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22章

作者:无常马

  “格里尔,”他开口说,声音带着虚像的神力,就像蛇信一样缠绕此人耳廓,“自你父亲在我们升起的第一座空御中安家,他就以工匠的身份确定了自己不可或缺的重任。你在神殿接受洗礼,承蒙新日祝福,本可接受你家族重任,成为救世的光辉。但父子积下宿怨,直至伤口溃烂也未能解决。他待你过于严苛,你也从未知晓邪秽给这世界带来的创伤。于是当你走下空御,踏足大地,深渊就沿着你灵魂的缝隙渗入。于是你以为这是真正的神迹和祝福,能让你告别平凡,惩戒他对你的严苛正如他惩戒你的软弱......”

  他张开无形利齿,穿透他体表的污泥,撕开他的灵魂、记忆和创伤,暴露他流血的伤口。多么空洞无谓的理由,——堕落的太过轻易,就会痛苦得太过肤浅。

  “救主,我......我不是......”

  “你已无可救药,可若是......”塞萨尔手搭他溃烂的面孔,“若是你还记得你儿时的洗礼、记得那温暖的赐福、记得空御的光辉、记得那乏味枯燥却不失温暖的日子、记得你以泪洗面的血亲,你当如何?”

  哽咽的喉音回应他:“我该灰飞烟灭!”

  “这够吗?灰飞烟灭为你承诺了解脱,又为那些心怀希望者承诺了什么?”

  “我将回首挥舞利刃!”邪秽嘶喊,“为我的至亲开辟路途,而新日——新日的光辉!——终得闪耀!”

  有境遇相似的邪秽开始挣扎犹疑,但规模仍然不够,塞萨尔将光辉留在他额头,继续提着米莎飘过,停在几步外的邪秽面前。这是个旧时代贵族的儿女,仍然紧握着青筋暴起的拳头。

  如果不是米莎的气息压制着他,他一定已经嚎叫暴起了。

  冲突和斗争之中总会产生痛苦,然后就会被深渊找到缝隙,渗入其中。尽管他们的灵魂无可救药,但捡起匕首掷向敌人,需要救出这些匕首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你最后的抉择

  新日光辉笼罩着虚像的毒药,在塞萨尔选中的人群中持续流转。米莎啜饮了他的鲜血,可以压制那些诅咒渗透骨髓的邪秽,诅咒尚且浅薄的邪秽,他也一眼就能看穿。

  他和他们的每段对话,在外界看来不过瞬息间。仿佛他仅仅飘到迷途者身侧,凝视对方的眼眸,就能让他们低头垂首,沉默不语。然而对聆听者来说,这种对话近乎永恒,恰似信众聆听神言,一个恍惚就已度过千年。

  他们在聆听中沉入虚像,在和他的对视中感受永恒。他们重历往日一切美好,忏悔自身一切罪孽,沉思救赎之路,直面堕入深渊的时刻。痛苦、哀求、悲叹、哭泣的声响在穹顶下回荡。只要邪秽们还曾记得一丝往昔美好,还未被暴虐彻底吞噬,虚像的利齿就会咬破皮肤,穿透血管,在其体内迸发出新日光辉,令其对自己发出诘问——

  何以至此?

  “罪孽!我亲手所为!”悲泣。

  “我辜负了一切!”悔恨。

  “你们这些肮脏的深渊杂种!你们欺骗了我!”狂怒。

  “可悲的凡夫!”躯体庞大畸形的邪秽祭司在远方怒吼,“听我号令!你们应渴望智识,应期待永恒!”祭司两肩和背后的肥硕兽首同时高声咆哮,祭司手中浴血的权杖和利刃在半空中挥舞,和兽首扭曲的面容相映成趣。邪秽的祭司并不理解此刻发生了什么。

  塞萨尔侧脸瞥向一个青年贵族——他记得过往一切,当然也记得旧贵族如何失势,记得旧贵族的孩子登上空御后,又要如何度过他们完全不适应的艰苦生活。那青年满心控诉,因其父亲在工坊受伤残疾,母亲又跟了个强壮的野兽人,弃他们而去。

  但是,他并不理解深渊陷堕意味着什么,也不理解他要承受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不够强烈的憎恨和痛苦,不够深刻的领悟和洞察,在空御时一事无成,难道就能在深渊陷堕后一跃成为伟大之物?他凝结的痛苦可有十多年前破碎帝国的逃难者更多?他承受的折磨可有奥利丹战乱时期尸体挂满树梢的乞丐流民更多?他的憎恨和渴望,又岂能有那些阿尔蒂尼雅下令清算,人头滚落满地的叛乱贵族更多?

  平庸在他治下的空御还可得过且过,但在痛苦和折磨的炼狱中,平庸之恶只能成为更为骇人之物的食粮。他是经受了折磨,是被打造成扭曲恶物,但他得不到想象中的力量,因为有更渴求折磨和痛苦之物盘踞天空,俯瞰着这些在微不足道的痛苦中哀嚎哭泣的凡夫。

  当塞萨尔再度接近,青年几乎要张开双臂抵挡,不想让他目睹自己的回忆。是了——他连回忆都麻木不仁,既不痛苦也不快乐,愤怒平常无奇,渴望也微不足道。堕入深渊之后还在小心寻找最不痛苦的路途,得到秽恶的力量也只敢凌虐更胆怯的凡夫。然而,一个寻常的持剑贵族也照样可以凌虐下人,弃尸荒野,他遭受这等折磨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悔恨,可连他悔恨地理由都让人发笑。满心期待献祭良知以换取力量,成为可怖邪物俯瞰人世,却只能在永无止境的死亡、折磨和受虐中颤抖、挣扎,然后再度站起,持续他那绝望的永恒轮回。

  这就是如今许多堕落者的命运。

  塞萨尔将手指抵在青年额头,将他邪秽的经历层层剥出——插入,被插入,撕咬,被撕咬,切开的伤口被反复贯穿,灼热的血流混着污浊的种子到处流淌。

  他听到此人痛苦地喘息,“新日啊......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最后的抉择就在此刻。”他轻声说。

  心跳数次间,青年在痛苦的汪洋大海中漂浮,随着他堕入深渊后泛起的记忆泡沫沉浮。抉择。自我拯救。灼灼燃烧的新日光辉。和深渊的折磨相比,这股烧灼的痛楚是多么微不足道......

  “烧尽你们心中罪孽!”

  喊声传来时,他将目光投向娜佳——她以野兽之状立于坍塌的巨像脚下,一袭染血战袍如触须缠绕身体。不得不说,她这姿态让他想起玫莉娜,虽然她是长姐,不过时至今日,其实已经是她跟在玫莉娜身后,效仿她妹妹的姿态和话语了。在这污秽堕落之地,还有什么比她的姿态和话语更适合?

  不能每件事都由他亲历亲为,他的孩子,他的使徒,他选中的仆从,他们都要替他完成一些。试炼会在他们身上烙下印记,痛楚会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刻痕,将无知和懵懂彻底重写。

  “找回你们的灵魂!”她的声音中混杂着凡人之声和兽神的嚎叫,“你们被邪秽蒙蔽,在噩梦中挣扎,被毁灭性的欲望窒息,除了永不满足的受虐和折磨别无作为!如今在这光辉下,血肉的癫狂暂时消退,蒙蔽的灵魂得以复苏,当你们忆起自我就会明白,——这就是最后清醒的时刻!”

  塞萨尔拂过更多挣扎的邪秽,令他们眼中迸发出耀眼光辉,指引他们凝视身后邪秽之潮。

  “从噩梦中醒来,不要哀嚎,也不要痛哭!面对诅咒,在最后的时刻做出抉择!”她的声音中有古老冰原的气息......狼吼声。寒冷刺骨,却也洁净无比,透彻心扉。

  诸多邪秽转头奔赴前方。新日之光就如白炽的烈火浸染空御,狰狞的面孔也变得耀眼夺目。远方深渊祭司们身披黑袍,巨手挥舞权杖,诵出尖厉诅咒,却难阻止再度背叛的邪秽迎头扑下。

  众多曾经聆听过新日的背叛者们逐一起身,凝成血肉之绳。他们在阶梯上聚集,挥舞利爪,高声嘶喊。青筋暴起的尖锐手指。流下血泪的漆黑眼眸。新日光辉和深渊侵袭在他们体内剧烈冲突,令他们全身灼灼燃烧,走向生命的终点。不过,这一切并不影响他们组成巨墙,挡在邪秽之潮最前方。

  “荒谬!”深渊祭司也发出兽吼,“你们就是犯下暴行的野兽,就是秽恶本身!你们记忆中的一切清晰如常,绝非梦境!是你们自己选择了痛苦和折磨,以求得到永恒和智识!这,才是真理所在——我们哀嚎的根源。这一切绝非疯狂,而是本心,是理智所在,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渴望!”

  这经文倒是值得品味,塞萨尔想道。

  “没人需要你们去拯救,也没人能拯救你们!”娜佳对再度背叛的邪秽们高喊,重叠的声音近乎宏伟,“但你至少还能拯救自己!为你们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最后的代价!”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你们的抉择将被书写

  在塞萨尔看来,终点已经近在咫尺。邪秽想要先他一步抵达北方,守护北方的兽主也已现身,猩红光辉笼罩天地,他不需要再顾虑太多。

  可以说,他善待空御居民是因为他前生道德,但也可以说,其实是为此时此刻。终究还是一种信仰,若是往日痛苦不够刻骨铭心,转化的时间也太短暂,信仰的程度就如他所想,浅薄至极。空御的背叛者们大多只有面目狰狞可怖,灵魂深处却还迷茫困。

  娜佳野兽之状愈发高大巍峨,兽臂展开如要拥抱苍穹,膝突如塔楼对峙。她双爪狼毛因染血纷乱虬结,好似猩红怪树,脚下踩出断裂的沟壑,泥泞中有猩红藤蔓蠕动生长,使得她屹立之处如同始源神域的森林。

  她的目光有时凝视虚空而非前方邪秽,赤红的眼球积满杀意,只是勉力克制自己。他知道,阿纳力克的感召和她同在,但他的鲜血也在她体内沸腾,让她在人性和神性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不过对空御的背叛者们来说,此事无关紧要。这十多年来,他们高居空御聆听神殿的训诫,听到心生烦躁,傲慢到以为理解一切。有些投身深渊者甚至不知痛苦和折磨为何物,只是因为琐碎怨恨就听信引诱,堕入其中。

  如果他们还在空御,这些话定会引起他们不耐烦的抱怨甚至是低笑,但此刻,求取永恒智识的代价足够他们悔恨万分,惊觉自己始终蒙昧。任何事都有少不了双刃剑的特征,堕落无孔不入,也意味着由此而生的邪秽良莠不齐。

  深渊的祭司高声诵经:“怎么?以为永恒的智识能够轻易抵达?以为你们的平庸无力可以轻易褪下?伤口,痛苦,这是救赎之道,是荣光的象征!看看我这身——”

  娜佳暴起,猩红的气息萦绕她皮毛,在她身后划出雾状鬼影。狼爪切开臃肿兽颅,迸现血色光芒。接着声音才裂空而至,在殿堂中发出震响。猩红爪印好像刻在了世界的表皮上,空气中也清晰可见,切开的四道伤口长约数十米,远超深渊祭司宽约数米的臃肿躯壳。

  塞萨尔眨眨眼,看见祭司先是四分五裂,然后肉块都定在她面前,被无形之力钉住,包裹在猩红划痕当中。权杖从他臃肿流脓的指间滑落,插入最下方的爪痕,好似插入淤泥沼泽,缓缓陷入其中。

  “这荣光比纸更薄,邪秽。”狼女低吼,“看看这些肉块,我们毁灭了多少这样的邪秽?把多少这等臃肿丑陋之物烧成了灰?我们高居天空,准备整个族群飞越苍穹,跨过星海,你们却觉得这些盘踞在我们脚下的污秽是荣光?究竟是什么样的荣光,要用溃烂和丑恶来换取?”

  环绕着她的历战邪秽发出嘶吼骚动。扭曲的憎恶好似野火掠过,在畸形的面孔间窜动。溃烂的脸随着嚎叫张开,排排利齿在他们全身溃烂的伤口中颤动。也如他所想,堕落太深者无论如何都无可救药,漫长的折磨中,他们已经遗忘过往一切,只记得永恒、智识和遥不可及的荣光了。

  野兽神的利爪并非撕开邪秽,而是收割了他——还在蠕动的肉块尽数爪痕下的猩红泥沼,融入阿纳力克的神域中。俯视垂视的巨狼恍如幻影,那个他曾抱在怀中跳下群山,在天空中翱翔的小女孩,其实本是这等面目。

  塞萨尔倒不觉得她和阿婕赫相似,因为两头狼的气质相差太远,根本不是一种存在。阿婕赫的神性和兽性远超出她人性的残渣,做一切抉择都自行其是,她总是像神一样俯视,总是像野兽一样保持距离,内心的自我大于一切,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感受和看法。娜佳则完全相反,至今他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靠的不是血亲关系,而是她在乎其他人,在乎他,还有他对自己倾注的心血。

  倘若两人身份置换,就该是他的情人留在他身边,遥望他们离去的女儿了。

  邪秽刺客和血疫骑士已经靠近娜佳,但空御的背叛者已在新日光辉中灼灼燃烧,带着他们的恨意扑下阶梯。

  塞萨尔指尖光辉闪耀,如硬币在虚空中流转,朝着对他俯首的邪秽们抛去。光辉纹刻他们的肌体,不断渗入皮肤,将其体内秽恶和受诅血肉一起点燃。光辉充盈其躯体,令其迸发暴涨,拉伸其四肢,令其节节展开。低矮溃烂之物纷纷化作光辉巨像,发出高亢怒吼。

  虽然灵魂血肉的燃烧也有痛苦,但比起深渊诅咒,这些痛苦微不足道,只能听到喘息声不时传出,好似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面对骇人的深渊祭司和堕落已深的邪秽,他们眼中毫无恐慌,唯有灼灼恨意和报复的讥笑。他能透过阴影瞥见熟悉的身影,感知到纳乌佐格的气息,却一闪即逝,消失不见。

  这躲避锋芒的老野兽。

  “你们的救赎将被铭记。”塞萨尔声音平缓,响彻殿堂,就像包裹着雷鸣的柔软绸缎,“你们的抉择将被书写,你们的名字和经历将被后人世代传颂。世人因你们的双眼看到折磨永无止境,看到痛苦只换来空洞的承诺,看到他们遗忘了自己曾为人类的爱和温存,看到灵魂破碎,肉体溃烂,付出一切,却只能在高山前堆成血肉巨墙,被碾成碎骨烂肉。”

  扑下阶梯的光辉巨像嘶吼出声,咆哮和呼喊混杂在一起,形成可悲又可怖的喧嚣。塞萨尔继续在低头俯首的邪秽中行走,环顾整个混乱的战场。他手中光辉吸引着挣扎的邪秽靠近,就像飞蛾扑向烛火。越来越多邪秽面容扭曲,在光辉中忆起种种过往。

  父辈,孩子,爱人,挚友。

  “每个人都会看到剜去五官的骑士赤身裸体,拖着断腿在诅咒中蠕动。看到自以为能得到永恒的贵族戴着用断肢钉成的项圈,溃烂的身体承受蛆虫啃噬,却无手臂可以撕扯。将自己掷入深渊,就意味着灵魂破碎,血肉溃烂,撕裂的皮肤和碾碎的骨头铺满来路,断肢嵌入沟渠,陈血凝结发黑,蛆虫爬满伤口,因你们无时不刻都在朽烂。告诉你们那些仍然无知的同胞,这便是你们想要的智识和永恒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塞萨尔俯瞰着一切,感叹于人们蒙受感召,竟能将烈日焚身的苦楚视若无睹。即使最虚弱的邪秽,也握紧溃烂的手爪向前奔去。这感叹多少有些抽离,像是在河边泛舟,靠近却不下地,仅仅远眺着岸上发生的一切。

  其实从堕入深渊的时刻,无可救药的结局就已注定,即使他们回首往事,也只能当作垂死前的幻想。甚至从回忆中走出,骇人邪异的经历就会再次占有他们,疯狂咀嚼他们的思维,逼迫他们在夹缝中面前呼吸,在战栗中发出癫狂的哭嚎。

  这些人被许诺说,血肉癫狂越是极致,离永恒的智识也就越近。

  哭嚎者不在哭嚎,转为诵出新日经文,低语渐成合颂,起初淹没在交战的喧嚣中,后来却如雷鸣般响彻殿堂。很快,就连低头啜泣者和深陷恐惧者也惊觉此事,意识到啜泣该停了。

  倒也是个疯狂逆转的荒诞场景。

  ......

  真身用近乎嘲笑的方式令邪秽倒戈时,塞萨尔睡去的意识已经在残忆中远行到北方帝国了。不用说,这次远行靠得是阿尔蒂尼雅,他把她的灵魂当作锚点,锚定了她更年少的时代。等他醒来时,他和她被关在同一个侧殿里,说是监牢,但布置也算优裕。里面有床也有烛火,甚至还有军官听她的要求送来书本,扔到书桌上就离开了。

  她的意识不适应在残忆中穿行,此刻意识晕眩,两个年纪的记忆和思维彼此纠缠,话都说不出。塞萨尔扶她仰躺在床,尽量想让她舒服一点,还把她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

  和他自己北上的旅途相比,征讨宰相赫安里亚算不了什么。当然,他不在乎,但阿尔蒂尼雅已经等待了十多年。为了避免徒生枝节,他才动身探索她旧时的历史,这也是因为他北上的旅途已近终点,空御内部的事务也告一段落,许多事情不再需要分身去处理。

  禁足的侧殿周围安静无声,和她所说一样。塞萨尔偶尔能听见门外有人经过,相比是确认皇女状况,但大部分时间除了哨卫缓缓的脚步声,并无其它声响。

  北上的旅途已近终点,卡萨尔帝国的征服之路也只差最后一途,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唤起的情绪无法言传。他似乎能看到卡萨尔帝国在重压下破碎,看到空御在邪秽的汪洋中漂浮。他不禁想到,自己倘若失败,深渊会如何席卷万物,让一切都陷入同样的疯狂,最终所有生灵都成为深渊之神的血肉。

  如此以来,岂不是只有他和塞弗拉在漫无止境的永恒中归于寂静,失去思考?

  不管这种寂静指向何处,在他看来,都比痛苦深渊里任何一场折磨都更可怕。他拿起阿尔蒂尼雅的书,不出意外,是帝国前史,记录着他们飘洋过海以前的古老传说。

  继续待在侧殿没有什么意义,塞萨尔伸手开启门扉,却见门外仅有黑暗的虚空,不仅失语。他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内,阿尔蒂尼雅的活动场所就只有侧殿,殿外的一切对她都不存在。

  “等等,”皇女年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脑子不太清醒......让我理清这段时间的事情。”

  “你看着确实不太清醒,如果你不打算醒来,我已经准备找下一个锚点了。“塞萨尔说。

  阿尔蒂尼雅叹息,“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脑子昏昏沉沉,灰心丧气。不过我清醒的时候,我也会装睡,这样就不会有麻烦的人来质问我了。你要在宫廷里找什么,塞萨尔?”

  “找到你不愿亲口诉说的一切,殿下。如果许多年后,我们的军队抵达此处,我想让一切都了结得彻彻底底。”

  “你说得有道理,虽然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但是我不会告诉别人。”阿尔蒂尼雅点头说,“没错,禁足这段时间里,除了如何逃离宫廷束缚,我什么都没多想。在依翠丝的时候,除了如何拥有自己的心腹,我也没有多想一步。如果我会想要什么,我就会思考和分析每一个选择,列出我接下来该做的。可我们现在就是要想得很远,是不是?你可真有意思。”

  如果不是现实的阿尔蒂尼雅拽着他的衣领,要求他保留她年少时分的好奇和无知,塞萨尔已经把他们后来的故事全说完了。现在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一大一小两个皇女联合起来作弄他。

  “这本来就是个诡谲离奇的世界。”塞萨尔只能耸耸肩,“你就当我是先知吧,我要把昨日的诗歌当成素材,才能用它们预见明日的景象。”

  “你在这里对我说着诗意的话语,是想丢下我一个人出殿吗?我听说,说话动听过头的人都会这么做。”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我也不会对你不告而别。”塞萨尔无奈说,“你是怀疑我要抛弃你吗?”

  “也许是抛弃其它什么重要的东西。”阿尔蒂尼雅伸手抓住他的手,“是的,我们都会活下去,也都能走出去,你知道宫廷里那些恶心的......”她把手攥得更紧了,“乱伦故事,为了保持血脉纯净,帝国的皇子皇女会近亲结婚。虽然会有畸形儿诞生,但只要溺死他们,保住正常的孩子,我们的血脉还是会延续下去。宫廷决定的下一代皇帝,其实就是一个本该溺死的孩子。”

  塞萨尔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宫廷里的氛围一直很不正常。”

  “宰相......”她沉思着说,“我那控制欲很强的爷爷,有人风传他当今皇后有染。他想捧她上位的执着确实很不正常,毕竟,我们这些皇子皇女总归也是他的直系血脉。而且我们全部都崇拜他、敬仰他。”

  “听起来有些太寻常了。”塞萨尔说。

  少女阿尔蒂尼雅蹙起短短的眉毛:“但他也是宗会的一员,如果人们风传他和自己的女儿有染,他却放任传闻发酵,一定是他在布局更骇人的事情。围绕宗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可怕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一个失败取下的零件。”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让我饲养你

  当然他知道,在血脉的意义上,他们已经传承千年,但归根结底,他们其实是同一个存在的梦境——那条被攫住的真龙。

  “我明白。”塞萨尔说。

  “也许我们要去更早的时候,”阿尔蒂尼雅说,“我是说,我还没有在菲瑞尔丝大人的殿堂里演说的时候。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骄傲吗?”

  “你以后已经够骄傲了,殿下。如果还要再骄傲,那你就是位傲慢的大人了。”

  “没错,但傲慢就是我的天性。我以为我能用才华震慑赫安里亚,震慑所有人,那样我就能被重视......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地位。禁足之后,我才发现,他想要的皇帝是皇室舞台上的小丑,拿来欺骗其他人。要当皇帝的不是有才华的人,而是最傻的傻瓜。”

  塞萨尔发现她的姿态已经比依翠丝更胜一筹了,这让他有所领悟。“殿下,我预见过许多年后的你,也见过依翠丝的你。不得不说,每一个你看着都不一样。虽然都是皇女殿下,但我眼前的你比今后的每一刻都更骄傲。你真是依翠丝时的阿尔蒂尼雅吗?”

  “有吗?”

  “依翠丝的皇女殿下可不会说自己的兄弟是最傻的傻瓜。”他说,“她用词要委婉得多。”

  “我......”她声音变轻了,像是蟋蟀在鸣叫,“嗯,好吧,比起依翠丝的我回到此刻,更像是我被禁足之后做了个长梦,梦到了许多年后的事情。你是我梦到的人,依翠丝也是我梦到的地方。只不过,你从梦里走了出来,我不得不相信这梦是真的。”

  “更早的阿尔蒂尼雅会相信梦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

  “陷入绝望的人总想抓住救命稻草,认为自己的才华可以震慑所有人的人可不一样。她会相信自己和一个萨苏莱人仆人关系密切吗?”

  “不能这么说。”阿尔蒂尼雅说,“梦也许是假的,知识一定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告诉我的一切。要知道,帝国本来就是祖先别无选择的选择。故土还没有沉没的时候,一切法子都试过了,可是都失败了。财物共有,民众统治......一切的一切。到底什么算是进步,什么算是公正?我们过去的进步远超这片土地的一切进步,可进步的洪流会吞没所有人。现世的法则令我们疯狂,直到我们抓住了现世之外的契机,也就是真龙之梦。”

  “奇妙......多年以后的每一个你,都没说得这么详细过。”

  “人们总会遗忘......或者只是我不想说吧。”阿尔蒂尼雅道,“所以,是我们选择最残酷的帝国秩序,选择让人类停留在野蛮的时代,维持了一千多年。我们知道这是野蛮世代的秩序,但我们没人在乎。”

  她把眼睛闭上了,把他的手紧抱在胸前。他能感觉到她心脏的搏动。

  凝视往日历史总能让他了解更多,从他人不愿诉说的阴影中掘出更多秘密。戴安娜也好,伯纳黛特也好,包括他眼前的皇女殿下,都在对他吐露那些她们不曾说出的事情。他尽量轻柔地把她抱起来,轻拍她的脊背,带她步入黑暗中。

  ......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跨过许多破碎的残忆和骇人的历史。和他带着伯纳黛特走过的林间小径相比,卡萨尔帝国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阴影要浓重得多,人们死前留下的可怖残忆堆满历史,就像染血的针头堆满巨坑,他每走出一步都要踩中许多。

  这一步他看到被贵族们分尸吞食的老君主,每一口都像是在分食王权。下一步他看到年轻的君主将叛乱贵族送入狮群,竞技场上的民众们因为这等血腥场面欢呼雀跃,当昔日高贵优雅的贵妇人被撕成肉块,兴奋的吼叫更是汇成洪流。

  “帝国用野蛮的方式统治民众,宗会也用野蛮的方式统治贵族,控制我们。”阿尔蒂尼雅低声告诉他,“早年间,混种野兽人其实是纯血野兽人换取我们援助的牺牲品。在我们的手段下,他们世代繁衍,从小严格服从主人,而且从不背叛。所以他们一朝背叛,就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看得出来,这种野蛮体现在很多地方。”塞萨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