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笼中鸟
摸来摸去的……差点就……咳咳……
林烟萝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趁着记忆还新鲜,赶紧铺开一张新稿纸,拿起炭笔刷刷地画了起来。
刚才亲手感受过的尺寸、弧度、轮廓,一笔一笔落在纸上,越画越顺手,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模版图。
她放下炭笔,余光瞥见沐天渺还杵在旁边,表情依旧是那副飘忽忽的猪哥样,嘴角微微翘着。
眼神涣散,显然还沉浸在某些不可描述的回忆里没有回魂。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
林烟萝把稿纸翻过来扣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弄好了会叫你的……真是的……快走!臭杂鱼!”
沐天渺被她这一嗓子喊回了神,连忙拱手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炼器阁大门的时候,脚步还有点发软。
此时已是傍晚,炼器阁里的炉火渐次熄灭,学徒们早早就散了工。
偌大的阁楼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灵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晕洒在工作台上,照着那张刚画好的模版图,也照着旁边堆放的蚊龙材料。
林烟萝独自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悬在椅沿外晃了晃,拿起那张图纸看了又看。
炭笔勾勒出的轮廓清晰利落,每一处弧度都严格依照刚才亲手测量的尺寸,分毫不差。
她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许久,又慢慢移向旁边那些已经分拣好的蛟珠和灵玉髓。
她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只香囊,指尖在云锦布料上来回摩挲。
炼器阁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声。
她放下图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双腿不自然地并拢蹭了一下。
然后抬起双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从指缝里露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
“可恶……弄得人家黏黏的……”
第十五章我就是道
沐天渺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缓缓闭上眼睛。
不管白天经历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
被师尊吊起来打,被林烟萝拉进密室,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旖旎的画面。
只要开始修炼,这些东西就必须全部清空。
他从不在修炼上懈怠,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睡觉的时间他从来不用,夜深人静的时候全部拿来冥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沐天渺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内视了一番丹田中的灵力运转,嘴角微微上扬。
修为又往前蹿了一小截,金丹巅峰的壁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按这个进度,大概今年之内就可以冲击元婴了。
沐天渺照常来到师尊寝殿前,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弟子给师尊请安。”
“进来。”李汐照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他推门而入,李汐照已经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
今日她没有戴那张面纱,素面朝天,眉眼清冷如常。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这一眼便将他丹田中的灵力流转看了个通透。
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金丹巅峰的壁障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元婴期的门槛近在咫尺。
李汐照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满意。
这个弟子平时再混不吝,再不着调,在修炼这件事上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该冥想冥想,该练剑练剑,雷打不动。
不管在外面惹了多少风流债,回来照样老老实实打坐。
她在修真界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
但像他这样能把玩心和道心平衡得如此恰到好处的,寥寥无几。
她其实特别喜欢这个弟子,也特别满意这个弟子。
只是这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李汐照放下古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这个每天在她眼前晃悠、三天两头气她半死的小子比起来,那个已经三十年不见踪影的大徒弟才真是让她堵心。
沐天渺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
眉头微蹙,目光放空,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有一桩陈年旧事卡在心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每次师尊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她又在想大师姐了。
“师尊还在想大师姐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话说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汐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灵魂深处,去感应那枚自己亲手种下的灵魂印记。
那是每一位师尊在亲传弟子身上都会留下的印记,人活着印记就在,人死了印记便碎。
三十年来她无数次感应过这枚印记,每一次它都在,每一次都完好无损,这一次也不例外。
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上一次感应时更加旺盛,炽烈得像一团燃烧的星火。
分神期了。那个丫头已经突破分神期了……
李汐照睁开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海,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
“既然还活着,修为也精进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李汐照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丫头……”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是个从来都不说实话的小人精,在我面前永远只说我喜欢听的,呵呵……”
沐天渺微微挑眉。
这评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师尊最讨厌的就是心口不一的人,每次他在外面惹了事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被师尊逼着把实情一个字不漏地吐出来。
一个满嘴漂亮话的弟子,按理说应该最不对师尊的脾气才对。
“心口不一的人。”
李汐照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
“按理说很难在修行路上走得长远,道心不澄澈,心境不通明,越往上走越是寸步难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海上,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可是那个丫头心里的痛苦和仇恨,比天都大,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人分担,所有的事全部自己扛……”
“现在怕是……还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
沐天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从未见过师尊用这样的语气说起一个人,那种心疼里掺杂着无奈,无奈里又掺杂着骄傲。
像是在说一件既让她放心不下又让她无比笃定的事。
其实沐天渺和李汐照都在近些年听过那个名字。
关玖儿。
混世魔女关玖儿。
这个名字在其他大洲上流传得越来越广。
伴随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事迹。
杀人夺宝,胡作非为……
每一个版本的传闻里,那个女人都是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形象。
正道宗门对她避之不及,魔道势力对她又恨又怕。
而李汐照和沐天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的滋味比旁人复杂得多。
那是仙影宗的大师姐,是师尊最骄傲也最挂念的弟子。
李汐照收回思绪,忽然转过头看向沐天渺,问道
“小沐,你的道是什么?”
沐天渺一愣。
“你师姐曾经说,她的道,就是让我开心,哈哈,可这是搪塞我的借口罢了,她不愿说。”
“那你呢,小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他看着师尊认真的眼神,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她此刻真正想知道的事。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
道这个东西,每个修士都要面对。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无敌,有人求济世苍生,有人求证道飞升。
关玖儿的道,师尊刚才说了,让她这个做师尊的开心快乐。
师尊说那不是道,只是逃避的借口。
那他的道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正经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道啊……”
沐天渺组织了一下语言,挠头的手放了下来,语气随意却并不敷衍。
“就是……想干嘛就干嘛……绝不留下任何遗憾吧!”
“世间大道与我有甚关系?”
“我即自在,我就是道!”
李汐照听完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弟子,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的表情。
然后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那笑声清亮而畅快,在寝殿四壁之间回荡,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真是……真是和我一模一样!”
李汐照的笑声在寝殿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广袖流仙裙如水波般层层漾开,周身忽然涌起一股磅礴的灵力,如狂风骤起,如怒海翻腾。
整座寝殿的灵灯在这一瞬间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气息不再是平日里慵懒靠在软榻上喝茶的闲散模样,也不再是被长老们围着吵灵石亏空时满脸不耐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