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妈......妈?”
奥薇娅的惊叫让塞萨尔扬了下眉毛。据他所知,至少是根据信使的调查,她的亲生母亲和野兽无异,早已死在深渊潮汐吞噬食尸者巢穴的灾难当中。那么,这一声就不是她混种野兽的部分在叫,而是她血脉中代代相传的残忆在叫。
毋庸置疑,残忆是份祝福,既为她保存了最后一丝重得智慧的契机,也让她勉强维持祖先的血脉,不至于完全堕入痴愚中。
刻满法印的漆黑龟壳朝他转来,露出邪气十足的灰绿色鳄龟面孔,尖锐的口器中咀嚼着混种野兽的肢体,惨白的油彩遮蔽其双眸。一只人身巨鹿悬在半空,星辰流转的漆黑夜空代替其野兽毛皮,遍布其躯壳。他盯了巨鹿片刻,意识到索莱尔拜访此地有其深意。
棕色毛皮的猫人仍在凝视自己的酒碗。虽然她遍体黑灰花纹,疤痕交错,还缺了半只耳朵,身体更是脊背佝偻,膝盖反弓,全然野兽之状,但他还是瞬间明白,她就是奥薇娅事实上的祖先。
“你的后裔回来了,鸟鸣。”约尔文开口。
这地方倒是很寂静,看不出什么震惊或是讶异。
龟人用粗比人头的巨爪敲了敲自己的法杖,顿时从杖首的黑色颅骨中喷出几缕黑雾,沿着天花板飘荡,很快就封死了他们的来路。这股烟雾带着迷失之神希耶尔的气息,却是菲尔丝那一派,换言之,并非神殿的神迹,而是偷来的渎神者神迹。
于是塞萨尔意识到,酒馆深处的残忆和酒馆外的残忆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分明拥有远比其他残忆更骇人的力量,却未在半岛战场上出现,这意味着他们另有打算。藏在阴影中,就证明了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追随真神意志。包括他们利用的力量,看起来也都离经叛道。
若说早年的纳乌佐格算是正统的真神信徒,这只鳄龟和一旁的巨鹿怎么着也该算是渎神的法师了。
巨鹿抱着一团银白色的法术辉光,沉默不语。名叫鸟鸣的猫人则放下酒碗,用狭长的棕眸锁定奥薇娅。相比龟人涂了白漆似的眼珠,还有巨鹿闪烁星辉的无眸眼珠,这家伙的眼神倒是很好分辨,因为他在黑暗时代的残忆中见过,就是那些只看得见死物的眼神。
“觉醒得不错。”鸟鸣嗓音沙哑,听着完全不像鸟鸣,“但你选择的伴侣让我困惑。而且看你如今的姿态,这支血脉和人类产下后代已经不止一次了。”
“我知道你,不应存在的灵魂。”鹿人忽然开口,空寂的女性嗓音好似从幽邃洞穴深处传来。她手中光辉变换形状,竟化作一张亦真亦幻的长弓。“毕竟,”她眯起眼睛,“在她奔赴死地之前,她给我留下了信物。”
塞萨尔先看向对方。“索莱尔为什么敢给那个年代的野兽人留下信物?”
“阁下,”母鹿说,“先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星影,承蒙神启,得以长久眺望无尽虚空。”
“这么说来,事情就很简单了。”塞萨尔把思虑扔到一边,“我要雇佣你们。”
星影眼中只有星辉闪烁,他也看不清这只鹿在想什么。“阁下......”她面无表情,抑或是做出表情的能力已经被星辉吞噬,“我善于交涉和算计,这只鳄龟名叫卡洛尔,他擅长诅咒和解体,处理血战的痕迹。至于我们尊敬的领袖,她不懂法术,沉默寡言,不过她是唯一延续了族群血脉的先行者。”
“你们的族群确实都灭绝了。”他说。
“鸟鸣的后裔呢?”星影转向他怀里神色僵硬的白猫,“你称其为灭绝,我可否认为,在你得到她之前,她只是一个残次的混种?”
“我有很多手段可以满足你们渴望。”塞萨尔只说,“不过首先,我要雇佣你们。”
“怪哉。”母鹿感叹说,“先是天空之主闯入酒馆深处,诅咒我之后就消失不见,接着又是一个看不出起源的存在要我们追随。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避开真神的意志避了多久?还能受人雇佣的残忆早就绝迹了!”
又是这种令人困惑的追逐,塞萨尔想,是因为索莱尔当年追逐了他太久,如今才反过来要他追逐她的脚步,却始终不发一语吗?或许整场荒诞的对话就是她要让他困惑,让他苦思冥想。
是孩子对父亲的报复吗。还是说,要更残忍一些?要用利剑来完成他们俩最后的对话?
“我要的不是战争的佣兵,是旅程的护卫。”塞萨尔说,“你们要和我一起穿越森林,抵达世界最北方。”
“啊——”星影拖长音调,“追寻那位神的足迹?世界即将破灭,于是你们不得不再度祈求那个被放逐的可怜的东西?”
“你可以这么说。”塞萨尔说,“她确实是个被放逐的可怜的东西。”
“如我所料!”母鹿说,“不过,你也得告诉我,你可有任何法子延续我们灭亡的族群,未知存在?”
“你们这灭亡的族群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当我是任何祈愿的神吗?”塞萨尔蹙眉,“约尔文好歹有肉身存在,只是在阈界藏了一千年,鸟鸣的后裔也有残忆庇护,勉强维持了她先祖血脉的纯洁。但是,你要让我从哪找来还活着的鳄龟和巨鹿?”
“你让残忆追随你们的脚步,护卫你们的旅程,这又和祈愿何异?”星影反问,“我甚至不确定被放逐的神会不会拿我们——甚至是拿你血祭,你能保证不会吗?”
他还真不能保证。无论是阿婕赫还是索莱尔,他都不能。这北上的旅途就像一场终幕的预演,索莱尔正对应着深渊之神,唯一的区别,只是他有和她交涉的少许希望罢了。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为她授予种子
“食尸者巢穴收容了很多流亡混种,”约尔文忽然开口,“其中不乏灭亡族群的后裔,只是特征表达太过骇人,让我不忍多看。”
鳄龟摩挲着粗长锋利的指甲。“这需要提纯,还有育种,”他说,“把那些灭亡族群的后裔召集起来,在时间紊流中搭起育种池,然后填满它,填得越多越好。”
塞萨尔缓缓抚摸着怀里的白猫,心想只要涉及到法师,事情就会迅速击穿制约人们的种种道德。他刚在梦境中约束了年轻的伯纳黛特,还没来得及和真龙先知对峙,就又迎来了古代野兽人。
说是再造灭亡种群,但说到最后,总会像蛇行者之祖一样,想要让自己的族群凌驾一切。
法师们总是想在血脉上制造断层。起初是各学派占有晦涩的法术语言和艰深的法术理论,对世俗人类竖起壁垒。然后是各学派的权力中心代代育种,对后来的法师竖起壁垒。代际壁垒层层上升,就会逐渐形成隔绝,叶斯特伦学派正是此事最大的体现。
世俗世界的人们聚集在依翠丝,为各个学派献上财富和资源,为的是穿过语言和理论的壁障,企图成为法师。权力核心之外的法师求助朱兰的教派,借助神祇的恩赐代为筛选子嗣,则是为了穿越法师家族代代育种形成的壁障,让子嗣作为天生优异的法师出生。
塞萨尔在依翠丝待了至少也有数千年,他知道,在依翠丝有个不言传的秘密,每一个看似粗糙丑陋的男人或女人,都有可能忽然受选,成为法师的爱人。原因无它,只因某个法师祈求朱兰,于是得到神启,要和这个人结合才能生下最优秀的法师子嗣。
也就是多了一层神祇庇佑,才会让他们捏着鼻子接受爱人,要不然,受选者也只会沦为育种的工具。
然而对于不祈求神祇的权力中心的法师,可就不会有这一层顾忌了。当年乌比诺身为奥利丹公爵受选,才能和叶斯特伦学派完成政治上的联姻。换做寻常男子,就会和伯纳黛特一样,父亲的名字和身份完全消失在她记忆中,取种之后是生是死,又会有谁在乎?
就只看昨夜纠缠了塞萨尔数年的长梦,在那梦中,戴安娜是千年育种诞下的完美个体,阿尔蒂尼雅是皇室的天才,双方结下盟约,此后的理念必定也会从中诞生。他若不在,就算她们可以成功,她们的成就也只会带上她们圈子里的嫡系。
他一直在做的,首先是打乱戴安娜从小耳濡目染形成的种种想法,换言之,在她完成她的蓝图之前,先一步完成他的蓝图,其次,就是努力引导皇女的思维。
在塞萨尔担当阿尔蒂尼雅的老师之前,或者说,在他逐渐渗透和扭转她的思维之前,她的想法,就是在南方诸国结交年轻的军事贵族,用她选拔的天才们完成一切权力任命,并和她一起成为帝国本身。
但在塞萨尔介入之后,经历数次叛乱、屠杀和血腥镇压,他们从空御升起的新帝国,终于是切断了绝大多数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成了一个没有人格的庞大机械。
她年轻时结交的故友有多少枭首示众,又有多少死于背叛和诅咒?这种事情已经不再重要。自深渊潮汐吞噬战场,到安格兰高地终于攻陷,奥利丹就淌着无穷无尽的鲜血。
叛乱、屠杀和血腥镇压至今也在持续,她们俩人曾经的老师,皇女在依翠丝介绍给他的童年故知,戴安娜在奥利丹结识拉拢的年轻贵族,其中有七成都已经身首异处。当年他在诺伊恩认识的年轻骑士,也因选错方向焚尸荒野。当他在依翠丝的残忆中和皇女的故知谈笑时,他眼中映出的,是他们被悬尸示众的惨状。年少的阿尔蒂尼雅为他介绍他们时有多愉快,后来的阿尔蒂尼雅绞死他们时,她就有多决绝。
而在不远的将来,塞萨尔也会亲手处决,或是由玫莉娜代为处决他背叛的子嗣。
“若必须哀悼就哀悼吧,陛下。”他安抚她的话语也很平淡,“有些过往的回忆只会成为阶梯。既然他们今日死去,那在通往深渊之神的长路上,他们就注定死去。”
这帝国也同样。
在这类事情上,伊斯克利格的态度和塞萨尔相似。因此,当先民人王带着罪责靠近时,他希望伯纳黛特展示出最大程度的诚意,做出最大程度的偿还,毕竟,他不可能只靠他的偏爱为她脱罪。此外,他还希望占据她更多灵魂,至少也要让叶斯特伦学派的先祖信仰低他一头,要不然,他们的真龙先知就太容易操纵她了。
“看起来你们态度坚决,非此不可。”塞萨尔开口说道。
“这是废话。”鸟鸣捧起酒碗。
“你们要付出的代价会比想象中更多。”
鸟鸣啜饮一口,“说吧,你要我们献出什么?”
“好吧,”他说,“你已经完成了血脉的延续,鸟鸣,我没资格要求你献出什么,不过他们......”
“不,你有资格。”鸟鸣打断他说,“现在,我希望她的后裔拥有神赐之血。”她瞥向强笑着的奥薇娅。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占有她,为她授予种子,让我观察她诞下的幼崽是否拥有神性。”
“你说得太轻松了。”
“如果一窝不够,就换下一窝,生到有为止。当然,你可以要求我为此付出更多代价。”
“妈!呜——!”在奥薇娅惊叫出声之前,塞萨尔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你知道了什么?”塞萨尔来了兴致。
“用不着鸟鸣说,”星影笑着解释道,“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怀里这惨白的小东西从未洒下鲜血,不过是个孩子。你却抱着她扮演异族情人,实在让人发笑。要知道鸟鸣在她这年纪的时候,已经上遍全族的雄猫勇士了,每一个都被她弄得闻风丧胆。”
塞萨尔拍了拍奥薇娅的脑袋。“还有呢?”
“你身上有那位存在的气息。”星影语气古怪,“或许你该为我们解释为什么。”
阿婕赫的气息......他轻挠着这猫的下颌安抚她。“有这么明显?”
“不是神祇的气息。”鸟鸣低语,“是那枚卵的气息。我曾追逐遗失的始祖之卵,亲眼看到索莱尔把它们带走,送往未知之处。这一千年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但契机在我眼前,我就会抓住。”
“如果我说我不是野兽人呢?如果事情如你所愿,你的后裔会比过去更像人类呢?”塞萨尔反问说,“也许,你们可以先接受雇佣,和我一起去我的营地里看看。那里有只严肃的小老鼠,但你们绝不会认为她是食尸者,所有的人类——无论是神殿还是法师也都不会认为她是。她就站在高层,掌握大权,却不认为自己属于任何族群。”
鸟鸣看着他陷入沉思。
“悠着点,这位大人。”星影真意难辨地压低声音,“您假扮狼人可是耗了不少力气,难道就因为这两句话就要功亏一篑?”
“谈不上假扮,”塞萨尔说,“我和神之子血脉和灵魂相连,她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鳄龟的眼眸首次眨动:“但你没有像预言中一样衰朽死去......你到底是什么?”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星辉诅咒
塞萨尔不为所动。“重要的是你们能得到什么。”
“你们可要悠着点!”奥薇娅终于找到机会叫出声了,“他能尿遍半个世界!海里游的,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土里长出来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往上尿的!”
虽然他攥住这家伙易折的脖子,让她收声,黑兔子还睁着灰白的眼珠看了他好半晌,“你从未对我说过这件事,登神者。”
“我没说,”塞萨尔也盯着对方,“就意味着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只兔子身上流着我的血。”
“可能只是没来得及而已。”鹿人语气古怪,“既然能和精类发生关系,就意味着任何生灵的后代身上,都有可能流他的血。”
“你们是想让我另寻高明吗?”塞萨尔反问说。
“登神者。”鸟鸣重复说,“登神者——这么说,我们的终点是一场神战。”
“这代价确实够高昂了,”星影真意难辨地说,“或许这一终点既是我等终结。既然祈愿族群重现,以终结换取也未尝不可。”
“我没法一边和你们结伴北上,一边让你们在紊流中育种。”塞萨尔回应。
鹿首垂下,漆黑夜空似的眼珠迸发光辉,化作灯火的橙黄色直视他。“你是登神者,自有你的化身和领域。我等随你北上,献出一缕意识交予你手,再由你世界彼端的化身填入某具野兽之躯。这很难吗,阁下?”
“分裂意识的前提是拥有灵魂。残忆就像无根浮萍,恐怕无法承受。”塞萨尔说,内心却很惊骇。这些野兽人知道的远比他想象中更多。当年他们的身份都是什么?
“我承受不了分裂意识的代价。”鳄龟卡洛尔杖击地板,“谁能承受?”
“我只是一介狩猎者,同样无能为力。”鸟鸣环顾房间,“城内萨满多如牛毛,掌握的先民传承千奇百怪,难保有人能够承受。但是,再无人会像我们一样意图背叛。”她收回视线,“既无人会接受你的委托。”
看来索莱尔找到他们确实有她的理由,他想到,她仍在指引他的方向。这漫长的旅途到底会如何终结?
“我有这种能力。”星影眼中好似有灯火在闪烁,“不过,付出代价的同时,我也想收取一些代价。”
“你在对谁说代价,鹿人?”塞萨尔追问。
鹿人不动声色地注视他,手心的星辰巨弓逐渐坍缩,化作漫天星尘,然后再度凝聚,显现出一枚箭矢坠饰的形状。
“只要一枚坠饰,你就是我们的雇主了。”星影直视着他,“只要一枚坠饰。”
塞萨尔皱眉。只要一枚坠饰,这话说来轻易,但这坠饰的象征可非同寻常。
其他两个野兽人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米拉瓦是对的,后来索莱尔的几乎无法揣测,每一刻的共处都让年轻的神选者受尽折磨。如今他就在面对生死抉择,这枚坠饰究竟是前路的钥匙,还是他们最后一丝感情的象征?如果他选择前者,献出坠饰,他们的终点极有可能只余死亡,要么是他死,要么是她死。如果他选择后者,这条路,还有她留下的线索就有可能当场断裂。
她把选择交给他的时候,自己却不发一语。
他选择追问,“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天空和星辰的传承者。”
......
塞萨尔左手握着索莱尔留下的坠饰,手指摩挲箭矢尾羽,擦出几缕星辰光辉。门外鸟鸣和奥薇娅低语不断,显然正在讨价还价,卡洛尔照旧用黑色迷雾封死房间,接着就有星辉从雾中渗入,手中还捧着那缕辉光。
索莱尔留下的线索缓缓走近,蹄子叩击地板,节奏近似心跳,每一步都在牵动他人心脏共振。当蹄子的脚步停下,聆听敲击声的心脏也会停跳一瞬,让人产生难以抑制的眩晕。
“看来你是要做出你自己的选择了,登神者。”星影低声说,“当然,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你们两位跨越时间长河彼此试探的工具。不过,这不影响我自己的诉求。”
“所以说,”他凝视着手中坠饰,“是她告诉了你这些事?”
“我们一定要做这种隐晦的试探吗?这些——暗示、影射、弦外之音?”
“是她先这么做的。”塞萨尔说。
“她给了我诅咒和赐福,随之飘然离去,不发一语。她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你要的是雇佣,阁下。这种关系非常世俗,缺乏诗意,因此我和你,我们必须把话说得更直白。”
“她追逐了我一千多年,一无所获,这枚坠饰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信物。”塞萨尔叹息说。
“那我就能理解她这一生的波折和困苦了,”星影高声道,“你从没听过她在战场上的布道,是吗?那可是我听过的最残酷的说教!枉我曾自诩雄辩。”
“她在战场上的布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反问说。
“那你就要看看我手中星辉了。”鹿人回应。
他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的话音忽然骤变,嗓音原本悦耳如旋律,此刻却杂糅了人类声域外的异质音调,恍若虚空回音编织成网。
塞萨尔从坠饰上挪开视线,那两只鹿蹄子就立在酒桌一侧,色泽漆黑如墨。从蹄足上方的青灰色毛皮来看,她的转化并不完全。厚重的黑色长袍笼罩她全身,包括双手也用长手套遮蔽,因此,他看不出她身体的分界线。不过待他视线抬起,他看到她后腰部位有一撮手掌大小的鹿尾巴,他猜测,星辉和鹿毛皮的分界线就在她胸腹附近。
鹿首低垂,凝视自己手中星辉,比他刚才凝视坠饰更为专注,似乎已经沉迷了成千上万年。鹿角上缠满了金色链条,缀满了繁星似的饰物,在黑暗中就如银河倾泻,看着让人恍惚。倘若索莱尔有她这么狂热,恐怕早已不成人形了。细看之下,她似乎不止是鹿,额头正上方两枚弯曲的山羊犄角,看着长而锋利,两侧延伸出更加弯曲庞大的鹿角,蔓延出的分叉就像夜空化作触手,全都缀满了繁星。
这东西的表皮......确实是星空在流淌。整个鹿首都是流动的蓝紫色,堪称是无尽虚空的画布,点点星辰在画布上游弋不断,遥远的星河好似活物一样脉动,散发出神秘莫测的荧光。
塞萨尔僵坐:“为什么你会转化到这种地步?她当时可有转化?”
母鹿眼眸低垂,照旧凝视她手中星辉:“往昔已逝,我只见她面目和人类无异。但这又怎样?你能断定我颈项之下有多少星辉诅咒吗?如果不能,你又岂能断定她?”
“我无法反驳。”
鹿首抬起,眼眸完全化作燃烧的星辰:“看看这星辉,你感到了什么?”
“你身上的印记深邃可怖。”
“我注视你的时候,我也感觉你身上的印记深邃可怖,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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