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侦探事件簿 第14章

作者:回文回

  忽然嗅到咖啡的香气。

  碧蓝这才注意到餐厅吧台后的侦探,雨果正端着一杯咖啡划动着智能手机,手边还有一摞报纸,已经有过翻动的痕迹。

  “这也是工作吗?侦探每天早上都要看报纸?”少女好奇地问道。

  侦探放下杯子:“早上好,碧蓝,你说的没错,这就是乏味至极的侦探行业。我们不得不承认,纸质报刊有着数字媒体无法比拟的信息深度,把案件关系人的照片裁剪下来也比较方便。最重要的是,一个手边放着早报的私家侦探看起来,要比手边放着本推理小说的侦探正经得多。”

  “这样啊。”碧蓝接过侦探递来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如平常的只放方糖不加牛奶,一边开始啜饮,一边提起自己的行程安排,“我打算出门一趟,去看看昨天受伤的勇士雄鹰。”

  “车站旁边有一家不错的花店,注意别买带花盆的,这在合众是一种忌讳。”雨果好心建议道,“那好像代表着久病成根。”

  “雨果,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昨天的推理相当精彩,但是你在做出推论时手边应该没有具体的证据吧?难道雨果你不担心自己的推理可能失误吗?”

  “说实话有一点,不过即便出错了我也不会后悔。”

  “为什么?”

  “推理小说里经常有一种情况,侦探看出了凶手是谁,但由于证据不足,只好不得不姑息犯人的行动,等到犯人露出更多马脚的时候再把他捉拿归案。”雨果收起手机,认真地说道。

  “但这样其实是不对的。侦探静待时机停止调查的同时,犯人同样有可能继续犯下暴行,侦探若是仅为了减少出错的可能性而坐视不管,那么他就违背了肩负在身的职责。所以我的信条是,发觉异样时,要立刻采取行动;实在无能为力时,要立刻把推理共享给当事人或是有能力解决事件的人。”

  “很棒的原则。”碧蓝由衷称赞道,接着她说,“如果所有侦探都是你这样的人,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棒的工作。”

  “如果不考虑风险性的话,侦探在合众确实是不错的职业。和神奥不同,这里的联盟对私人侦探业的纵容堪比满是漏洞的烂渔网,非法调查相关的法律极度不完善,对委托人的保护政策接近于无,行业税率也相当仁慈。这也正是你到来之前我能够心安理得住在羽栖邸的原因之一。”

  “雨果。”碧蓝忽然郑重喊侦探的名字,“我这次出门打算见勇士雄鹰的训练师一面,如果你的推理正中靶心的话……”

  侦探诧异的目光中,少女深吸一口气:“请让我成为你的协助者!”

  “哦?”雨果歪头从上到下打量碧蓝,很难说他此时的脸上是何种复杂的神情,似乎介于感动和惊讶之间,却不知为何有些苦涩。

  “我可以帮你破案,进行侦探调查和你一起推理,处理事务所里的杂事——我希望能加入雨果侦探事务所!”碧蓝一边满怀期待地说着,一边掏出放在口袋的侦探雨果的名片,递还给事务所的主人。

  “我万分欣喜,如果我有这份荣幸的话。”终于,侦探恢复了平静,又不禁露出些许自矜的笑意,“既然如此,我这个月节省下来的房租要花到别的地方去了。”

  看来,他并不像先前说的那样担心自己的推理出错。

  。

  病房是白色的。

  白墙、白床单、偶尔探视病房的身着白衣的护士。

  勇士雄鹰正裹着白色的绷带静躺在床,身上插着复杂的输液管——控制吊瓶流速的输液器也是白的。

  碧蓝其实很熟悉这样的场景。

  高级别的宝可梦对战中,比三十层自由落体还猛烈的冲击力比比皆是,纵使招式的迎击者有着和攻击方相同级别的体力与防御力,赛场上也常有不幸的意外发生。

  高级训练家必须要学会一项技能——那就是一边给深受重创不能继续上场的宝可梦包扎,一边指挥下一只宝可梦与对手战斗。

  她的队伍侥幸从未经历过这些,但却目睹着这样的惨剧一遍又一遍发生。久而久之,她也成了医院的常客。

  “妈妈,是那天的大姐姐。”幼稚的声音打断了碧蓝的思绪,是那个小男孩。

  有过一面之缘的母亲从门帘后走了出来,和昨天相比憔悴了不少。

  碧蓝把手中的淡黄色康乃馨花束交给她:“我有些担心勇士雄鹰的恢复情况,所以就想来看看,急救电话的接线员正好是昨天的那位,他好心地告诉了我病房位置。”

  母亲紧紧握住碧蓝的手:“昨天的事实在是万分感谢,你救了勇士雄鹰的命。不敢想象要是那时你不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

  小孩则躲在母亲后头,畏畏缩缩地来到碧蓝跟前,支吾半天才红着眼圈主动走到前面。

  “大姐姐,对不起。”男孩语带哭腔。

  “其实,其实是我不小心让鹰鹰的精灵球弄掉下去。而我还说大姐姐你是……”大滴的眼泪从男孩眼角溢出,碧蓝急忙蹲下身安慰孩子,让他不用再说下去,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手指轻轻拭去小孩脸上的泪水,碧蓝的视线却情不自禁望向男孩身后的某人。

  只见那个母亲微微侧身双手掩面,像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孩子认错的场景般,捧住面颊的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宛如正在掩饰羞愧。

  碧蓝心头一沉。

027章 旧日幽灵的低语

  探病之后,碧蓝没有急着离开医院,而是在大厅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不出她所料,一会儿后,那名小孩的母亲也急急忙忙地从病房里走出,步履匆忙,直奔出口。

  碧蓝清楚地明白,那个母亲正在追逐自己的脚步,她有话想说。

  少女从长椅上起身,直接出声叫住了对方。

  是不是应该像侦探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把雨果做出的推理在当事人面前重述一遍呢?碧蓝脑中霎那间浮现这种行动选项。

  然而,当她看到面前女人憔悴的面容、红肿的眼圈时,少女立刻掘弃了荒唐的念头,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你听说过空中对战吗?”令人意外,女人一开口竟是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提问。

  碧蓝歪歪头,老实回答:“听说是一种在卡洛斯地区很流行的对战方式,比赛中的训练师需要穿着滑翔服飞在空中指挥对战,只有飞行系或是具有飘浮特性的宝可梦才能参加。”

  “其实合众也有这类空中对战的锦标赛,我和勇士雄鹰曾经就是这样一组翱翔空中的比赛搭档。”

  女人深深望向勇士雄鹰的病房:“我们曾随着多变的气流在空中翻飞旋转,抓住敌人喘息的间隙发动「神鸟猛击」,让折翼的对手化为黑点消失在欢呼的观众之中;我们曾克服属性劣势,借助阳光的反射扭转战局;我们战胜了无比强大的劲敌,克服无数考验,甚至最终捧起了合众空战大会的冠军奖杯,那是我们职业训练师生涯的巅峰……”

  “而在那之后我就退役了。不再比赛,结婚,生子,正经的工作,无尽的日常……我几乎忘记了飞行是什么感觉,上次打扫屋子的时候翻出陈旧的滑翔服,却发现已经穿不进了——这就是现在的我。”

  明明总是说出慷慨激昂的长句,但女人的讲述却并不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地说出自己的曾经,她的辉煌与平淡。

  碧蓝对这种抵达巅峰之后的茫然无措无比感同身受,因为这让她想起了那一届石英大会之后的情景。

  想要向前一步,却只能看到凡人中的天才与真正的对战传奇之间的差距鸿沟;而想要退后一步,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每个人都拥有其生命中的高光时刻。如果人生是一本书,那么这个高光时刻就应该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章节,只要在之后留一点“主人公最终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之类寥寥数语的尾声后记,故事就可以完美收官,留给读者无上的满足与余韵。

  然而实际上,最后这草草带过的一笔却终将成为我们生活的全部。那些曾经令人心动神驰的往事会成为蒙尘的铜质奖牌与穿不进的滑翔服,只能让人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那位母亲的自白把碧蓝拉回现实——

  “我曾经以为自己一定早就把这些过去深深地遗忘、埋没、潜藏了,然而并没有。那些在空中翱翔的日子其实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一刻不停……正是这些过去,这些回忆,这些幽灵一样的东西让我有了那个疯狂的想法……”

  眼前的女人声音哽咽,碧蓝上前一步,握住女人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一家住在那条窄巷旁边的公寓楼,和这里的大多数平价住宅一样,楼层数很高,但设计差强人意。建筑细节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我一直觉得正对客厅的那个窗台设计太矮,而窗户又做太大了。正是因此,不懂事的儿子经常偷偷爬上去玩耍,我们家在三十五层,这种高度要是发生意外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女安静地倾听着,她发现故事的细节与侦探的推理分毫不差,小孩确实住在窄巷隔壁,其楼层也确实在三十层之上……但眼前女人的描述却更加有血有肉。

  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昨晚羽栖邸中,三人在餐桌前讨论的并不是一道思考游戏,而是一件在现实世界里发生的现实的事。

  “第一次收到楼下邻居的反映是在一个月前,她说家里的窗户有时会被小石子砸到,发出噗噗的响声。我当时就意识到那是我家小孩在窗台干的好事,那些小石子是窗台花盆里的碎石。从那时候起,我就禁止孩子爬上窗台,还关上了窗户的反锁按钮。”

  “派上用场了吗?”碧蓝问。

  那位母亲摇头:“反锁按钮在窗户内侧,只要掌握了方法就可以打开,那孩子仍然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爬上窗台——不过我当时还没有发现,直到楼下的邻居亲自找上门了。”

  “又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吗?”

  “花盆,整个花盆。”女人回答道。

  “我被邻居臭骂了一顿,不过比起生气我更加恐惧,你知道吗?那可是三十五楼!薄薄的一层玻璃后是一百米的高空,他就坐在那个矮矮的窗台上面,不时还把手伸出去,有时还笨手笨脚地碰倒花盆……天哪,他身上连个降落伞包都没有!”

  “确实非常危险。不过小孩似乎不能用降落伞吧?”

  “网上有卖幼儿款,我查过。”女人补充地说道。

  “然后,那个魔鬼一样的念头就冒了出来,想出那个计划时,我感觉那是过去的我伏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我曾无数次地指挥勇士雄鹰从混乱的气流中重新爬升,我觉得一百米的高度足够勇士鹰它安全脱困,所以我做出了那种事……天哪,我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

  碧蓝决定装傻,事实上在如此语境下她不得不装傻,明知故问的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滑出:“请问您做了什么?”

  “我把勇士雄鹰的精灵球放在了花盆原来的位置。我告诉勇士雄鹰,让它随着精灵球从楼上跌落,假装受伤来吓孩子一下。我当时以为只要这样演一出戏,儿子就不会再天天往窗台跑了。谁知道居然造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眼前的女人带着哭腔,紧紧握着碧蓝的手,反复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也不知道这一声声道歉的对象,是碧蓝、小男孩,还是勇士雄鹰。

  状况与侦探的推理完全吻合,但碧蓝的心境已经和昨天截然不同了。

  “女士。”少女郑重地捧起女人的面庞,看到了一个哭花了妆的泪人,女性最柔弱脆弱的一面在她的眼前展露无遗。

  她没有迟疑,接着说道:“我其实是一名见习侦探,听完了你的描述,我已经完全了解了这起事件。依我看来,眼下虽然确实发生了一起悲剧,但造成的伤害并非完全无法挽回。”

  女人不解地看向碧蓝。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儿子总是爬上窗台的原因。而且,如果你遵循我的建议,我相信这一系列围绕窗户的倒霉事再也不会发生。”

  碧蓝自信满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眼中满是自信与骄傲,可惜她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不可一世。

  如果说毫无根据的的推理是不值得采信的空中楼阁,那么她接下来将会倾吐出连篇累牍的谎言。

第28章 “常识”

  碧蓝努力回忆雨果发表推理时的神态举止,拼命压抑紧张的心情,假装淡然地轻笑。

  “以下是我作为一名侦探的判断——女士,你可以封印自己对于过去的追忆,但是不可能封印住一个孩子对于自己母亲的向往。”

  泪痕未干的母亲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并不明白碧蓝此时的意指。

  “您的儿子经常站在窗边对吧?那其实是因为他希望能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有朝一日身着滑翔服,飞翔于空中。”

  碧蓝做出了毫无依据的推理,她觉得这样可以安慰面前的女人。

  然而被安慰的对象立刻反驳:“这不可能,不管是我还是我的爱人,我们俩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我曾是空战训练师这件事。”

  “但你的奖杯和滑翔服总该是放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吧,你的孩子一定是在无意中看到了那些,从而进一步产生了对飞翔的向往。”

  其实此时遭遇反驳的碧蓝心中无比慌乱,生怕对方进一步追究推理的合理性,在此前的人生中,她还从未发现说话这一行为竟会变得如此艰难。

  “从……从你无法及时制止孩子的危险行为来看,你平时应该还有照顾孩子之外的工作。请想想看,不得不留守的孩子应该非常缺乏娱乐吧,因此而开始在家中探险寻宝,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

  女士将信将疑地点头:“我们家确实有时会有夫妻二人都不在家的情况……难道他就是在那时看到了我过去的纪念物?”

  “正是如此!”

  人的想法,是在言语中慢慢成形的,随着交流的继续,原本模糊的东西,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大脑飞速运转后,少女努力编织了出一句又一句言语——

  “请仔细想想,当您无意间找到自己过去的物品时,它们真的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据我所知,被刻意藏起来的东西可不会那么轻易地重新出现——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那位母亲陷入苦思:“好像……确实……”

  眼看目标逐渐被说服,趁这个机会,碧蓝赶紧提出她的建议——

  “请听我一句建议,如果您希望彻底地改善孩子的不良习惯,将这种嗜好以一种积极的方式宣泄出来,会比现在这样刻板地禁止或是恐吓式的诱导来得有效。”

  母亲明白了碧蓝的意思,注意力转移到了建议之上:“你是说让我带着孩子去体验空中对战?”

  “为什么不呢?”碧蓝松了口气,她想起之前女人提过她曾在网上浏览过儿童可以使用的降落伞,于是继续说道——

  “堵不如疏,当孩子不再对天空怀有未知的向往,他就自然而然不会再前往窗台捣乱了,更何况,您还能借此机会重温那段翱翔于天空的激情岁月。”

  听着碧蓝的谏言,女人愣神恍惚片刻,然后看向远处的病房,随即苦笑着摇头:“我不会再进行空中对战了,不过你是勇士雄鹰的救命恩人,这个建议我会认真采纳的。”

  这时,远处的病房门口,小男孩的小脑袋怯生生从病房的门口冒了出来,他注意到这边了吗?碧蓝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告别的时候快要到了。

  母亲揉了揉面颊,拭干脸上的泪痕,恢复之前坚强的神色。

  “侦探小姐,这次真的万分感谢。能得到你的协助和建议是我们一家的幸运,如果你有需要帮助,而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务必联系我。”说着这位母亲双手递出自己的名片。

  碧蓝礼貌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女人的姓名电话以及工作岗位,原来面前的这位前空战冠军是一名空运公司的经理,想来这便是使得小男孩疏于照顾的原因。

  “希望那时勇士雄鹰已经痊愈了。”碧蓝仰着笑脸向这名母亲告别。

  。

  离开医院的少女长吐一口气,虽然这起事件是一起令人难受的悲剧,但不知为何,与当事者的交流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称为“侦探小姐”的经历更是让她不由得飘飘欲仙起来。

  正在此时,路过医院后门的碧蓝,看到一名真正的侦探穿着寒碜的白色西装外套鬼鬼祟祟地走进医院,正是雨果。

  只见雨果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可疑的白大褂,换下了那件常穿的白色西装外套,然后一改之前底气不足的做派,昂首阔步理直气壮地进入医院后门,一路上竟然没人拦他。

  这名侦探去医院干什么?

  无知的少女鬼迷心窍跟了上去,尾随着侦探穿过走廊和螺旋向下的楼梯。

  接着,她又远远地看到了一只飘在空中的哭哭面具,十分殷勤地在雨果面前打着跟斗。然后不知是不是雨果的厄运体质发作,这只原本能自由地穿墙而过的鬼系精灵,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扇铁门上,发出“邦”的清脆声响,鬼面上红色的泪眼越发明显了。

  碧蓝眼看着自己跟踪的一人一鬼推开那扇铁门进入了某个房间。

  好奇心旺盛的少女此时自然不可能打退堂鼓,身上没带宝可梦这点让碧蓝有些不安,不过想到自己跟踪的不是别人,而是值得信赖的侦探雨果,碧蓝便又鼓起了勇气。等到雨果进门后,她也悄悄地推开铁门,潜入了那个房间。

  她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穿过的铁门上标有门牌,上面记载了这所房间所承担的功能——

  太平间,遗体停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