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们的内部消息是,冈萨雷斯的资金流向并非总督本身。”阿尔蒂尼雅带着柔和但不祥的微笑说。
“你认真的?”她反问道,“但我听说的消息是,冈萨雷斯的堡垒中心有座金碧辉煌的总督府。我甚至为此问过奥利丹的朋友,不过他们只说,一个浅薄愚蠢的敛财狂就让他尽管去发财,等到了需要的时候,直接拆了他就能把钱都拿回来。”
“恐怕拆掉它也没用,”阿尔蒂尼雅说,“所谓金碧辉煌的总督府,有可能只是一座镀金的假货。”
“你想说敛财无度可能是假的?”戴安娜感觉脑子发麻,“假如这话不假,敛财无度已经够糟了,弗米尔用它当掩饰,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掩饰比敛财无度更糟的事情.......”
“就我所知,安妮,虽然冈萨雷斯四处都在叛乱,但弗米尔的士兵仍然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劳,也许还拿着最好的供给和装备,愿意为他赴死。我如今不在奥利丹的势力内,不适合明讲一个怎样的贵族会一边无视地方叛乱,一边把财富集中在自己的军队里替士兵们分忧解愁,但是,在叛乱尚未发起时,就有大量装备在从多米尼往奥利丹的方向流通。我们这期军官都清楚知道这一点,这点,我们也是需要彻查的难题。”
戴安娜徐徐摇头,说:“我在冈萨雷斯听到的消息是,新任指挥官已经取得了弗米尔亲卫队以外的一切军事指挥权。”
阿尔蒂尼雅点了点头,说:“这话不错,因为他就是靠冈萨雷斯的士兵打赢了多场伏击,并且事先谁都没想到他会在这等场所设伏。”
“我确实需要去冈萨雷斯见一面他本人,做场仔细核查。”
“也许你今天就可以。”公主殿下道,“似乎为了振奋士气,这位一直坐镇后方的指挥官难得要上一次前线了。前线是个意外频发的场所,却也是个能让人看清一个人面目的场所,如果你不忙着去堡垒,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哨所看看会发生什么意外。”
第一百二十章 总督的羊皮
戴安娜意识到公主殿下话里有暗语。“你已经认定了会发生意外。”她说。
“要不然你以为我在困惑什么?”阿尔蒂尼雅说,然后扼要地陈述自己的推断,“按照线人的汇报,从多米尼走私过去的物资源源不断,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发现它们。既然你在信里提到说,冈萨雷斯的塞萨尔指挥官用的是从你名下易手的物资,那我想,走私过来的物资也没有落到他手里。既然如此,实际去向就很有意思了。要么就是提供给冈萨雷斯的叛乱军,要么,就是总督把它们扣在了手里。”
戴安娜斟酌了一下语气,说:“就我所知,到现在为止,弗米尔还在找王国讨要补给。不过,他也确实设立了多支快速反应部队。”
阿尔蒂尼雅笑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在揭晓关键信息之前反着说话做铺垫,安妮,不过,有时候你会藏不住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
戴安娜表现的若无其事。“戏剧化的转折会让人印象更深刻。”
“有多戏剧?”
“叛军确实拥有来历不明的盔甲——抹去了一切可以辨识的纹章和徽记。这是塞萨尔指挥官刚到冈萨雷斯不久上报的信息。”
“听起来就是他第一次伏击叛乱者的时机。”阿尔蒂尼雅弯下腰,把食指抵在地图的货运小道上,“据传言说,他抓住了十多名俘虏,还带回了所有可以辨识的尸体。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说,——直到新上任的指挥官上报可疑信息之前,奥利丹对冈萨雷斯叛乱军的情况都一无所知?”
“弗米尔从来没有提供过任何具体情报。那个老白痴只会说尽他所能稳住事态,或者就是再三保证叛乱不会扩散到奥利丹其它地方。”戴安娜解释道。
“你们冈萨雷斯的叛乱是怎么揭开序幕的?”她问道,“现在奥利丹王国对此有一致看法吗?”
“有,不过是弗米尔给的说法。”戴安娜端详着她手头的地图,“总督声称他们一直以来太过低估冈萨雷斯居民的暴戾。这些人更擅长当山匪,而不是任劳任怨地佝偻着脊背下矿坑。直到运往王都的货物出现大规模损失之前,他都没发觉匪徒竟然已经结成了叛军。”
“匪徒?真是个微妙的称呼。”
“弗米尔一直都是这么称呼叛乱军的。”
“你是说他从未彻查过、也从未汇报过叛乱者的来历,但他还是要把它们定义成匪徒。”
“或者说......自称从未彻查过。”戴安娜补充说。
这想法给她带来了更进一步的猜测。尽管乌比诺怀疑冈萨雷斯叛乱的实情,认为他们比起匪徒更像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但和其他人一样,他从未把叛乱和弗米尔进一步联系起来。身为人们认定的腐败无能的总督,钻营和敛财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是讥讽,而是一张掩盖罪行的羊皮了。
很大可能是。
“叛乱确实没有往奥利丹其它区域扩散,”戴安娜沉思着说,“金属矿物的运输和开采虽然有损失,但也能稳定维持在接受范围内。哪怕现在,奥利丹比起冈萨雷斯还是更重视其它区域。如今有了诺依恩,加上萨苏莱人的通商协议,人们对冈萨雷斯的关注还会进一步降低。近期对冈萨雷斯减少物资输送,只是因为国库吃紧,但经济状况一旦好转......”
“从奥利丹讨要源源不断的平叛物资,再从多尼米走私源源不断的军备器械,最大的疑点还集中在弗米尔身上。这么一考虑,谁是最碍他们事的人已经很明确了。”阿尔蒂尼雅说。
她们当然知道现阶段谁在平叛战场上发挥得最好,谁就是最碍事的人。
“塞萨尔此人一直没有遇害,也许是因为他后来都没有亲临战场,至于弗米尔的想法,我猜他只是不想在冈萨雷斯留下明显的罪证。”戴安娜说。
“你看,现在除掉他的机会不就来了?”阿尔蒂尼雅笑道,“战场是个瞬息万变的场所,要是我们的推断不假,很快就会有不幸的意外发生了。你不想看看吗,安妮,学派特地召你去见的指挥官究竟有何能耐,又会如何应对此事?”
“我是有法子在不远处观察全局,但作壁上观可称不上光彩。”戴安娜稍稍抬高语调。
“要是你想检验他的资质,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毕竟,你也不能保证他屡次成功的伏击战不是弗米尔在刻意安排。这种一帆风顺的胜利,若是两次还好说,次数越多,情况就越不正常。人们一旦把自己和胜利划上等号,性格就会变得傲慢,冲动也会加剧。一个年轻的指挥官本来就没有上级约束,一旦被自己的骄傲灌醉,就很容易自取灭亡。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不然,此人又怎么会打破以往的谨慎亲自抵达前线呢?”
“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年长了一样,刚毕业的青年军官小姐。”
“我只是做场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而已。”阿尔蒂尼雅有模有样地摆出委屈的脸色,然后忍不住笑了,“那么你考虑如何?”
戴安娜没什么意见。“还能有更合适的检验方式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他的军队战败溃逃,他本人也要身死当场而已。正好可以救他一命,打发他回王都去,还能当场抓住弗米尔为了害他做出的手脚。有你在多米尼这边,无论怎样,我们的好总督都不可能掀出多大浪花来。你要是能拿到这场功劳,将来我们在北方也能得到更多资源。”
她们俩没说的是,倘若多米尼抓住了机会,冈萨雷斯的地区归属就会两说了。然而就像诺依恩要塞一样,边境区域来回易主是自古有之的事情,本地农民从来不在乎究竟是给谁交税,戴安娜也从来不把它们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为北方所做的一切准备。
......
士兵们的叫喊声惊醒了塞萨尔,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俯瞰了一阵山丘下的行军行列,不由自主就想在附近寻找菲尔丝的身影。最近这段日子,他几乎对她形成了精神依赖,眼看没法找得到,他甚至想咬自己握拳的指关节。
他已经在后方待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能避开必须由他坐镇前线的局面。不过,这当真是必须的吗?亦或只是他受了鼓动,觉得接下来这场仗非他不可?
虽然汗液不停沿着额头往下渗,浸湿了头发,一度流进眼睛,塞萨尔还是没摘下头盔,没别的理由,只是他觉得自己得学会忍受重型盔甲的折磨而已。这铁皮罐头不仅能让他少受很多伤,还能在战况焦灼时遮掩他身体的异状,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想吃几个
这次作战不止是一场伏击。
出城已经有五天之久,自从离开冈萨雷斯的堡垒,他们就一直沿着山地区域行军,直到接近了会有走私队伍经过的道路,他们才放缓了行军步伐。单单说是走私队伍,其实并不准确,更具体的说法是从奥利丹外部往冈萨雷斯运输军用装备的路线。最初的伏击中,他们从叛乱军身上找到了不少磨去徽记和纹章的盔甲,它们很可能就来自于此。
塞萨尔追查了这么久叛乱军的军械来源,抓了、审了这么多俘虏,等的就是更深入的追查。虽然弗米尔声称叛军是由农民和土匪组成的乌合之众,但塞萨尔觉得,若不查清他们是哪来的这么好的军械、这么明确的战术,再怎么搜捕也没有用。他们在冈萨雷斯的山区里就像一群幽灵,怎么都没法抓住要害。
当然了,既然是运输重要军械物资的走私队伍,他就不会低估对方的防卫力量。
这次出阵的骑兵们大多都轻装上阵,为的自然是适应山区环境和灵活行进,他们可以迅速执行冲锋、撤退和转向的命令,还能像草原人一样散成长线,在树林和山地中分散开做中程射击。轻骑兵以外,也有少部分轻装士兵跟随,带着长枪和火器,兼具火枪手和近战步兵的职责。
为了避免在返程时发生意外,在更远方山地外围的大路上,也有巡逻中的部队做等候,一旦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快速赶来支援战场。至此,塞萨尔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准备,余下的就是实际突袭了。
至于他手头的大量火器是从哪来的......还能是从哪来的?弗米尔的军械支援实在有限,这都是他自己写信找乌比诺讨来的物资,至于乌比诺是找谁拿的物资,塞萨尔的确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真要追究到乌比诺的上一层,他干嘛不直接追究到生产这些火器的工厂呢?
“我们的堡垒在冈萨雷斯的西北部区域,军备物资走私路线在靠近多米尼的东部区域。”塞萨尔那天晚上说,“考虑到近期的伏击行动都发生在堡垒附近的据点,我想,就算我们在间谍眼皮子底下出城,也没人会意识到我们要往东部区域深入。我们得走一条很长的路线深入叛军活动的区域,为了保密还要把部队分成几小股,分别绕过俘虏交待的叛军设防地区,然后再集结起来突袭他们的走私路线。”
塞萨尔当时说得镇定自若,但在他这一生中,他还从未被自己的决定弄得如此心神不宁过。他给出决策是很直截了当,若是执行成功,就能截获叛乱军的支援物资,进一步查清真相的同时切断其补给,对他们的活动造成严重损害。
然而,他的决策也很冒险,毕竟他带队深入了叛军活动频繁的山区,使用的法子还是小股部队穿插进入。冈萨雷斯对东部区域的掌握并不算好,遭遇包围和反击的可能其实很大。
从守株待兔的伏击到主动突袭,还跨越了这么大的纵深,实话说很冒险,但现实是仅靠设陷阱伏击已经捉襟见肘了。他到现在也只抓住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叛乱士兵,来回反复审讯,也只审出了一些算不上核心的情报。若想利用手头的情报进一步扩大优势,塞萨尔必须主动出击。
冈萨雷斯就是个屎坑。往上看是出悲剧,是把他当成掏粪工扔来通厕所的乌比诺,既不能提供可靠的军官和精锐士兵,也不能以王国的名义支援物资,用他的私人名义提供支援也就罢了,居然还挪用了自己女儿的财产。往旁边看还要更悲剧,弗米尔总督此人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既不愿意提供足够的军械装备,对冈萨雷斯的局势也满口胡言乱语,还不如没有这个人存在的好。
要是不带着下面的军官和士兵主动出击,塞萨尔觉得自己迟早会烂在这里,而且一烂就是十几年。
分成多股穿过叛军活动区域的队伍逐渐集结起来,好像许多沉默的溪流从山谷各个方向涌入,汇成巨大的湖泊。空气中逐渐充满了四处弥漫的烟尘,塞萨尔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鲜血和汗液潮湿黏稠的味道——各支队伍在来路上必定杀了不少放哨的人,他想到。馥郁芬芳的味道仍然久久不散,仿佛他就站那些尸体逐渐失去生机的现场.......
不,他应该更清醒一点。他该关注战况和事态,而非鲜血和死亡的气味。
理论方面,各支队伍的军官都认真研读过《军事要略》,对自己该如何应对意外心里有数,实际作战方面,他们也都指挥过近期的伏击战。看在这两件事的份上,军队集结时总算没有出现失去联系的队伍。
塞萨尔站在山丘边缘,他先往下方的洼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朝多米尼方向连绵起伏的山脉眺望了一阵。说是多米尼方向,实际的疆界其实很模糊,双方绘制地图时都热衷于把领土朝对方延伸,因此这附近几乎没有居民定居。
谁能忍受上个月刚送走了多米尼的税务官,这个月又迎来了奥利丹的税务官呢?两国税务官都会认为这儿是自己的领土,都会来定期收缴此处居民的税务,并且都不会阻止另一方来收缴此处居民的税务。
这种区域和地势充当走私路线确实很合适......然而走私的源头会是什么呢?是多米尼王国吗?还是其它借着多米尼的路线运输物资的不明势力?是奥利丹内部的反对者,还是奥利丹外部的其它势力?
这都要看突袭的成果,塞萨尔想。叛军在大后方运输重要军需物资的人手,一定比在前线突袭中小型据点的人手地位更高。当然了,要是能缴获一批尚未抹去徽章和纹饰的盔甲,他就能得到更多信息,也能进一步把对方从黑暗中拖到太阳底下。
蒙着眼睛跟人作战可不是好事。
“这儿的味道真不错!”狗子在他身边说,“我想吃几个......”
塞萨尔朝无貌者看去。“如果你现在忍住,一直忍到我们回去。”他眨了眨眼睛,“回头我就切开自己的胳膊给你喂血。”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仅限今天
和即将发生的事情相比,伪装成人类的无貌之怪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不过是动了个念头,发出了几个命令,在黑暗中掷出自己的算筹,就有这么多性命押在了他的赌注上。不止是走私军械的人,也包括这些分成多股穿过叛乱军活动区域的人,所有人的命运都集中在此时此刻。
如此多的生命,如今都成了他手头一枚脆弱的赌注,这一想法压迫着他,威胁着他,另他晚上辗转反侧。他是否真如菲尔丝或灰白头发的阿婕赫所说,一直都是如此?他是否一直都在做一件事,即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和他者的性命押到赌注上,等事了之后,才开始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反思其中隐含的血腥和残酷?
他反思,他忏悔,他一次次进行自我质疑,但它们似乎无法阻止他刺出去的剑,也不会收回他抛出去的赌注。他自称自己想要宫廷贵族式的闲散生活,实则把巨大的热情倾注到一场场胜利中,为部队收回的军械、死尸和俘虏感到心满意足。
现在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伏击......
“也许这说明,”狗子用她鸟儿一样的声音惊醒了他,“您在那个世界受到的教育已经压抑不了您真正的渴望了。”她看起来没有灵魂和自我,但她的发言总是会像刺一样扎到他心底里。“您所在的那个世界有太多秩序和太多道德戒律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他领会话里的重要意味,“您已经离开了它这么久,为什么换个角度想,也许您已经不再需要它、也不再需要那些道德戒律了呢?”
塞萨尔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倒是很像一面镜子,有时候能让我把自己看得更清楚点。”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童稚又欢欣的笑。“您正在逐渐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接受新的道德准则,难道这不是件好事吗,主人?我们都要适应不同的环境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我更想要环境来适应我。”塞萨尔否认说,“没有陷到淤泥和沼泽里就得习惯食腐的理由。不过在饿到身体垮掉之前,我确实得用食腐来支持自己往岸上爬。”
“您所谓的岸上是指......”
“我还没看到在哪。既然还没看到,就得再多往上扑腾一阵,扑腾到我扑腾不动再说。”塞萨尔说,他仍然盯着预计中走私队伍会来的方向,“我感觉到那边的人迹了......”他说。
他是感觉到了,不过不是靠人类的感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枚无形无质的眼珠悬在天空中,好似一轮巨大如磨盘的圆月,朝比地平线还远的方向射出暗影,在穿过有生命的血肉之躯时投下了更多新的影子。
这是种非人的凝视,不知是不是因为菲尔丝最近拿他做的实验......塞萨尔也说不上来。当时在诺依恩的街道,他的影子四处蔓延,有数不清的眼睛在其中游动。无论是它们本身还是它们形成的视界都邪异又扭曲,他简直不想回忆。
但菲尔丝还是强迫他回忆了起来,他不仅被迫回忆起了当初的感受,还被迫接受了她的试验,不得不反复体会当初那种疯狂的视界。
他得试着习惯这种非人的感受,还得试着利用它,而不是逃避它。
那要是习惯不了呢?那当然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小女巫不放,直到自己缓过气为止。一个人忍耐痛苦坚持到底,这话听着是很美好,像是个英雄该干的事情,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闭上眼睛对自己提问,毫不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他舔她的脚趾可以缓解痛苦,那他就会直接把她的脚丫抿在嘴里,免得缓解的痛苦不够多。
“猎物要踩进陷阱了!”狗子情绪昂扬,闪亮的眼睛好似猎犬要去撕咬中了捕兽夹的野兔一样。
塞萨尔看了眼无貌者,“不,你不能参战,你要去检查支援我们的巡逻部队。”
“啊?”狗子情绪失落,“好吧,主人您吩咐我什么,我就是什么。那么您是希望我保证巡逻部队可以及时赶到吗?”
“我希望我用不上他们,但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后路。”塞萨尔说。
她往前倾身,弯腰把身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他耳语,几乎是种撒娇一样的语气了。“但是,如果他们没法及时赶到,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主人?”
“别跟我装傻了,就用你最擅长的法子。”塞萨尔皱起眉毛,“仅限今天,你可以尽情追逐猎物,记住,仅限今天。”
先不要管太多无关因素......
“全军准备。”塞萨尔下令,转身面对集结完毕的各支部队。散成多条长线的轻骑兵开始慢跑,身后和侧翼是带着火枪和长矛的步兵,用稳当的步伐排成多条线列行进,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以及迎接撤回队伍的骑兵。在各个关键的制高点,也有几支士兵小队带好了盾牌和军旗,等着听讯号在山中升起军旗,目的自然是给已经受过一轮杀伤的敌人制造恐慌。
这是树木繁茂的山林,很多时候不需要多少兵力也可以制造出有大量埋伏的假象。
前提是他们确实造成了前几轮杀伤。
......
虽然站在她悉心选出的制高点上,虽然双方刚刚正式接战,戴安娜还是觉得战场一片混乱难以辨识。在走私队伍的最前方,有大量火枪兵躲在刚垒出不久的土堆后挡住了队伍的去路,要和护卫队正面交战;在走私队伍的左边是大量轻装骑兵在林间飞掠;在走私队伍右边有多处军旗升起,步兵正有序往前推进,朝道路中的车队持续着一轮又一轮射击。树林实在很茂密,她也看不清楚忽然升起的军旗附近还有多少人。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而且不止是快,是在多个方向发生了许多件事,进行了多场不同性质的交战。
戴安娜瞥了阿尔蒂尼雅一眼。“先等等,”阿尔蒂尼雅说,“我正在试着理解他设置的战术。”
“你是说你们的军事学院里没有教过这个?”
“我说这话可能很奇怪,但以一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指挥官来说,他做出的战场调度已经不像是个正常人类了。他已知的经历也很有限,不可能支持他勾勒出现在的战场图景。”
第一百二十三章 神选者
“也许是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戴安娜想了想说。
阿尔蒂尼雅也瞥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她对各大神殿的态度一直都很微妙。“我从没在野史轶闻以外的地方见过这个词。”她说。
戴安娜不以为意。“这是我唯一能在史实中找到的解释。你也知道,提尔王米拉瓦出生乡野,年少不知事。走上战场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出头,但他能在第二纪元初期领导残存的人类开拓疆土,几乎是战无不胜。”
“没有任何史料宣称米拉瓦是战神的神选者。”
“你有进一步阅读当时的史料记载,对比米拉瓦随着年龄增长日渐扭曲的性格吗?”戴安娜反问道,“冷酷、多疑、嗜杀,不断要求追随者证明他们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这些都是赫尔加斯特的印记。原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他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许多史学家认为这是战争导致的悲剧,是战争扭曲了一个本来心存善念的乡野猎户,但我们认为,这只是因为他太靠近赫尔加斯特,灵魂受到了牵引。”
“你们法师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说辞,只是我们的看法会多出几分不一样的色彩,仅此而已。”戴安娜说着看向更加混乱的战场,“那么他的战场调度究竟怎样,你有得出任何结论吗?”
“这支走私部队是支专业军队,”阿尔蒂尼雅解释说,“你能看到他们带了几门轻型火炮,仅靠一两匹马就能拉动,步兵都围着刚搭起的火炮阵地组成防护,还有重装骑兵随队前行,随时都能做好冲锋的准备。这是传统阵型,放在北方战场不值得奇怪,不过,出现在一支给叛乱者提供军械的走私队伍里就很有意思了。”
“另一边看起来反而像是支土匪队伍。”戴安娜说。
她俯瞰着远方,看到多条松散的长线在林地中穿梭。轻装的骑兵有些在冲锋,有些却在炮火中后退,退到了山坡上试图重整队形。他们身后跟进的若干步兵横队也并未组成方阵,只是护着骑兵的两翼。
“也不尽然,”阿尔蒂尼雅道,“这支走私部队算是正规军,但人数太少,只是支防御土匪的护卫队,大部分兵力都在更西方的活动区里。塞萨尔指挥官手头确实都是些轻骑兵和轻装步兵,但他们的人数远胜对方。你有想过他是怎么集结了这等规模的军队吗?要知道,这里可相当于战场后方。”
“小心探路和穿行......”
阿尔蒂尼雅摇着一头梳理整齐的白发:“不,这等规模的军队不可能穿过敌人频繁活动的区域,而且,小心探路也不现实。他们要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越过越过防线。”
“你是说分成几股规模更小的军队。”
“我真遗憾你没能来军官学校,”她拍了下戴安娜的肩膀,“你的洞察力可比我那些同学好多了。”
“有洞察力不代表我真能做这种事。”
“灵活的轻装骑兵和步兵可以分成小股快速移动,迅速穿越防线。这支队伍确实兼具灵活性和速度,但少了火炮支援,就得更充分地利用优势......”
阿尔蒂尼雅的声音小了下去,戴安娜和她一起凝视战场,看到轻骑兵飞掠而过的地方,除了步兵结成方阵的区域,其它所有部分都被击溃。火枪齐射连绵不断,一条线的轻骑兵冲锋到近距离齐射后,几乎没有停息就会转向或后撤,然后换到下一条线。这些轻骑兵的火力线散得很开,又长又薄,从冲锋射击到转向后撤几乎没有人中枪落马。
与此同时,步兵的长线火力相当密集,一轮齐射由多排士兵同时完成,走私队伍的重装骑兵多次尝试冲锋击溃阵线,但都被密集的火力击退。再往后看去,更多军旗正从山腰上升起,还有更多步兵一排排接近战场。戴安娜猜测那是塞萨尔指挥官的预备队。茂密的林地里看不清太多细节,不过,军旗和支援队伍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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