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祁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千面猿靠在碎裂的墙壁上,黑色的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浸湿了那件过于宽大的暗色长袍。
它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老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祁渊。
“公子......快......”
它还想说快跑。
但跑字没能说出口。
不是因为伤势太重说不出话,而是因为它看到了祁渊的眼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祁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千面猿慎,然后对它说了一句话。
“猿叔,够了,这样苟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千面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祁渊说完这句话后,将目光转向了姜丞,“他不是你的对手,不必折辱他。”
姜丞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老猿,在它面前蹲了下来,一指点在了老猿的眉心。
倒不是他听了祁渊的话,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对他来说没啥感触,妖就是妖,一天是妖,一辈子都是妖。
他主要是想让千面猿的尸体完整一点,保留一下画皮的完整度。
千面猿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力量如同退潮般从它体内抽离。
它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公子站在月光下的轮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姜丞站起身来,看向了祁渊。
院落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月光洒落,将一地的尸体和鲜血映成了冷白色。
祁渊站在正房门口,玄色长袍的下摆沾上了不知是谁的血,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双眸与姜丞面具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遥遥相对。
沉默了很久。
最终,是祁渊先开了口。
“你是影犬派来的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释然。
姜丞摇了摇头。
祁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影犬的人?”
“不是。”
这个回答让祁渊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今晚的一切都是影犬大圣的安排,让他离开万妖山,在途中制造一场意外,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这颗眼中钉。
这条老狗一直想杀他,只是碍于天妖血脉的象征意义和万妖山内部其他势力的牵制,不好明着下手。
让他出来南巡,然后在路上遭遇敌袭身亡,这不正是最完美的剧本吗?
但面前这个人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祁渊问道。
姜丞看着他,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是妖。”
只这一句,就已经足够了。
但姜丞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需要你的皮。”
一般来说,姜丞杀人之前不会废话,但是他想要保证素材的完整度,毕竟之后可是要用祁渊的皮进万妖山的,若是完整度不高,会容易被看出破绽,那就会影响计划了。
祁渊的双眸微微缩了一下。
“我的皮?”
“天妖血脉的画皮。”姜丞说,“披上你的皮,进入万妖山,杀死影犬,毁掉万妖山。”
这几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姜丞的语气就跟在报菜名一样平淡。
祁渊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某种复杂至极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声短促的的笑,带着讥诮与难以置信。
“就凭你?”
祁渊的笑容在嘴角挂了大约一息。
然后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十二具影卫的尸体,和靠在墙边死去的千面猿。
二十息,十二名玄境影卫全灭,玄境巅峰的千面猿不是他一招之敌。
这个战力......
足以与四大圣中较弱的两位正面交锋了,虽然未必会赢。
而且,他的修为明明只是玄境。
祁渊是天妖血脉,对力量的感知比任何妖族都要敏锐。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姜丞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是玄境,但这个玄境所爆发出来的实际战力,已经完全超越了这个境界应有的上限。
就像是一个用碗大的容器装下了一整条河的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闯入万妖山,杀死影犬大圣这种疯狂至极的事情,那个人的画像,大概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孤身一人闯入重重护卫之中取人性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杀完之后还能站在月光下跟你心平气和地聊天,嗯,或者不是心平气和,只是单纯没觉得他有威胁。
祁渊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表情,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
而后,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浮上了心头。
即使今晚没有姜丞,即使这个神秘的黑面具人从未出现,他大概也回不了万妖山了。
影犬让他出来,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南巡只是个幌子。
他这颗被精心浇灌了十年的种子,在影犬的眼中终于到了该被连根拔起的时候。
也许是在霜落镇,也许是在下一个据点,也许是在回程的路上,总之,影犬一定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埋好了杀局,等着他一头撞上去。
从他踏出万妖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所以当千面猿告诉他影犬的南巡安排时,他没有抗拒,当夜枭带着十二名影卫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也没有质疑。
他知道自己在赴死。
他只是想在死之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仅此而已。
祁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不是对姜丞的,而是对影犬的。
“你说你要用我的皮去杀那条老狗。”
“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的妖气爆发了。
天妖血脉的妖气与任何妖族都不同,它不是某一种属性的力量,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不属于任何分支的原始妖力。
太古之初第一缕妖气的余韵,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终于被彻底唤醒了。
方圆百丈的温度在瞬间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地面上的泥土凝结成了铁灰色的冻土,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一息之内覆满了白霜,然后碎裂,化为漫天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
长发在妖气的激荡下无风自舞,如同一面展开的银色战旗。
祁渊的面容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五官变得更加锐利,瞳孔中的金色如同被点燃的熔金般灼热而耀眼,皮肤下的银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从颈侧蔓延到指尖,如同一条条闪电被封印在了躯体之中。
这是天妖血脉的半觉醒形态。
不是完整的妖化,而是介于人形与天妖本相之间的一种临界状态,人类的形体,天妖的力量。
玄境后期的修为在这一刻被天妖血脉强行拉升到了一个远超其本身的高度。
如果说普通的玄境后期是一条小溪,那么天妖血脉加持下的玄境后期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河,河道还是那么宽,但水量已经暴涨了十倍。
祁渊从地上捡起了夜枭掉落的那柄漆黑骨刃,握在手中。
刀不是他惯用的武器,但此刻他不需要趁手的武器。
他只需要一样能承载他妖力的东西就够了。
骨刃在天妖妖力的灌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刃身上迅速蔓延出一层银白色的霜纹,漆黑的表面被霜纹覆盖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银灰色。
“来。”
祁渊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冲了上来。
速度很快,比那十二名影卫中最快的那个还要快上一倍有余,天妖血脉对妖力的运转效率远非普通妖兽可比,同样的玄境后期修为,在祁渊手中能发挥出接近玄境巅峰的战力。
骨刃斜劈而下,刀身拖出一道银灰色的弧光,刀势凌厉而精准,这一刀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刀法,但角度,时机和力量的分配都恰到好处,是一个在无数次推演和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姜丞侧身避过了刀锋,顺手在祁渊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只是一拍。
但祁渊的整条右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骨刃差点脱手。
灵魂撕裂。
姜丞的每一次接触都附带着这种效果,直接侵蚀灵魂与身体之间的连接,就像是在一根绳子上砍了一刀,绳子还没断,但那个位置已经变得脆弱无比。
祁渊咬牙将骨刃换到左手,身形一旋,反手一刀横扫姜丞的腰部。
姜丞后退半步,避开了刀锋,然后一掌拍在了祁渊的肩膀上。
祁渊的左肩猛然下沉,肩骨在那一掌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他没有退,反而借着肩膀下沉的惯性,整个人如同一枚旋转的陀螺般贴地转了半圈,左脚扫向了姜丞的膝弯。
姜丞跳起避开,祁渊的腿扫空后,单膝跪地,右手已经恢复了些许知觉,握住了骨刃,从下向上刺出了一记上挑。
刀尖堪堪擦过了姜丞的衣角,差了一寸,但这一寸的差距就是天堑。
姜丞在半空中翻转身体,一脚踩在了祁渊上挑的骨刃上,借力一踏,整个人从祁渊的头顶翻过,落在了他的身后。
然后,一拳轰在了祁渊的后背。
“噗——”
祁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向前扑倒,膝盖撞在了冻土上,又向前滑行了好几丈才停下来。
他撑着骨刃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在颤抖了,身体机能已经接近了极限。
祁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金色的双眸望着站在几步之外的姜丞。
月光照在那张黑色面具上,暗金色的纹路泛着冷光。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过全力。
祁渊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打不死自己。
他是不想把自己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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