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98章

作者:无常马

  “千百年来,一定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做过,也许还有很多人,他们全部都......”

  死寂吞没了房间。想到老米拉瓦付出了许多东西,终于走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挽回过去的一切能力,他就觉得荒唐。再想到千年以来,她不知有多少故人一路北上,最终要么止步在岔路口,要么在终点陷入沉默,他就觉得旅途的终点确实是一座墓穴。她不止是想切断他挽回她的可能,还切断了一切故人想要挽回她的可能,即使她就在他身边捧着火蛇惊叹不已,这份重压也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索莱尔再次侧脸看他,“其实你知道的,只有你,这世上我只信你。”

  “我至今也不知道,你在神代的坟墓中埋得多深。”塞萨尔说,“我会想尽办法唤回你。如果你把自己埋得太深,害没法正常地唤回你,你就别怪我用不正常的法子了。”

  “比如呢?”她问道。

  “这个可不能说。”塞萨尔道,“说了你以后就会专门提防了。”

  他再度想起星影,想起在她体内星空中结合的暗星和种子。如果索莱尔宁可破碎也不肯接受,他就找回她每一枚碎片,和她唯一的神选者把她重新生出来,到时候她身上长出了野兽的部件,可就不能责怪他了。

  最近他做事的手段越来越超乎常理了。

  “你一定是在想不好的事情。”索莱尔宣布说。

  “等到我们在现实相遇,我会把我当年没说的都说给你听。”塞萨尔说。

  她摇头,“待到千百年以后,我们相遇一幕一定不像现在一样温暖。”

  “我想留下一些疑问,让你感到困惑,这样等到千百年后,你至少还有和我对话的理由。”

  索莱尔笑了。她抱住他的胳膊,纤柔的身影在他臂间越显柔和。“这么说,你已经追逐我追逐很久了,就像在我在梦里追逐你的影子?”

  “这世界从广度看来狭窄不堪,每一个地方却都深得可怕。”塞萨尔拿手指敲了敲她得意洋洋翘起的鼻头,“过往的历史层层叠加,到处都像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高耸入云的巨山。”

  “森林也很深。”她说。

  “我在想,”塞萨尔应道,“如果我现在和你做约定,要你给我指出往北方行进的路......”

  “但我猜,”索莱尔咧嘴轻笑,好似在想象将来的自己满脸为难的样子,“将来我的就该一边按约给你留下指引,一边逼你付出代价才能开启了。然后就是我和你较量的时候,你是要付出代价,还是能毫发无损经过......是吗,父亲?”

  塞萨尔叹气,“你的心思可比北方的森林深多了。”

  他们在黑暗时代死寂的森林下跋涉,漆黑巨枝如同腐尸的獠牙,分岔成遍布天空的荆棘,象征着阿纳力克的血红色长线投下幽幽暗影,即使经由树枝筛落,也带着催发动物生灵孕育后代的能力。当年出生的婴孩大多身负诅咒,但生育行为本身反而比先民治下的法兰人部族惊人得多,后来人们求得诸神庇护,抵御了婴孩出生的诅咒,种族战争的死亡率竟然追不上新生儿出生的速度。

  这也是阿纳力克的赐福,——它的诅咒和赐福总是相伴相依。

  “这么说,你已经有很多孩子了,甚至孩子也有自己的孩子了。”索莱尔忽然开口。

  塞萨尔眨眨眼:“是。”

  他没说这些孩子里有野兽、有人鱼,甚至害有精类。这事要等他终于在同样的时间和她相遇,等她不再会给他设下两难抉择,他才会将其揭晓。若不如此,他会被动得多。

  “我觉得这是不应当的。”她却说,“应该把希望留给凡世的生灵,还有他们的后裔。”

  他耸肩:“事实上,后世之人的血脉总会越来越稀薄,最初的一代还能带着神迹出生,等过了许多代,也就只是些更有智慧的平凡人了。还有......”

  索莱尔竖起食指,“这才过了十多年,你一时的顾虑和想法就不要说了。如果你能把我从坟墓中偷出来,那我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要是我发现有人口是心非,我就该教训我说一套做一套的养父阁下,让他知道徇私的代价了。”

  塞萨尔心想,她肯定教训了她认识的神选者一千多年,最初也许只是教训,后来必定会用上血腥手段。很多事情的种子已经埋下,也已经注定,谁都不能劝服这个从深渊边缘出生的猎户少女,其中也包括他。

  他正在目睹微风掀起,逐渐形成席卷世界的飓风。

  索莱尔牵住她看起来老了不少的养父,带他越过石涧。她像扶老父亲一样拉住他两只手,坚持要他接受她的帮扶。这种童年时代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莫名喜悦。“除了拜祭我以外,你们找我还有其它理由吗?我听你说,能听出来你为旅途找了不少同行者。”她说。

  “为了把你带到我们这边。”他说,“所有还活着的......也还没有深陷诅咒的生灵这边。”

  她凝视他。“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边了?”

  “我还不确定,但我即使是强迫,也会要你过来。”

  “这么说,你要作为不满女儿反叛的老父亲教训我了?”

  塞萨尔叹气,“还不知道是谁教训谁呢。”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我前世今生的一切

  “你看起来很不好受,”索莱尔牵着他的手不放,“不像是你的作风。就因为我不想被你唤回人世间吗?”

  “不止如此,”塞萨尔说,“我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或许,我不该把有些事情说给你听。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想过,为什么你会放过这么多野兽人,招来许多非议。最近我发现,是因为我告诉你将来所有生灵都会站在一起,你才会在关于种族存亡的战争中优柔寡断,留下许多火种。”

  “也许只是因为我有余裕。”她说,“有余裕的人,总能做出更多决定。”

  “除了你以外的法兰人,至少是有能力决定战争走向的那些,根本没人意识到他们将来会站在一起,也意识不到将来的战争关乎所有灵魂的存亡。只有你知道,也只有你为这些事做出准备,所以也只有你......遭受质疑,后来甚至是背叛。那些背叛你的人......”

  索莱尔缓缓点头。“你是指那些注定会毁灭的人。”

  他心痛于她的知情。“是。”

  她的面孔映着他肩膀上跳动的火蛇,羽毛冠饰在她发间闪烁。“你对我这么说的时候,你已经让他们偿还了,不是吗?”

  “我觉得已经太迟了。”

  “不会太迟。”索莱尔说,“只有一个太迟,就是你没能在毁灭前夕见到我。除此之外,都不算太迟。”

  虽然当下的承诺不代表她后世的看法,但听到她这么说,塞萨尔还是感到如释重负。

  “那把你带回人世呢?”

  “父亲穿越疯狂的迷雾,直抵世界尽头面见自己当年的养女。”她却说,“这是段漫长的苦行,但路的尽头也许不是等待拯救的灵魂......时间过去了太久,如今的我也无法承诺任何事啊,父亲。”

  无法承诺任何事......

  塞萨尔咳嗽着坐起身来,指间竟还抓着一缕棕色的发丝。该说不愧是现世秩序逐渐破碎之地吗?他竟能把往日的一缕发丝带回今日。

  “看起来你已经回来了,”星影在他一旁的草席上观察他,“你们是破碎时间上的爱人吗?”

  “可以这么说,”他说,“在我们分别不久的时候,我遇见了已经吻过我的索莱尔,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微笑。在她诉说情愫的时候,我分裂出的两个灵魂刚好在一起,连带着我女性的人格也被她要了个吻。而在许多年后,我又预见了还把我当父亲的索莱尔,她像个寻求父爱的女孩一样,拉着老父亲的手到处走。”

  这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描述他们相见的方式——比他能用语言描述的还要混乱得多。

  “如果没有世界的终末和深渊的诅咒,倒也是个悲哀的故事。”星影说,“世界的命脉吞噬了一切微不足道的意义,等到了终点,你们能谈的多半也不是往日情谊了。”

  “你喜欢这种故事?”他问道。

  “我还是个贵女的时候,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和哲人领主的学生们一起讨论诗歌,讨论爱,毕竟我们能做的事情本来也不多。”

  “智者剥夺了你们绝大多数人在荒野中生存的能力。这也是你们先法兰人一步灭绝的理由。”

  “那时我的世界就是生我养我空御,一切从空御而来,除了日复一日探讨哲学和真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塞萨尔抬手拂过星影的鹿首,神文从他指尖掠过,一张白皙似玉的脸从中浮现,轮廓纤细柔和,满头浅到发白的金发披散至腰,银白色的眼眸好似星空中的明月。她像所有库纳人贵族一样难分性别,甚至可以定义美为何物。

  “你冒犯了,阁下。”星影却说,“比刚才的一切都更冒犯。我可以作为历经磨难的野兽人接受你的示爱,但我不能再作为已逝之人的影子而活,毕竟,这样只是为了占据先民美和奇迹。”

  “你还只是野兽人的时候,你也觉得他们美?”塞萨尔放下手,看着她鹿首晃动,犄角上的金链和坠饰叮当作响。

  “我们因为他们的美而更憎恨。”她说,“库纳人就是许多族群心中美的定义,和后来法兰人所谓男性的雄壮、女性的娇柔完全不同。后两者只是你们自己取悦彼此的手段罢了,和两只鳄龟取悦彼此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要说鳄龟?”

  “我和外面那只大块头鳄龟的审美差得更大一些。”母鹿说。

  他笑出了声。

  “这个度可真难把握。”塞萨尔说,“不过,你可知道伊斯克利格逃到了神弃之地?他还在那里和萨苏莱人有个女儿。”

  “纵使在庇护深渊以东互相屠戮、残杀,历经血与火的折磨,我们也不曾想过前往神弃之地。”星影委婉地说。

  “你不会又要跟我说那个比喻了吧?”

  星影静坐如石像,只有胸腔在缓慢起伏。塞萨尔已经能在母鹿脸上看到情绪了——异常明显,即使是在野兽脸上,也能看出难以掩饰的抗拒和反感。她可以用很多理由告诉自己,那位贵女已经不复存在,但前生的烙印还是伴随着他,只要他伸手拂过,就会像那张脸一样显现。

  “要我来说,”她道,“我宁可死于利剑穿心,也不肯跳进污浊的臭水沟里,忍着排泄物的恶味挣扎游动。甚至我游到最后,还只能游到一个无边无际的可怕的腐臭沼泽里,在绝望中苟延残喘度过余生。”

  塞萨尔失笑,“那在臭水沟里出生的公主算什么?”

  “噢,”星影说,“从淤泥里长出的莲花格外珍贵,不过我希望她能在更洁净的地方盛开。不管怎样,你想要我穿过腐烂的沼泽朝拜她,这是绝无可能的。”

  “就因为失去绝大部分法术和神迹?”

  “我前世今生的一切都和法术、和神迹息息相关。对我来说,草原的蛮荒更胜过堆满焦尸的战场。”

  “你迟早要趟臭水沟。”

  “为何?”

  “终有一日,伊斯克利格会招集所有意图复仇先祖的库纳人,踏上征服深渊之路。”塞萨尔说,“既然索莱尔为你唤醒了往日,你当然也会位居其列。”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骗徒和骗徒

  ......

  了却星影的事情之后,塞萨尔目视鸟鸣走进封印的房间,身后还领着两个野兽人,都是他在现世空御见过的族裔。毛皮霜白的岩羊步伐急躁,狭长的羊首生着两对重如铁锚的黑色长尖角,羽翼漆黑的鹰首翼人神情沉默,迈着鸟爪徐徐步行。

  看来鸟鸣已经和奥薇娅谈了很多,知道还有哪些残忆能够拉拢。这些年来,她都待在空御,对接受人类庇护的野兽人族群了解极深,远胜过他这四处徘徊的旅人。

  鸟鸣招来岩羊和鹰首人时,其余两个野兽人还在房间等候。若说星影是鸟鸣的喉舌,卡洛尔是鸟鸣的铁腕,这些拉拢来的残忆便是她的爪牙了。

  不同于她的老友,鹰首人不想于用人类的语言命名自己。不过塞萨尔认为,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屑。

  对人类极感兴趣的野兽人,譬如纳乌佐格,会用人类的起名方式给自己起个别名。对接触人类世界有需要的野兽人,会临时给自己找个代号,信使当年正是如此。不过,绝大部分野兽人都只用他们自己的兽鸣称呼彼此,人类的语言完全无法描述。

  鸟鸣和她的铁腕、喉舌,他们更似战士和佣兵,鹰首人却更像是职业军人。有翼野兽人双翼合拢,手爪握着长柄斧钺,像尊雕塑般屹立原地。待他席地而坐,塞萨尔又感到一股神殿骑士般的严谨气质,混杂着虔诚和精干。不过,野兽人和法兰人交战了这么多年,后来又接触飘洋过海的卡萨尔帝国,有野兽人养成军官的习性也不奇怪。

  “计划从哪个方向抵达北方的神墓?”鹰首人提问直截了当,行事也颇有条理。

  “我们接受为你效劳,这个时代的登神者。”岩羊说,“但在看到我族信物之前,恕我不会献祭自己微末的存在。”

  “威胁就在路途前方,一旦应对不慎,即使残忆也会烟消云散。”鸟鸣补充说,“这点我已经确认过了,就是憎恨之主和它的爪牙。”

  “这么说,等我要来你们后世族裔的信物,你们就会愿意牺牲了?”塞萨尔问道。

  “若是为后世族裔开拓前路,一切都可接受。”鹰首人颔首致意,“但时间还有多久?”

  塞萨尔思索着进来的变化。“这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冷,”他说,“冬至之后,恐怕就是长夜和永冻。这种事情对残忆和邪秽还好,对凡世生灵却很致命。冬至前,我会在北方解决卡萨尔帝国最后一块碎片,所以我希望也在冬至前抵达北方森林的终点。”

  “这么着急?”鹰首人质问,“北方森林的路途可不比往常。”

  “刻不容缓。”塞萨尔说。

  “那我们就不能走寻常路线了。”鹰首人说,“要后世野兽人记录的捷径。”

  鸟鸣瞥了眼奥薇娅。“我听她说,你有十多年时间花在了旅途上,”她道,“现在才记起来要赶路了?”

  塞萨尔抓住这白猫的脑袋用力揉了揉,“我这十多年的每一年都要督促空御在各地升起,督促各个族群同居一处,还要为种种恶兆做出防备。如今各个族群说不上是和平相处,但也能忍受彼此。如果我从最初就加急北上,那我走过的地方就都是满地狼藉和收拾不好的烂摊子了。”

  鸟鸣颔首同意,像她致歉。四萨尔并不意外她的反应,自认雇佣兵的人,大多都很现实。

  “如果你能介绍更多你们庇护的族群。”她说,“我们还可以沿路策反更多残忆。只要你替我们切断真神的锁链,为后世的族裔牺牲自己称不上大事。无非就是再死一遍罢了。”

  “我的化身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塞萨尔应道,“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负责统领他们的领袖是谁,你吗?”

  “恐怕我们更擅长各自独行。”鸟鸣说,“你自己不行?”

  “我要顾虑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不适专心做这些事。”他说。

  “按我的习惯,我会找个看着顺眼的人推上去。”她说着看向鹰首人,“如今是这他最合适,但以后......”

  “不可行。”鹰首人说,“我们当年太靠近卡萨尔帝国了,有很多族群和我们关系极差,若要武力相对,恐怕我比不过他们。”

  “我强迫他们服从你也不行?”塞萨尔反问。

  “你是神祇,他们当然对会你低头。但如果你强迫他们服从我,通常会换来阳奉阴违的结果。”鹰首人漠然回答,“对谁低头,就听从谁的吩咐,很多族群的习性就是如此。”

  “我真没法干这事。”塞萨尔摇头。

  “那阁下有何高见?”鹰首人追问。

  “那好吧,”塞萨尔耸耸肩,“那就让法兰人部落民去领导他们吧,红头发的那种边远山区部落民,而且以前还是米拉瓦的骑士。”

  鹰首人面具似的表情初次裂开缝隙。

  “阁下是在侮辱我们?”

  “这也有仇,那也不行,”塞萨尔对他微笑,“那我不如找个和你们所有人都有深仇大恨的法兰人,让她去领导你们。谁不服,就去找她决斗,打不过就低头服从。这样一来,你们野兽人部族所有复杂的矛盾和冲突,就都可以用一个理由解决了——输给你们共同的仇人。”

  奥薇娅已经忍不住要发笑了,这张脸本来很漂亮优雅,可惜总是在取笑和抱怨一切。“很好。”她说,“该让古代野兽人尝尝这个时代的可怕之处了。让他们知道,那些看着不起眼的人全都不对劲。”

  “你只是擅长招惹你不该招惹的人罢了。”塞萨尔诚恳地说,“而且总是在你满地找牙之后,你才弄清他们的底细。”

  这家伙的小声嘀咕是他这句话的佐证。

  “所以你到底是想避开森林中的威胁,还是想主动迎战?”鸟鸣目光飘来。

  “迎战是尽可能避免的选择,但在避无可避时,总会有一战发生的。”塞萨尔承认说,“在这种时候,我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力量,以免引来更大的威胁。”

  ......

  终于,塞萨尔了结了残忆城镇的事务。趁着塞希雅结识并着手教训古代野兽人,他真身已经蜷在营地角落,倚着照顾老人家的卡莲修士坠入梦中。与此同时,他身着戏服的化身得以醒来,开始为伯纳黛特和精类后裔的事情做准备。

  在另一个化身等待玫莉娜传回身边,并带着伊斯克利格拜访空御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