正常事的人。
他从鸟矢市开启传送门之后,直接到了目标区域上空大约三千米的高度。
从上往下看,群山连绵,草木苍翠,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就该开始用灵能感知一寸一寸地去扫描地面了,但姜丞丞从来不走寻常路。
结界嘛,就是用来防御的。
那么,只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外力,结界就必然会产生反应,这个反应本身就会暴露它的位置。
所以,姜丞丞采用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搜寻方式。
用氢弹炸。
只要炸到哪里感觉手感不对,那就对了。
他运气不错,第二颗氢弹就找到地方了,第三颗氢弹确认位置后,就开始狂轰滥炸,直到彻底将结界炸开。
姜丞丞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脚下的神祇省本部,目光扫过了人群,然后停在了一个他认识的人身上。
鹿场信孝。
姜丞丞记得这个人,在祸津高专的行政会客室里见过。
当时这个人的态度还挺拽的来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现在嘛......
不太拽了。
然后,姜丞丞的目光越过了鹿场信孝,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人身上。
穿着白色狩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趴着或者跪着,只有那个人站着,他身上的气息也很明显,有领域的感觉,那就是曜境。
姜丞丞看着泉御柱,泉御柱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交汇了。
姜丞丞笑了笑,将手中那枚一直在抛的电池收进了背包里。
然后,他缓缓降低了高度,朝着参道的方向落了下去,面朝众人而站。
空地上的人群没有散开,倒不是因为胆子大,纯粹是因为腿软,大部分人在刚才那连串爆炸的冲击下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能力,只能维持着跪坐或半趴的姿势,仰着头看着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不速之客。
泉御柱站在人群之中,距离姜丞丞大约三十米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参道石阶和十来个还趴在地上的神祇省职员。
泉御柱凝视着姜丞丞,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站出来撑场子,于是开口道:“江风讲师,你要来本部参观,在下自然是欢迎之至,事实上,在下早就有此想法,但是,何必对结界下此狠手呢?”
空地上的众人听到泉御柱叫出了江风讲师这个称呼,几乎是同时恍然大悟。
江风。
原来是他。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姜丞丞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原来如此的了然。
虽然他们依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祸津高专的外聘讲师会跑到神祇省本部来炸结界,但至少,好像不是那么有危险了。
可能是来讨薪水的?至少不是灾兽就好。
灾兽会杀掉所有人,而讲师是可以沟通的,那就没事。
吧。
然而,姜丞丞的反应完全没有按照泉御柱预设的剧本走。
他只是看了泉御柱一眼,然后平静地反问道:“你是?”
泉御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堂堂三柱之一,近卫家当代家主,瀛洲超凡世界的最高权力者之一,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他?
一定是故意的。
泉御柱做出了如此判断。
对方在挑衅他。
尽管姜丞丞的疑惑表现得恰到好处,但泉御柱十分自信,姜丞丞肯定认识自己。
正因如此,泉御柱的胸腔深处有一股怒气在翻涌,但几十年的修养让他将这股怒气压制住了,微微躬身,说道:“在下近卫信隆,目前在神祇省担任御柱之责,亦即泉御柱。”
“江风讲师,久仰大名,说起来,在下一直想跟您见上一面,但此前种种,始终未能得偿所愿。这次见面,果然是不同凡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丞丞就已经打断了他:“装什么呢搁这?”
“就是你让第六学部去鸟矢市送死的,对吧?”
空地上那些不知情的职员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在知情者看来,这句话等于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因为此话一出,神祇省就再没有托辞了。
泉御柱沉默了下来。
他在思考。
他不知道鸟矢市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黄泉瘴究竟怎么了。
江风是意外逃脱的?还是他其实根本没有进入鸟矢市,因此才得以生还?
等等......
泉御柱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献祭这么快就结束了,原来江风根本没有进入祭域,又或者他在献祭前就已经逃跑了。
这样的话,一切就对上了。
鹿场信孝都能知道祭域破碎的事情,泉御柱自然比他更早知道,这也是泉御柱拿不准对待姜丞丞态度的原因。
而现在,看到姜丞丞只身前来,再加上报告中所说的,姜丞丞带着第六学部的全体学生前往鸟矢市的信息,情况豁然开朗。
这家伙,丢下自己的学生跑了啊。
泉御柱顿时变得自信了起来,嘴角浮现一抹微笑,故作惊奇地说道:“我正要跟您说此事呢,大约半个小时前,本部的灵能监测系统捕捉到鸟矢市方向出现了强烈的渊界反应,反应强度之高,远超寻常灾害等级。似乎是有相当强大的灾兽在那片区域现身了。”
“说实话,我当时还颇为担忧,毕竟那样的反应强度意味着鸟矢市的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但转念一想,您恰好在那边执行任务,以您的实力,想来应该是无碍的。”
“但是......”
泉御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目光中的关切也变得更加浓重了。
“江风讲师,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姜丞丞身后扫了一圈,确认了姜丞丞身后空无一人这个事实,然后重新看向了姜丞丞。
“您的学生呢?”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巧妙。
一个老师带着学生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只有老师一个人,学生全部失踪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泉御柱不需要亲口说出那个最难听的词,他只需要说明此事,剩下的在场的众人会自己脑补。
而人的脑补,往往比任何指控都更加致命。
果不其然。
空地上的职员们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互相交换目光了。
他们不知道鸟矢市的内幕,不知道那个任务的真正性质,但他们现在知道一件事,江风是带着第六学部的全部学生一起去的鸟矢市。
现在学生们全部不见了,而江风本人却出现在了七百公里之外的神祇省本部。
这意味着什么?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而鹿场信孝听到泉御柱的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注射了一管肾上腺素。
原来如此。
他懂了。
全懂了。
鸟矢市的祭域为什么这么快就破碎了?
因为江风根本就没怎么跟黄泉瘴交手,他在祭域降临之后就跑了。
他跑了。
他丢下了九个学生,丢下了全城的居民,自己一个人逃出了鸟矢市。
所以祭域的崩溃是献祭完成后的正常消散,之所以速度比预期快,恰恰是因为少了一个曜境级的障碍在里面捣乱,黄泉瘴可以毫无阻碍地完成全部献祭流程。
一切都对上了。
而这个逃跑了的家伙,现在跑到神祇省来兴师问罪?
可笑。
简直是可笑至极。
一个丢下学生逃命的懦夫,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指指点点?
鹿场信孝觉得机会来了。
他不仅站了起来,甚至还整了整制服的衣领,好像之前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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