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她在注视,但这不是观察,而是求解,仿佛如今世上的一切都暗藏着更恐怖的真相。她瞥向法师们投下的影像,发现混沌一片的风暴下,世界已撕裂得如同时间之初。
她已经无法再像当年一样不知何为恐惧,一路南下,面对任何绝境了吗?亦或是她的灵魂已经老了,哪怕只是过去了十多年?
反倒是最近年少的迷梦让她怀念了起来。
堕落者日渐增多,都说邪秽引人堕落,但阿尔蒂尼雅有她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凡夫总会攀附更强者,因为这就是天性。人们渴望抓住庞大的权力巨兽,以求抵挡岁月流逝之际一切致命的灾害。他们的崩溃堕落,就像帝国破碎时许多帝国子民投靠南方诸国,究其原因,只是渴望庞大伟岸的存在能让他们依附。
既然深渊愿意让他们依附,他们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痛苦,折磨,无非都是某种叙事的框架罢了,只要灵魂还不至于毁灭,就还有贪婪和渴望存在,更何况深渊的承诺还是永恒至理。每个纪元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道德戒律,邪秽看似疯狂可怖,终究也在框架之内。
除去那些开辟前路的圣者,万物皆渺小脆弱,哪怕她也一样,只是距离和错觉让人们以为女皇不是如此罢了。若非她握紧了新日光辉的承诺,凡世帝国面对深渊侵袭,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做过的最对的事情,是她当年抓紧了唯一的希望。天赋才情固然重要,决定生死命运的,终究还是选择。
和其他的帝国权力者不一样,阿尔蒂尼雅看过的历史经卷太多,她了解的社会结构更是数不胜数,她向来如此看待世界。塞萨尔为她诉说他前生的种种秩序,不仅没有令她心生动摇,反而印证了她旧日的想法。
她这位老师的种种缺陷,都无损其本质,既因他像索莱尔一样抓紧了登神的长阶,也因为他已踏足登神长阶,却还放不下长阶下的所有凡夫。因此,无论他是怎样的存在,他就是新日之主。
如果把所有文明和秩序都当成代际传递的幻觉,那么,只有新日的幻觉可以和深渊的承诺一较高下。与其说这是谎言和虚像,不如说是这就是无可否认的力量。
现如今,新日才是唯一的启示,是唯一能从深渊的承诺中挽救凡世的承诺。要不然,还有什么能在深渊的永恒和始源的毁灭之间劈开一线未来?
但她仍然忧虑,因她仍需做出抉择,每一个抉择都关系到世界今后的走向。这双手仍需紧握,这龙角王冠也仍需长存。世界就像坠下山坡的木桶一样倾斜翻滚,每个意识到这一切的人,都会在这颠簸中胃液翻涌,喘息不断。
然后阿尔蒂尼雅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笼罩着整座半岛,深渊的裂隙最远已经蔓延到半岛外的森林。海域泛着硫磺的色彩,在高温中持续沸腾,受尽折磨的海中孽物涌上地面,对着毁灭的风暴厉声嘶吼。
空御在浪涛般的群山上投下黑影,缓缓掠过群山之巅。空御内的工匠们开始启动孽日,占据各个瞭望台法师都开始吟唱,因为也有邪秽朝着空御涌来,阻挡他们进一步靠近。人群就像蚁群一样从空御中涌现又消失,漆黑火炮依次探出射击孔,化身摧城者的蛇行者们屹立在高塔顶端远眺,神殿骑士们环绕着空御中各座神殿依次列队,展开神迹光辉,将黑夜的月华舒展成好似阳光的宏大形态。
环绕着阿尔蒂尼雅脚下瞭望台,规模最大的四座巨炮开始升起炮口,每一座的规模都好似大神殿拔地而起,披挂着钢铁甲胄。被法术、神迹和火药环绕的感受如此怪异,然而,只要想到这就是现世生灵所能献出的一切,她也不免感慨万千。
纵使空御化作巨型要塞,其威势远胜当年,邪秽的潮汐还是让人瞠目。腐臭的帷幕遮蔽了海岸线的每一个边际,森林就像泡沫般被碾碎淹没,分崩离析。下方躁动的大地震荡颤抖,简直就是有人在摇木桌上的沙盘。海生邪秽......她只知道世界以东的深海区域连年鏖战,如今看来,世界以西早就是被吞噬的绝望海域了。
近似腐败的鱼群在地上蠕行,这些溃烂的群落在群山之间崩溃又重组,像焦黑的垃圾山一样层层堆积,形成无数蠕动的团块,规模最大时,甚至可以淹没克利法斯的城墙。它们身上浸满硫磺恶味和腐败毒素,所经之处的森林都在溃烂燃烧,它们却只管向空御蠕行,好似海啸裹挟着无边无际腐败的死鱼淹没陆地。
这就是深渊的框架——毒针般的世界,每一寸土地都汇聚着无边无际的恶毒,淬炼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和痛苦,内外如一,比凡世最纯粹的信仰还要纯粹。
阿尔蒂尼雅面对地上的浩劫,心知即使他们身在空御,也不能允许邪秽如此蔓延,扭曲他们繁衍生息的土地。她指派野兽人传令者听命散开,迅速奔赴各处,生有双翼的鸟类朝着高处翱翔,灵活敏捷的岩羊在墙垣间向下蹦跳。
世界到了这般地步,往日种种冲突,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纵使还有人和野兽彼此歧视,冷漠相对,看到越来越扭曲的世界,也迟早会握紧彼此双手。
也多亏了北方森林遭遇大难,才会有这么多不愿侵袭人类世界的野兽人部落逃出森林,投靠他们。众多野兽人部族规模大小不一,虽然没有哪个像蛇行者和食尸者一样不可或缺,足以颠覆往日秩序。但是,他们每一个都能担起一种微小使命,汇聚起来,就是格外庞大的助力。
第一千零一十章 我是你的,头狼
瞭望台的法阵经过连年注能,法术经由加持逐渐放大,连发光的细丝都能化作闪耀星河。阿尔蒂尼雅眯眼避开强光,目睹另一座瞭望台的法阵中,许多火蛇汇聚缠绕,形成深红色的太阳,迸发出的火星嘶嘶作响。
比起恐惧,还有很多人心怀渴望......渴望用毁灭邪秽来证明自己。
......
米莎腰部往下不见肢体,只有千百触须像蛇群彼此纠缠,化作血色长裙笼罩着塞萨尔和他的旅伴。他坐在一条格外粗壮的触须上,虽说地面颤抖不止,但米莎缓缓漂浮行进,远离投放孽日的区域,姿态倒是比想象中平稳许多。
如今奥薇娅骑在他脖子上,犹疑着不敢跃下。卡莲和塞希雅坐在他对面,不时喃喃自语。狗子抱着他的胳膊到处张望,脸颊不时诡异地蠕动一下,似乎克制不住自己绽开的欲望。娜佳坐在他另一侧,狼首不时环顾张望,每次看到更骇人的场面,眼眸的血红色就会更重一分。
终究也是始源真神的毁灭使者......
塞萨尔右手握住狗子的脸,迫使她合拢面颊,左手抓住娜佳覆满狼毫的肩头,迫使她抬眼注视自己。狼女孩的视线空洞怪异,带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审视。当然,这种视线他很熟悉,就是卡莲修士洞察灵魂的眼眸。比起修士,她的洞察更加高高在上,不是世间众生审视他者的同时也审视自己,而是神对人,甚至就是始源之神在审视众生罪孽。
奥薇娅甚至不敢直视她,把猫脑袋藏在了他右肩上,贴近他的右脸,小心地窥探她的状况。
多亏了他不止是异乡人,还是谎言和虚像的登神者,不然他的灵魂一定会被她穿透。
塞萨尔挥手示意卡莲修士和塞希雅噤声,将娜佳的头发梳理到一侧肩头。本该是头清秀短发,如今却像瀑布一样倾泻落下,银灰色泽中夹杂着细碎的血丝,萦绕着猩红之境的气味。尖而长的狼耳竖立发间,边缘锐利似刀锋,他盯着她的血眼,用了些力道才将她双耳按住,迫使她像狼类一样对他表示服从。
此时娜佳每一秒都在长大,相应的,塞萨尔每一刻都在变得更老。本来合身的少女衣衫变得窄小,肩头和下衣襟都已撕裂,现出灰白交加的狼皮毛。双爪尖锐细长,爪尖渗着血色。双腿同样细长,足踝则完全是野兽之状。那条银灰色的狼尾逐渐竖起,看着宽大过头,几乎能笼住一个人的身体。
尽管耳朵在他手中低垂,她的血眼仍旧一眨不眨,瞳孔漆黑竖立,寒意刺骨,完全是个蓄势待发的狩猎者。
塞萨尔按住娜佳的脑袋,迫使她低头垂首,身子弯得更低,背也逐渐弓起。利齿已经在她口中厮磨,传出野性的低吼,前凸的狼吻逐渐张开,喷出塞萨尔当年沉沦道途时最熟悉不过的血雾——始源之神的标记。
见证深渊侵袭,毁灭的使者就要响应召唤。
他握住她前凸的狼吻,迫使她陷入沉默,血雾却也在她口中萦绕不去。见她往外抽身,有逃脱的迹象,他直接把她箍在怀中,攥紧狼口,死死按住狼首,任其双爪在他手臂上撕扯。
塞萨尔示意米莎别在意这边的事情,让她继续前进。说这话时,他发现自己正露出几乎遗忘的残酷微笑,还品味起了久违的紧张和刺痛。
太久没有亲身面对身边挚爱的生离死别,他都快忘了什么是抉择了。这世上的灵魂都有其绝望的归宿,要么是魂归始源,要么是坠入深渊。对于生来不朽的灵魂,它们的归宿尤其可怕。
不过,塞萨尔已经熟知如何隔绝它们。那些遥远的呼唤就像狼群伺机而动,利用每个脆弱瞬间和草率疏忽,将本该属于它们的灵魂召回到它们身边。这会令蒙受感召者放下生前一切,将自己彻底献给那份骇人的使命......
“对我低头。”他咬着她尖而锋利的耳朵嘶吼,“我是你的头狼,一切听我吩咐。”
怀中野兽因毁灭的感召而躁动,但塞萨尔的压制越来越强。直至她眼中血色褪去,身上些许血色狼毫也都转为他发须的黑色,他才把手放开。娜佳缓缓眨眼,看他生出皱纹的中年面孔和满脸胡茬,不禁低头不语。
没错,这是他的疆场,是他的圣殿,没人能把人从这里带走,哪怕始源的召唤也不行。
塞萨尔感到灵魂因强迫性的对抗而躁动,灰白交错的狼尾在她身后低垂,缓缓摇晃,不时拂过他的小腿,带着讨好的意味。猫趴在他头顶上,注视情绪低落的少女。他本想把长大了点的女孩放下,却见她尾巴蜷曲扬起,像猫尾求抚,尾尖绒毛像画笔一样划过他的手心,缠上了他小臂。
她这姿态倒是颇显无辜,一个完全柔软胆怯的小狼崽,只想在他怀里再待一阵。不过她眼眸的血丝还在提醒他,她与生俱来的使命仍未远去。
“你能感到那份召唤吗?”塞萨尔问她。
娜佳低低呜咽一声,声音如同少女呢喃混杂着狼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能只在训斥我的时候才滔滔不绝。”
她双爪下意识合拢,挠着自己的手背。听到他话中不留余地,耳朵都不由自主轻颤了下。“始源在感召我。”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看他皱眉思索,狼少女拿黑色鼻头贴近过来,轻拱他的下巴,略微前凸的狼吻带着热气,蹭着他的胡须。她的动作固然轻柔,却带着野兽的试探,绒毛也在轻颤。
“感召是在什么时候变得格外强烈?深渊侵袭的规模,还是逐渐靠近的毁灭潮汐,甚至是那几只兽主?”塞萨尔问她,目光却扫过地上。
他注意到那些贴在深渊裂隙上的残肢断臂,每一个都像活着一样,仍在艰难蠕行,努力靠近自己其它身体部位。
娜佳不敢看地上那些异象,塞萨尔意识到她有些害怕,害怕再次目睹使得感召更深。“每一个都是,”她说,“每一个都让感召加深了一分,所以我才会陷入神圣的恍惚中。”
“你觉得我还能压制这种感召吗?”塞萨尔再问。
“我从你身上汲取生命长大,我......我是你的,头狼,请你咬我的脖子,我会记住这份痛楚的。”
“你身为人类和身为野兽时,区别倒是比我以为的更大。”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升起新日,重铸大地
“野兽之状的时候,我能记起一些古老的碎片。”娜佳在渐浓的忧虑中说,“最清晰的是上一个千年。当年,我也接受过你的照顾。”
“那时候,你们可是同一个人?”
“不,我更多是蜷缩在阿婕赫灵魂深处,被动分享她汲取的生命。”
塞萨尔颔首远望,他朝交战的方向平伸手掌,就像舞会中要托起贵女的手。虚像在他手心浮现,正是拥有数十兽颅和成百扭曲巨肢的兽主。环绕着兽主山峦般的躯壳,残忆的沙尘暴越聚越多,无边无际的残忆正是那些漂浮的沙砾,微小却致命。咆哮声穿透数十里地,余波连绵不绝,震得人心脏都随之狂跳。邪秽祭司的咒歌穿透空气,虽然相对微弱,却充满可怖意味,如同灌入耳道的深渊低语。
空御正在接近......
必须往战场中心投放孽日。
“安格兰一战之后十多年的安稳日子,其实只是为了延续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卡莲开口,声线穿透嘈杂,“双方都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人世间的一切。”
“因为始源感召,我记起了一些更早的事情。”娜佳说,“每一次终末,都始于深渊的侵袭和毁灭的潮汐。虽然每一次深渊的起源都不一样,但结果都相差无几。相比之下,人世间的抵抗确实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一次值得在乎。”
“看来阿婕赫受到感召,认定了这才是常理,”塞萨尔推测说,“我所在乎的,我对她讲述至今的,她都当成异乡人的痴言妄语。”
“我们为此而生,徘徊世间,就像它的利齿。”狼女孩说。
兽主践踏大地,世界为之震荡,本就支离破碎的地表如同风暴中的海上浮冰,颠簸起伏。
“你对这些兽主可有印象?”塞萨尔问她。
娜佳回忆古老往事,眼眸再次泛出血红。她有些惧怕,但塞萨尔手搭她的脑袋,告诉他始源的感召在他身边只能激起涟漪。她靠得更近了,尾巴都不安地蜷了起来。他抬手轻抚,绒毛倒是柔顺温热,层层叠叠的银灰细毛就像水一样,瞬间涌过来盖满了他的右臂。
此外,他能感到这些毛发不止是野兽的绒毛,每一根都柔韧无比,缠绕指缝,摩挲间传来了古老雪原和原始森林的幻象。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触碰历史的脉搏。
她低叫了声,尾巴蜷曲得更紧,完全拢住了他的手臂。“当噩兆初现端倪,”她回答他的疑问,“这些巨物的胚胎就会现形,为毁灭做出准备。”
“野兽人的诞生和这些胚胎有多大关系?”
娜佳眼中血色更浓。因为他的承诺,她开始深入探索始源的感召。“无知无识的神祇行走在世间,意志残缺不全,是为残神。但它们都是始源初造之物,灵魂中都书写着始源至理。当灾难初现端倪,残神逐一倒下,它们的尸体就会变成种子,结合无尽的死难者形成胚胎,并以此补全自己的神祇之相。因为免不了会有一些意外发生,野兽人的始祖们就从那些意外中站了起来。”
“竟然是意外吗......”他喃喃自语。
“这些胚胎遵循始源的感召补全神祇之相,但它们会结合这一次诞生的世间众生完成演化。”
塞萨尔脸上浮现微笑。“这么说,兽主的演化,会针对这一次诞生的世间众生。除了始源的感召以外,它就只受毁灭众生的终极目的驱动。”
“邪秽总是从世间众生的扭曲灵魂中诞生的。”卡莲再次开口,“为此将每一次时间中诞生的一切当作罪恶的源头,也完全可以理解。”
似是因为回忆太深,狼女孩利齿厮磨的声响也刺耳起来。起初只是狼吻贴近他的脸颊,灰黑色鼻头拱着他的下颌,绒毛颤抖,呼出血色雾气。接着就带上了饥饿嗜血的味道。粗糙的狼舌刮擦脖颈,利齿试探地划过血管,力道也逐渐加重,赤眸大睁就像血月,细缝似的竖瞳溢出越来越强烈的饥渴。
“父亲,我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想法......”
她的低语时而温顺,时而嘶哑,时而带着低沉的狼吼,看起来感召在她灵魂中激起了相当多的涟漪。
在利齿要穿透颈部血管的一刻,塞萨尔攥住她前凸的狼吻,不太长的吻部湿热发烫,紧握在他手心。她鼻尖呼出萦绕的血雾,利齿在他手中厮磨,试图强行撑开狼口。
“就当是完成我们这些年来缺少的管教吧。”他脸上的微笑逐渐冷峻。他回答她的疑问和不安,将拇指插入她口中,指腹卡在狼牙之间,指尖扣紧上颚,其余四指也随之捏紧,掰得她头往后仰。她低吼不断,下颚部的尖利狼牙刮擦他的手指,却因为无法咬合无力反噬,挣扎许久后,只能闭眼表示顺从。
塞萨尔把手握得更紧,随后他低头咬住她的脖颈,牙齿穿过灰白绒毛,抵住血管,就像阿婕赫最常对他干的事情那样,贴着血管流动的方向划动。她狼耳狂抖,呜咽不止,尾巴低垂着胡乱摆动,直至她终于不再挣扎,他才放开手指。
“过去的记忆中,我从没当过头狼以外的狼。”娜佳说,“这感觉其实很奇怪......”
“我们升起新日,重铸大地,当然也会改变一切不容改变的东西。”
她低下狼首,狼吻拱蹭他的手心,以尽力不刺破皮肤的力道咬他的手指。塞萨尔一边体会她心中挣扎,一边借用米莎的眼睛,凝视擦身而过的邪秽。畸形孽物在黑暗阴影下喘息低吼,踩踏拖行。
十多条赘生的手臂彼此粘连,烂肉中镶嵌着畸变的火炮、流血的枪械和生锈的巨刃,多条人腿彼此黏合,切断了脚掌,靠着血肉模糊的断面往前拖行,拉出一条溃烂流血的足迹。最肿大的人头镶嵌在脖颈一侧,双目流血,旁边缀满了更加细小的首级。
这些由生命污垢、秽物、腐肉和钢铁铸造的邪秽,看起来就诞生于深渊之神承诺的痛苦之中。
看似畸形,其实精妙得根本不能称为畸形。仅仅维持痛楚和诱发憎恶的手段就精妙至极,更别说渗着邪秽血肉的火炮枪械,还有那些铭刻着深渊神印的巨刃了。创造者以深渊的永恒痛苦为核,缠绕着血肉机械的架构,最终造出了一种类似食尸者血肉傀儡的人形巨怪。
大象一样的层叠巨腿,层层绽开的赘生手臂,最巨大的肿胀人头驱使身体前行,其余细小首级各自牵引一两条手臂,操纵躯体中的火炮枪械和绣红利刃。整个躯体的规模近似血肉傀儡,看起来完全是为战争所生。
血骨那支食尸者族群的造物?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塞弗拉总是咒骂你
米莎沿着战壕边缘漂浮,逐渐接近北方海岸方向。此地已经可以看到海中兽主模糊的巨影,听到它好似鲸鱼的鸣叫,震得人耳鸣不止。
“它们为今日的到来筹备已久。”娜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它们......或者说我们知道,没有始源的感召和深渊的恩赐,世间众生绝无可能抵抗其中任何一方。”
她眼中血色更浓,呼吸带着猩红之境的气息,但她也往他臂弯里蜷缩得更厉害了。此刻,唯有他能在不可抵挡的始源感召中凿出通道,让她逃离。她灵魂中的声响已经化作实质,就像猩红之境当年诅咒他一样,持续攀附着她的灵魂和血肉。
“现在你该说,”塞萨尔说,“没有深渊的恩赐和始源的感召,他们绝无可能正面击溃我们。”
他指使米莎改变行进轨迹,让她抓起沿途中值得观察的邪秽,把它们送到他面前。先是手提断首的无首深渊祭司,接着是面甲如巨蚊的血疫法兰骑士,还有血骨氏族骇人的血肉傀儡。诸多邪秽起先不知所措,然后就对着藏身米莎身下的人类怒吼。
不过,塞萨尔并不在意,他先观察片刻,确认威胁,接着就把它们掷入定向传送咒,朝着他化身所在之地抛了过去。
当然,不是战场地下的化身,而是剧团那边的戏服人偶。
此刻剧团正在后方一座空御修整,塞萨尔特地把睡眼惺忪的菲尔丝从被褥里提了起来,接着无视她的咕哝一路穿过走廊,敲开塞弗拉的房门。还没等塞弗拉赶他出去,他就在她惊悚的目光中掀开世界表皮,把深渊祭祀、血疫骑士和血骨氏族的傀儡挨个掷出。
塞弗拉大声咒骂着掀开被褥,一身睡衣跃向半空。她先是夺去血疫骑士手中长刃,将其头颅连带面甲一脚踢碎,再挥舞长刃,把血肉傀儡拦腰斩断,切成满地残肢断腿。阿娅迅速扑出,将深渊祭司扑倒在地,像砸西瓜一样砸碎他手中诵咒的头颅,随后,就见三重同心光墙从菲尔丝的法咒声中渐次高耸,将邪秽牢牢镇压原地。
见到那边情况顺利,塞萨尔手搭娜佳肩头,吩咐米莎诵出宏伟咒歌,继续抓来他看中的邪秽。有着深渊神言给予赐福,其余邪秽只当米莎在捕食圣歌素材,既然它们永恒不死,也就无所谓一时遭受同类吞噬了。
这是个相当诡异的洞察。
“我为另一边的人感到忧心。”卡莲说。
“你还是忧心我们这边吧。”塞萨尔说着提起一个六臂法师,感觉就像提着一个投石索。他本打算随手抛向塞弗拉,却见她挥舞长刃向他化身劈下,只好连步后退,保证先把俘虏处理妥当。
他用新日幻象注满法师的灵魂,刹那间的感受就像令其坠入烈日中心,炫目耀光刺穿其五感,烧灼其血肉,碾碎其思维,令其陷入无知无觉的恍惚中。随后他才把六臂法师挥手抛出,从米莎触须中接过一个手持牧笛的圣歌团混种野兽人,后方还有条生满尖锐节肢的海底蠕虫,表皮泛着硫磺的气味。
“海岸线已经不远,”塞萨尔看着这条盘起来也有房屋大小的蠕虫,“从海中涌出的邪秽也开始占据陆地了。孽日会投放到远离海岸线的区域,所以只要待在海岸线一带,湮灭区就不会波及我们。”
他猛然转向米莎身后不远处,几十名血疫法兰骑士从倒塌的塔楼中冲出——几乎是喷涌而出,直扑过来,刀刃狂舞,姿态癫狂,带着显而易见的寻仇意味。
米莎吓得简直要魂飞魄散。塞萨尔却毫无迟疑转向这群堕落骑士,他的低语声传至米莎灵魂,从她口中涌出,化作神印啃噬现世表皮,撕裂脚下土地。血疫骑士好似昆虫的颀长躯体在天光下异常阴郁。利刃交错遮蔽米莎之际,每个骑士的甲胄缝隙中都炸开血雾,喷洒天际,化作万千神印碎片飞舞飘落。数十躯体同步停在半空,随后同步栽倒,在地上无声抽搐。
看起来完全是上位邪秽对冒犯者的惩罚。
米莎倒是擅长见风使舵,当即展开庞然血翼,展示宽怀,召唤呆立当场的邪秽们享用满地神印碎片。
“我有种想要刺穿您心脏的渴望,父亲。”娜佳说,“我心里像是在尖叫。”
塞萨尔眨眼,却不觉惊诧。尽管他是为对抗邪秽而来,但他也在利用邪秽。这些蒙受始源感召的毁灭之神,它们目睹深渊神印,连血管中奔涌的鲜血都会化作癫狂的杀意。
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双爪紧扣,双足并拢,狼吻陷入膝间,尽量不显露尖牙利齿。不过她裸露的肩部已经开始战栗,颈部像是有锁链束缚,牵引她狼首仰起,猩红之境的血雾丝丝缕缕萦绕着她的皮肤,从狼爪中挑起尖利似银钩的指甲。
塞萨尔忽然领悟,上一个千年,他也曾见证过相似的场面。阿婕赫在他怀中低吼不断,贪婪地汲取他的生命,吞噬他的血肉,想必已经隐约感到那份召唤。放纵只会令她沉沦更深,直至她彻底接受感召,哪怕她心怀凡世爱恨,也无法抵挡这份与生俱来的意志。
至高伟力的光辉......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