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12章

作者:无常马

  “你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工匠对这个时代的一切足够了解吗,塞萨尔?”修士反问,“空御的完整结构,邪秽诅咒蔓延的状况,不朽之物的踪迹和目的,这一切——还是说,你觉得一些生锈的铁块和陶土是存活至今的莫斯兰领袖,甚至是钻石和黑曜石阶层的伟大存在,觉得它们知道过往的一切?”

  “我可以把斯图瓦的头带过去。”塞萨尔改口说。

  “是,这确实可以。”米拉修士点头说,“我相信斯图瓦是古老之物,是最初纪元的伟大存在,甚至压制过深渊裂隙。如果你没有说谎,我们就可以谈最后一本书了。但是,我希望你真能把它的脑袋和书一起带过去,或者,就让玫莉娜带着阿尔斯塔娜一起过来,让她们拜访斯图瓦。”

  塞萨尔耸耸肩,沿着她的指示抽出《深渊带地质结构分析》。这书又老又硬,陈腐发霉,只看书本的状况,他就知道至少有一百年没人翻过了。

  “你又把陈腐发霉的痕迹一起带进来了。”他说,“把知识本身带进来不就足够了吗?”

  “这是岁月流逝的痕迹。”米拉修士宣称。

  “为什么你要在乎这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岁月流逝的痕迹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听出来你在言辞挑衅我了。”

  “我是在委婉的抱怨。”

  “别忘了你要做的事情。”米拉修士却说,“难得你毫不徇私的女儿要为比她更小的孩子做事,不管她想教她什么,当父亲的都该多看一眼。”她经常会忘记眼神比表情更擅长泄露内心深处的想法,因为他能看到她眼中的失落和惆怅。她的声音仍然像是平静的钟声,她的表情也依旧镇定。

  “我向你保证,修士,”塞萨尔道,“不过,你似乎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太多往事,自己也代入太深了。这算什么?老人家特有的愁绪吗?”

  “我还没来得及忘掉这十多年来发生的悲剧。”修士解释说,“尤其是看到无貌者承载着我故人的一生现身我眼前的时候,还有听到年轻人在路途上艰难跋涉,却不忘记照顾自己身边的年轻人的时候。”

  “我也很照顾年轻人。”塞萨尔说。

  “你先让你的动机更纯粹一些吧,塞萨尔,”米拉修士叹息,“至少别让我只看得到饥渴和欲望。要我说,你仍然站在生命的起始处张望,对一切都过份渴望。而我早就站在生命的终点回首了。我知道自己本该终结的生命有多渺小,你却把你眼里的自己无限放大。我想也正因如此,你总是在占有,在吞食,在攫取,比起照顾,不如说,你把他们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我的米拉老先生啊......”

  “最后一本书似乎是本早年间的历史绘本,”青蛇耸耸肩,“书名是《先祖奇闻》,这书我完全没印象,你有什么印象吗?”

  “从民间渠道传下来的卡萨尔帝国前史故事,”米拉修士答道,“源于已经沉没的板块,书封上的副标题是——在真相已被大海淹没的时代中,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奇闻汇总。”她说着偏过脸来,“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塞萨尔?她为什么会借神殿的公文讨要奇闻绘本故事?”

  “这话题可真沉重。”塞萨尔说。

  “意味着你女儿认真了解了一些年轻人的身世,知道他们不曾像她一样,在枕前聆听故人讲述遥远的童话和奇闻故事。她像年长者一样怜悯自己的身边人,在艰涩的地质汇报和历史文献之外,还要来了奇闻绘本供他们阅读和分享,想让他们度过一个个难忘的夜晚。”

  “一个人到底能多早熟呢?”青蛇不禁发笑,“一个人又为什么会这么早熟呢?”

  “这我说不清,”修士打量着他,“但是,比起十多年来只见过十多面的父亲,你女儿要称职的多。”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我狗仗人势

  ......

  有关伊喀里斯及其空御的一切正在有条不紊整理,塞萨尔的真身继续上路,去往空御领主所在地。小径位于空御西侧,道路异常陡峭,狭窄的阶梯曲折无比,盘旋而上,似有数千级。

  它们爬起来本就很难,途中还有近百断裂和缺口。好在这地方的旅人除了米莎,都有在险峻地势穿行的经验,因此他只抱着女孩走了段路。

  周遭石壁和脚下阶梯都是光滑的石头,好在够宽,只要走在靠着石壁那侧,就算踩空也不会有危险。不过,他还是让米莎抓着他的胳膊,快步跟上受缚亡魂的步伐,越往上攀登,狂风呼啸就越明显。

  他们进入空御时,地势位于连绵起伏的群山之底。走到半途时,塞萨尔朝背后张望,已能在阶梯下极深处看到邪秽交战的战场残骸,遍地都是溃烂行尸交织蠕动,形似血肉编织的长毯。再往远处看,宏伟的阈界殿堂广袤无边,像极了伊斯克利格和他父亲交战之所。

  塞萨尔一边走,一边尝试确认更多邪秽的踪迹,至少也要找到纳乌佐格或者其它高等邪秽的踪迹。不过最后,他只看到了他们来时的路途,竟然位于峭壁中央的平台。入口既不是废墟的顶部,也不是废墟的底部,而是废墟中途。

  看来当年这座空御坠落得无比惨烈,甚至砸穿了山脉,深深嵌入地表。

  再往上攀登,塞萨尔抬头仰望,忽然再见憎恨之主的狼首雕塑,远比殿堂内的雕塑宏伟巨大,规模堪比一座小山。这时他已能看清它的神情和姿态,悲悯的狼首眼帘合拢,憎恨的狼首双眼暴凸,凶相毕露。

  临近狼首雕塑时,他也看到了狼首膝下的殿堂大门,他吩咐米莎过去拽住星影,让她止步。女孩硬着头皮,在受缚亡魂的凝视下大步靠近,嘀咕了好半晌才让星影回头。这时,队伍中有年轻的亡魂见他们止步,不仅不做停留,还跑到前面,指着殿堂大门呼喊起来。

  塞萨尔不在意亡魂想说什么,他只知道悲悯的狼首不该合眼,憎恨的狼首也不该垂首低头,双眼暴凸着凝视入口。

  其余残忆保持不动,唯有两个狼类野兽人的残忆逐步靠近,怀着顶礼膜拜似的神情注视神像。当星影退到他身边,被他攥住手腕时,残忆已经和亡魂一起靠近狼首雕像。有了近处对比,更显雕塑规模之宏伟可怖,一支狼爪比原木还要粗大,他看到野兽人满怀敬畏触碰其尖爪。

  光芒闪过,很亮,但它并不刺眼,几乎是漆黑的,只在边缘缠绕着道道惨白光线。

  最靠近光芒的三个亡魂头朝后仰,双臂展开,一瞬间就被法术解离,变得无影无踪。两个野兽人残忆身体倒下,四肢蜷缩,好似被烧焦的昆虫,在地上颤抖了好一阵,终于随着残忆的崩溃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奇妙的是,还有个假装亡魂的邪秽混迹其中,比残忆和亡魂撑得稍久一些。可等有人抬起脚步,清风吹过,邪秽就已碎成黑灰,吹散在微风当中。

  差不多也该第二轮守夜了,塞萨尔换个方向,找了个侧殿扎营,思索要不要暴力破门,砸开伊喀里斯守护自己亡魂的囚具。但很快,他就在地上找到了纳乌佐格的蹄印,考虑到暴力破门会推波助澜,把伊喀里斯的亡魂推向纳乌佐格,此事还需斟酌考虑。

  逐渐有邪秽开始涌上阶梯,塞希雅分了几支队伍轮流守住营地,并刻意将邪秽赶向憎恨之主巨像,令其灰飞烟灭。他们在侧殿过夜,受缚亡魂自然也成了营地一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他们猜测领主到底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不分彼此地降下毁灭。

  从这股势头来看,纳乌佐格和伊喀里斯已经争论许久。主宰者派遣纳乌佐格过来,派遣的非常及时,比他们的步伐要快得多,纳乌佐格至今仍在空御中徘徊,寻找缝隙,说明他们都对此刻的伊喀里斯有误判。

  主宰者记忆中的伊喀里斯,是当年那位傲慢偏执的漆黑空御领主,可如今的伊喀里斯亡魂,乃是受困千年万载的幽魂。他心中到底是憎恨、是折磨、是绝望还是暴虐?这一切都很难说。

  星影将星辉悬在半空,虚幻的光晕照亮殿堂穹顶,光线像朦胧雨幕一样向下蔓延,昏暗的柔光既能提供光源,又能产生一股虚假的夜幕安宁感。此外,高处还是有憎恨之主的狼首俯瞰着众生。

  殿堂外的厮杀仍在持续,目前邪秽聚集不多,这种规模的冲突尚可接受,鸟鸣和塞希雅轮流上阵,指挥和率领作战。

  卡莲修士和娜佳挤在一起睡了,米莎还盘坐在塞萨尔一旁喋喋不休,间歇为今天毫无征兆的死亡发忖。

  部分受缚亡魂在阴影中呆立,另一部分像米莎一样喋喋不休个没完,星影被迫参与其中不时答话,她自从见到这些亡魂,就再没恢复过野兽之状。

  塞萨尔遥遥眺望着憎恨之主的巨像,观察野兽人驱赶邪秽,令其吸引毁灭之光。他记录,揣摩,并在真身和另一侧化身处转述此时景象。不止是粗略描述,而是精确到每一丝纹理变化和每一缕空间的扰动。

  米拉修士开始考察原理,青蛇在一旁翻阅资料,海之女的化身也被他招来帮衬。真身那边,梅莉也被他按着脑袋帮他的忙,有伊斯克利格在一旁帮衬,也不怕她忽然找个理由消失无踪。

  “你在等待什么呢,大人?”米莎问他。她也望着憎恨之主的巨像,痴望着不时闪烁的毁灭之光。

  “我在想,能不能把这尊狼首巨像拆了,搬到我家给我看大门。”塞萨尔说。

  “可能吗?”

  “随便说的。”他说,“用不着这么笨重的东西。我可以强行破门,但这样会吸引双方视线,干扰我后续北上的旅途。再说伊喀里斯现在还在竭力对抗纳乌佐格,如果我忽然插一脚,难保他不会情急投靠另一个他自己。”

  “真是难解的谜题啊。”她说,“我们一定要到索莱尔门前才能展示真正的神迹吗?”

  “我已经扔给擅长做这件事的人去做了。”

  “这就是权力者应该干的!”她兴致昂扬。

  “你唯独听到这个会有劲头。”塞萨尔说,“你哥哥呢,他又在做什么?”

  米莎抱起胳臂,神情严肃,“其实他最近经常造访我,用我的眼睛看你,但他总是说,等我不那么像是个自大又无知的白痴了,他就和我一起出来。”

  塞萨尔失笑,“米拉瓦这是指望我管教你?”

  “什么?”米莎睁大眼睛。

  “我是可以这么做,但你是想要你如今的自我、如今的地位和你无法替代的价值,还是想要一点微不足道的智慧呢,米莎?”

  女孩选择扑到他怀里,用力抱住他的腰。他随手抚摸她的头发,凝视远方不时迸发的死亡光辉,这感觉就像在抚摸怀里的小狗。

  “记住你的选择,米莎。”他说。

  “记住什么?”她疑惑地咕哝。

  “我得承认米拉瓦是对的。”塞萨尔改口说。

  “我,我只是记不太清我刚才说什么了!呜——别忽然这么说,主人,请扯着我的项圈管教我,管教你的小母狗,我会用心记住的!”

  塞萨尔伸手勾起米莎颈部的项圈,她像小狗一样仰头,拿鼻尖轻蹭他胸膛。接着又低下头,捧着他的手,轻咬他的粗指。她将指尖含入口中,牙齿浅浅啃咬指肚的硬皮,用粉舌舔舐他指纹的纹理,唾液丝丝滴落,沿着她的下颌一直流到颈项。

  “那就记住现在的感觉吧。”他说。

  “我已经记住了。”她抬起视线。

  “你记住了什么?”

  “呃,像你的小狗一样听话?”她问道。

  “是记住如何俯视那些邪秽,如何展现你的权力和地位。”

  “为何?”

  “因为到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会露怯。这个时候已经不远了,你不觉得吗?也许就在破门之后,在我们面对伊喀里斯的时候。”

  “我得......做好心理准备。”米莎吞了口唾沫,喉咙蠕动,“有些东西让我害怕......发自内心的恐惧。”

  “所以你在直视他们的时候,你要想起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我。你明白吗?许多邪秽可以感受到你心中仍有恐惧,并因汲取你的恐惧变得更为骇人可怕。你要做的,不是强撑着恐惧不往后退,而是忘记你应该害怕他们,你明白吗?”

  “忘......忘记......?”

  米莎偷瞥殿堂外的战场,感受浸透空气的血腥味。

  塞萨尔扯着她的项圈,摇晃她的身子,“看着我,记住我的样子,你这自大又无知的小家伙。发挥你的优势,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变得更加自大无知。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没有理由害怕那些你本该害怕的事物,——一切事物。”

  “我会先记起你的,主人,先想到你,再想到我自己!”米莎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让那些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白痴知道什么是狗仗人势!你只要调教我几晚上,就抵得过他们经受成百上千年的折磨和苦行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总之,记住这点就好,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你也一样该有。”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这对吗,父亲?

  ......

  心跳逐渐徐缓,呼吸接近于无,光线在他眼眸中闪耀。塞萨尔以无貌密探般的专注和伊斯克利格彼此对视,然后再凝视梅莉的眼眸,将语言无法言说之事传入他们思维当中。

  伯纳黛特已经自告奋勇去给梅莉打下手了,飘在她身旁不断点头,到目前为止,她仍然是她初祖的虔诚信徒。狗子坐在一旁凝视着他,端详他眸中光线,看起来想要分析他们使用的非人语言。玫莉娜本想起身,看到狗子专注过头的凝视,才注意到他眼中光辉,一时也看得入了迷。蘑菇们在周遭阴影中呆立,遍布墙壁和地面。

  待到他眸中光线黯淡,玫莉娜才眨了下她干涩的眼睛。“父亲,你们这种语言......还算是语言吗?”她问道。

  “也许类似神文吧。”塞萨尔对她笑了笑,“我们自己的神文。”

  “后人如果在残忆中看到这样的景象——这些光,他们能理解吗?”玫莉娜说。

  “无人能解。”他说,“我们会不时更换诠释的方式。”

  “你们这么做,是为了隐秘吗?”她追问说,“不希望被预知法术或者类似的东西打探到?”

  “不止是为了隐秘,”塞萨尔解释说,“我在空御遗迹走了很长一段路,即使粗略描述我看到的一切,也要一大捆羊皮纸卷,再加上从事实到语言的语义损耗,他们理解到的情况会相差更远。”

  “你是说,这种语言传达的信息会准确。”玫莉娜猜测说。

  “仅仅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我亲眼看到的,就要用一大捆羊皮纸卷。我用其他方式感知到的,我自己也很难讲清楚。说到这里,你知道我的图书馆里堆了多少书吗?”

  “书山书海。”她言简意赅。

  “那地方有许多古老的纸人偶整理书籍,时间流逝也很缓慢,但总是会堆起来更多,你猜是为什么?”

  “你感知到的一切转述成书上的文字,实在太多了。”

  塞萨尔轻抚她头顶,“你觉得那些光线有多少可以诠释的方式,玫莉娜?”

  “光线的色彩,”她偏了下脸颊,灰发沿着耳畔滑落,“红橙黄绿......”

  “不止是红橙黄绿,要精确到最细微的色彩变化。如果你的感知抵达了一定境地,你就能看到更细微的色彩变化。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是一个特定的语义。”

  “闪烁的时间。”玫莉娜接着揣测,“微小的弧度,扩散的距离......”

  塞萨尔轻轻颔首。“大致如此,”他说,“一瞬间闪过的光线,就足以描述我感知到的玫莉娜。仅靠着色彩的偏差,一个了解它含义的人就能知道,你很在意阿尔斯塔娜的状况,但你总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所以你放了张纸,希望米拉修士能看到你的请求,帮你找几本书。当然,要比这些更准确。会附上你现在的衣着和神情,附上你现在长途跋涉的疲惫,附上我们身旁阴暗潮湿的环境,你紧张的情绪,你心跳的变化,你瞪着我的......”

  “父亲!”玫莉娜瞪大眼睛。

  “好吧,我不说了。”他摊开手。

  “你们的语言,就像她的语言吗?”她勉强压住情绪,朝着一旁脸颊微微张开的狗子颔首。

  “没错,就像她,亲爱的。”塞萨尔朝狗子伸手,看着她把脸凑过来,把下颌搁在他手心上,“这些奇异的存在承蒙真神的怜悯而生,她身上那些肢体的蠕动,她瞳孔的缩放,甚至她身体散发的气味都是复杂的语言。只是相遇的一瞬间,许多个无貌密探就能交换自己所知的一切,并且变成事实上的同一个体,拥有完全相同的认知......”

  “所以你至今也在喂它鲜血和骨髓。”玫莉娜说。

  “没错,”他灵魂中的宽怀瞬间消散,“只要构成她的一切永远比其它无貌密探更高贵,更不可复现,它们就永远都不能成为她。”

  “你也还是没有忘记十多年前的质问,父亲。”她轻声说。

  到处都是自认是狗子的无貌密探,其中任何一个的自我认知都和她完全一致,到处都是毫无抵抗的死亡,到处都是满怀困惑问他为何杀害自己的忠仆。类似的疑问连绵不绝,像海潮一样在他耳畔回响。至今想来,他也觉得骇人无比。

  “塞弗拉告诉你的?”塞萨尔问。

  “的确是。”她承认说,“她还希望我当面告诉你。”

  “她就喜欢戳穿我。”他摇头说,“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去烦她了似的。”

  “我能从塞弗拉身上看到你两种性格的矛盾呢。“玫莉娜抱起胳膊,“或者说,你本该有两种性格的矛盾。人们会在很多地方感到矛盾,心里犹豫不决,你却总是在质问自己之前就先完成了许多事情。”

  “你能想出这么委婉的话可真了不起,亲爱的。”

  “委婉吗,父亲?”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你会结合我最近的态度,听出我话语背后的不满呢。我可是在不带脏字地攻击你,说你总是先犯下罪孽再做忏悔,甚至真的愧疚不已,接着转头就去犯下一个罪,简直是把罪人打扮成圣人。”

  塞萨尔转头瞪了她一眼,却被她眼中狡黠弄笑了。“那你觉得你看错了我,让你失望了吗,玫莉娜?”他说。

  “这倒没有,”玫莉娜说,“需要让女儿担心和抱怨的才是好父亲。你要是太像神了,我反而要不知所措了。毕竟,一个承蒙神恩的人怎么才能抱怨她完美的神呢?即使他是个十多年来只出现过十多次的父亲。”

  “其实最近越来越人拿这事指责我了。”他耸耸肩说,“我不知该怎么......”

  “你明明就知道,”玫莉娜靠近了点,和他并肩而坐,“指责你的人越多,这件事承载的阴影就越少。说到最后,这句话甚至会变成无谓的调侃。其实从我越来越多提起来的时候,它不就已经变成调侃了吗?”

  塞萨尔看着她,“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对你......”

  “你明明也知道,”她接着说道,“知道怎么对我表达歉意,不过你习惯拿你不知道开头,对吗,父亲?先抛出一句谎话做铺垫,这就是你的习惯,我真是听得想伸手捂住你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