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即使没有邪秽,它们不也是毁灭临头?”米拉瓦说,“比起假借邪秽的名义威胁莫斯兰,你倒不如去威胁城里那些堕落的贵族和皇室后裔,逼迫他们交出莫斯兰的信物。这肯定比威胁铁块和石头可行。”
“你说得对,”塞萨尔说,“不能把赌注全押在阿尔斯塔娜身上。她的事情就交给米拉修士了,你们俩和我去邪秽聚集的巢穴。”
第九百九十三章 邪秽之争
......
当邪秽栖身,塞萨尔难得体会到堕落者的感受。纵使在所有深陷邪秽的生灵中,米莎也是缺陷最多的那个,仿佛她从米拉瓦身上带走了一切人类灵魂的弱点。
身为人类,就意味着受到锁链束缚,永远承受自己与生俱来的残缺和扭曲。身为人类就是会在权力前低头,会在利刃前瑟缩,会密谋对抗屈辱,会在折磨前不断退却,会在恐惧中奔逃,在贪欲中盲目前行。
米莎就是将人类的缺陷全部占有的典范,此刻,塞萨尔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关于她或许会更崇高的幻想,也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溃烂剥落,和她灵魂中诸多幻想一同腐烂。
米拉瓦对自己双胞胎妹妹的剖析如此彻底,不留丝毫情面,他甚至怀疑他有过分夸大的倾向。不过,当年的米莎早已死去,往事尘封,他也没有必要追问一个早夭的少女精神世界有多扭曲。
塞萨尔拥着这对邪性的少年少女,目视荆棘缠身化作扭曲的神言花纹,紧贴着米莎的皮肤沉浮。飘动的血雾从中沁出,像活物一样低语不止,似乎想用腐烂的邪秽气息浸透一切。
双胞胎的身影逐渐重叠,从中显现的少女符合他过去的印象,要比米莎更瘦削苍白,却比米拉瓦更柔软精致。如今看来,这种相貌其实是米拉瓦和米莎的综合。整个巢穴的荆棘状裂隙都向他汇聚拢来,米拉瓦沉默不语,米莎则是敞开意识接受诅咒,将他们两人化作邪秽之状。
如今看来,与其说是米拉瓦无法割舍他的妹妹,不如说米拉瓦无法逃离他灵魂相连的双胞胎血亲,正如人们无法把骨骼剥离躯体。只要他还是人类,他就无法将那个死去的少女甩在身后。哪怕神殿也无法彻底扼杀他们,只能将他们遗弃在记忆深处,从背叛中造就了后来的神选者皇帝。
虽说阴影遮蔽一切,柔化了皮肤和花纹的阴暗对比。不过,塞萨尔还是能看出,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血管在锁骨下泛起幽幽蓝色,血丝沿着他身体各处尖锐的花纹不断渗出,化作雾状,腐蚀着周遭世界。站在他身前就能感到醉意,让人意识晕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塞萨尔伸手轻触他的额头,往下划过那些浮动的花纹。这张精雕细琢的面容仍然属于米拉瓦,细节却有了许多变化。瞳孔好似尖锐的匕首,嘴唇的线条间利齿厮磨,颈部好似断裂过一样嵌着尖锐的环形荆棘。胸脯倒是介于兄妹之间,只微微翘起。腰细得两只手就能圈住,腰窝深陷,皮肤紧贴骨骼,像张拉满的弓。
这家伙肚腹内洼深陷,看起来承载着无法满足的饥饿。指尖划过他腹部后,他身下的缝隙倒是光洁无毛,两唇薄得近乎透明。它们在他指尖微微张开时,他能看到内里湿润的褶皱。它不仅看着像是浸透夜露的蔷薇,还散发出一股让人神智错乱的芳香。
塞萨尔带着一种品尝邪秽艺术品的心态弯下腰去,亲吻那片缝隙。不过嘴唇轻触,它们就显现出一种病态的鲜红,薄而细腻,边缘还卷动着细小的水珠。在荆棘花纹的包裹下,实在像是两片浸血的花瓣,微微翕动间,从中传出的腐烂甜香越发刺鼻。
那股触感寒凉无比,不过相当柔软,就像将融的雪团,舌尖压下时还沁出了温热的血腥味。他用舌尖沿着双唇外缘细细描摹,掠过每一道细小的褶皱,分明从中感到了神言的回应——这些褶皱竟也在描摹破碎的神言。
亲吻之间,荆棘的阴影从他头顶落下,像活物一样爬满了他的背,刺破他的皮肤,汲取他的鲜血。
“我感觉我是个噬魂的邪灵,正在人世间狩猎。”米拉瓦说,“你要让我吃掉吗,老师,像个痴迷欲望的老傻瓜一样被我吃掉?”
“这种话也能说出来,你现在是米莎吧。”塞萨尔说,“你以为叫一声老师就能把罪过推到自己哥哥头上吗?”
“你只是推断而已!”米莎反驳,“我说我是谁,我现在就是谁!”
塞萨尔把舌头探入缝隙,卷起那股腐烂的甜香,先是细细品尝,接着鼻尖贴近,让他意识中充盈他的气味。身后荆棘尖刺切割皮肤,蠕动着覆满了他的身体,感觉就像有孽怪张开巨口吞下他的血肉。但是,鼻腔中充斥着的芳香、口中的甜腻都让人意识迷醉,背后的剧痛也像是不值得在意的琐事。
他吻向中央,舌尖抵住那粒小核,轻舔挑起,再牙齿噬咬,就让他的尖叫在喉中破碎,化作一声呜咽。薄软的两唇在痉挛中翕张不断,淡粉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满了他的舌头,滑入他的嘴唇。这滋味像是用腐烂蔷薇酿出的酒。
塞萨尔站起身来,把荆棘从自己背后拔出,带出一连串破碎的内脏、骨骼和成簇成堆的血管。血雾包裹着它们,试图将其溶解吞食。
“这些东西真是诡异。”他注视着手中蠕动的荆棘,“你能说清你身上的变化吗,米莎?这些噬魂的荆棘是你意识的延伸吗?”
“难道我不是莫名其妙就这样了?”
“你再这样放弃追问自己,我就不会再问你任何问题了。”
米莎似乎颤抖了一瞬。“就像我的手。”她说,“我有很多、很多只手。”
“你倒是很有勇气。”塞萨尔失笑,“刚接受深渊的诅咒没多久,就顺应欲望伸出手来,想要伤害你绝对无法伤害的东西。我是不能奢望你的善意,但我多少还想奢望一下你的智慧......还是说,你一旦沉浸在某种欲望和幻想中,你就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了?”
“但......但你说,”她吓得泪水盈眶,“勇气的另一个层面,就是盲目的愚蠢。”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塞萨尔说,“盲目的愚行,有些时候可以描述成勇气。但是,也有你需要思考的时候。接下来,我们可能面对一个或是多个力量和你等同甚至超越你的邪秽,我希望你能让它们屈膝服从。当然,是作为邪秽,而非其它任何东西。”
第九百九十四章 为了孩子
......
“空御来不及拯救这里,”塞萨尔如是说,“不过,我们还来得及降下毁灭。”
“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去,掀起的波澜可就不只是这片霜冻高地了。”信使说。
当然,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止是和他们面前的灵魂对话,还是在和每一个缺席的灵魂对话。他们要为后续的言语做铺垫,要为不在场的倾听者做准备。言说的骇人之处,永远不止在于当下,更在于它们会掀起涟漪。声浪的涟漪撼动灵魂,灵魂再掀起更多声浪,最终形成颠覆性的狂潮。
洞悉这个世界的人,甚至无法对尸体吐露自己不敢告人的秘密,因为残忆也会铭记一切。唯有在真正的黑暗角落,他们的话语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当你们是我的一部分,”塞萨尔解释说,“这地方没有人能窥视,即使神祇也一样。所以我会毫无保留地讲清我们该怎么做,放弃一切言语的粉饰。”
“你是说,在空御还没看到城市的时候,我们就要做好打击的准备。”青蛇说得并不在意,“确保可以毁灭范围内的一切。至于那里有什么,这就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信使凝视了这位满不在乎的蛇行者许久,随后无言移开视线。许多年时间过去,青蛇的习性不仅没有任何改善,还因为世界秩序的剧变、因为塞萨尔的放纵变得愈发自我了。
“不,从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塞萨尔接着她的话说,“这样一来,等到毁灭降下的时候,堕落者们应该正和恐狼群、和古老的残忆鏖战正酣。我们可以同时击溃双方。”
“筹备这样的打击,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信使坚持说,“我夜里过来的时候,空御仍在为接引半岛的民众做准备,女皇也带着你们的孩子,想带他们看看那边适龄的皇室后裔。即使是从今后接受更多投诚者的角度考虑,我们至少也要先看清半岛的状况,再确认是否还有人值得拯救,最后再处理残局。”
“这地方没有什么残局可言,”塞萨尔否认说,“堕落者取胜,来不及逃离的残忆都会被腐化,更多潜伏的邪秽也会把城市当作据点,借着被污染的传送咒大规模降临。反过来的话,我想你已经听说过智者之墓的故事了——残忆总会无休无止从大地深处复苏,交战的死伤对它们毫无意义,区别只是它们多久才能重返战场罢了。”
“你是说我们现在不能考虑长远的事情,”信使说,“此刻所见就已经完全足够。”
塞萨尔转向屋舍一侧的法术帷幕,朝帷幕中接近静止的半岛城市示意。“身处世俗世界看得再深远,都无法和此刻相比。”他说,“我们看到的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信使的注视仍然不带情绪,只有观察和沉思。
“以往我做出残酷决定的时候,你总对我说,我们要看得更深远,那么现在是到了转折点吗?”她质问。
“我们已经没法看向深远处了。”他解释说。
“因为世俗世界已经毫无意义了。”青蛇的话符合她一贯的看法,“我们都知道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今天才发生已经够晚了,不是吗?”
“至少还有我们手中的世俗世界。”信使否认说,“当然,对我们之外的世界,很多事情确实不再有意义了,不过是即将倾覆的巢穴和无力幸存的卵。只是我还在考虑,我们手中的民众,是否能支持你描绘出的蓝图。那些还没有争取、还能争取的势力版图,此后又该如何......”
信使看着他们一起缔造的秩序从襁褓中长大,比起所谓的肉块生肉块,这个在空御上长大的世俗世界更像是她真正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她与它共度的时光远超她的亲生子嗣,甚至超出她和塞萨尔。虽然他们在梦中夜谈时,缓慢经历的时间远超现实,但他们绝大部分时候都在谈论这个孩子,思考如何让它变得更好。
对信使来说,剥去这个孩子之后可以讨论的,几乎没有其它任何东西,——至少对她这样看护了食尸者族群数百年的灵魂而言,是没有的。
“是啊......”塞萨尔当然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对他们来说,这十多年的岁月,就是黄昏日暮时最后一段还有阳光笼罩的日子了。今后的长夜和寒冬需要所有人献身,毕竟,这段日子已经给他们承诺了切实可见的希望。”
“我不知道这十多年的承诺够不够让他们坚持下去。”信使说。
“这不是需要思考的事情,”塞萨尔说,“我们只能相信,任何和这世界的可怖存在对抗的灵魂都要相信。”
“你是说保持愚蠢。”信使叹息耸肩。
“你们说了这么久,就得出这种睿智结论?”青蛇质问,“要不你们俩去换个屋子把自己关几年,等把无谓的情绪发泄干净了再回来吧。有能力讨论怎么毁灭那地方就行。”
塞萨尔挽住信使的腰,不动声色按住她腰间的匕首,免得她用食指将它勾起,在他梦中洒下鲜血。她先手指和他轻触,然后微微抽搐着收了回去。她虽面无表情,手指还在捻着自己的头发丝,背后的老鼠尾巴却勒紧了他的手腕,带着相当的恼火要把他的手拉开。
“我会告知你的女皇。”信使说,此刻若不是他们太像是忧虑孩子的世俗夫妻,她一定想让他也见血了。哪怕让他见血没有意义,也要让他知道她的决心。“并以信仰的名义告诉人们准备毁灭的措施。”
若把空御中缔造的秩序当作孩子,他们俩确实可称是为孩子投入一切的传统父母,一切退让都是为了孩子,一切思虑也都是为了孩子,乃至他们的相爱至今也十年如一日,也都是因为这个无形无质的孩子。
想方设法为孩子带去光芒的父亲,还有处心积虑为孩子排除阴影的母亲,除了这个孩子无形无质以外,各种意义上都让他想起自己的前生往事。
第九百九十五章 在残骸中演绎剧幕
塞萨尔持续拉开帷幕,将他能洞察的现世掠影都投入他梦中。从浮尸般苍白的雪原到嶙峋丘陵,再到沟壑纵横的群山,微缩的世界以城市为中心扩散开去。他描绘出雪崩一样倾落的毁灭潮汐,远看起来完全是天穹崩塌,背后山峦的积雪都被狂风掀起。
当时鱼鳞般的雪地,此刻已能看灰白岩石支棱出尖锐骨节。
还记得他们旅行穿过此地时,沿途中都是古代莫斯兰祭拜真龙的遗物,连库纳人的战争都未将其摧毁殆尽。如今在毁灭的潮汐下,它们已经失去所有可以辨识的形态。一切都被夷平,归于无尽荒野,唯有残忆的海啸悬垂在群山头顶。那海啸,既是遮蔽众生视野的穹顶,也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众生古老的残忆从时间之初就在累积,谁又能想到,它们的存在,竟然是为了让世界归于虚无?
塞萨尔能感知到从潮汐中散发的毁灭意志,这是源于始源的律令,早于时间之初,甚至早于不知多少次轮回的时间之初。一旦剥落崩塌,就会化作亿万巨锤轰然坠落。
大地承载不了如此重负。
他再次对两人强调,空御的存在是一切的基石,必须尽所有能力完善它们的构造,改进它们的缺陷。再者说,空御本身就结合了科技和诺斯替法术,无论世俗世界,还是探索神代荒原的法师塔,都要依托于它才能存在。
青蛇着迷却又心悸地看着帷幕中的潮汐。她既能看出其中远超时间之初的古老律令,那种古老令她着迷,她也能感到它将一切归于虚无的残酷决心,那种漠视让她感到心悸。毕竟,对始源来说,这世上一切灵魂,不过是它亿万种思绪经历的亿万种人生罢了。
她评判这些残忆,评判这些携带毁灭意志而来的憎恨之主眷族,将种种法术徽记安置在帷幕上,考虑怎样的打击可以带来最具毁灭性的结果。当然了,他们还要尽可能避免波及到地下深处,以免古代莫斯兰遗迹受到殃及。
信使沉思着捻动发丝,在她指尖缠成许多圈。她根据她的记忆描述他们现有的手段,哪些手段可以尽快完成筹备,哪些手段则需要相当繁琐的准备甚至是动员。由于青蛇不断提出要求,最终每一种措施都列在了清单上。她们逐渐意识到他打击这场冲突的迫切希望。
十余年来,这既是毁灭的潮汐第一次现身,也是深渊的潮汐首次明确大动干戈。不管哪一方展现出它们骇人的威势,从半岛扩散开来,都会在北方打开巨大的缺口......
或许它们只在乎彼此,塞萨尔想到,始源的律令从时间之初就在累积残忆,只是为了终止深渊的侵袭,深渊的侵袭潜伏至今,也只是为了避开始源的律令累积力量。对于其它的一切,它们都给予平等的漠视。阿婕赫带着如此意志穿过他留给她的门径,自然也是为了告诉他,终结的时刻已经到了。
她的疯狂,又有多少是因为这种注定的破灭?
当种种决策逐一勾勒清晰,信使终究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心悸目睹璀璨光线缠绕帷幕中的世界,每一条光线都是致命的打击,准备将地上的一切都收束到闪烁的毁灭当中。至于青蛇,她当然是为如此规模的攻势身体颤抖,心中兴奋无比。
“从天穹坠下的潮汐会隐没,从地下涌出的潮汐会燃烧。”塞萨尔低语,“这是为了我们迄今为止缔造的一切。”
信使攥紧指间发丝,看起来心中有着万千波澜,唯有希望和承诺让她保持冷静如常。就像海之女一样,她的一生都是为族群而活的,而且相比人鱼的族群传承,她更多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和追求。后来族群分裂,她另寻出路,徘徊之中最终握住他伸出的手,自是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塞萨尔描绘出的希望和承诺当中。
对她这样的人,目睹破灭的意志和堕落的狂潮彼此撕咬,此外的一切都被漠视、被毫无意义地夷平,难免是会心生哀叹。想到这种剧幕已经循环往复了不知多少次,又有不知多少生灵、多少族类、多少像她这样的灵魂先是承受堕落,然后归于虚无,她心中更是充斥着莫大的虚无感。
为了保险起见,塞萨尔挽着信使的腰,不出意外感到她身体无力,倚着他才没跌倒。
青蛇带着一纸记录去找米拉修士要法术文献了,为了不让深渊的侵蚀扩散开来,米拉瓦仍在单独为他们兄妹俩开辟的荆棘巢穴中等待。此时只剩他们俩人,他感到场面颇为沉默。
“我从没感到过我出生和长大的世界这么空洞。”信使说,“就像我一直站在舞台上演绎种种戏剧,结果舞台忽然塌了,布景也全都被一把火烧掉了,只有演员们站在一片残骸上感受破灭。”
“其实早有哲人说过,我们的文明就是代际传递的幻觉。”塞萨尔说。
“哲人的说辞和直面事实的感触差距太大了。这种言论总是可以一笑置之。直面舞台崩塌,布景焚毁,还要站在残骸中演出戏剧,就太考验我们的灵魂和意志了。”她叹息说。
塞萨尔抬起另一只手,先抚过信使额前发丝,接着把她拥在胸前,抱紧她的腰身和后脑。她目光中盛满了思虑,把脸颊埋入他怀中,好似蜷缩在由他编织的古怪谎言和荒诞的虚像中。
“我一直都有这种心理预期,”塞萨尔续道,“我们是在崩塌的舞台和焚毁的布景中编织希望的剧幕。”
“那为什么你能演绎这么多年,从不质问自己?因为你是谎言和虚像的登神者吗?”
“是因为我爱你。”他说。
信使没有无奈叹气,也没有目光游移或是双手攥拳,对他的发言表示质疑。她只是闭上双眼,经历了漫长的沉默,然后把手指抵在他心脏上。
“荒唐。”她指尖用力,仰面看他,“像你这个人一样荒唐。”
“有些东西我太容易丢失,”塞萨尔说,“所以我把它放到你心中。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当成我的理由,而不是那些旧日的知识和见闻了。”
“你是说,你已经遗忘那些知识对你的意义了。”信使说。
“在这世上太虚无了。”他解释说,“我必须把它和具体的人关联起来,否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因为你认为它们寄托了希望,我才能认为它们寄托了希望。”
她目光恼火起来,“如果我放弃呢?”
“我有许多信念只悬在你的心脏上,如果你放弃了,我是不会在残骸上浪费力量的。”
第九百九十六章 我的爱人
登神的意义既是如此,他的残缺得到神言弥补,他内心的虚空也不会再让他付出自我牺牲。然而相应的,他有太多道德和信念几乎遗失殆尽,最终只能悬于他人心弦。
往日当作理想的世界秩序,如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些趁手的工具。为特兰提斯献出生命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有了,毕竟,人不可能为了沙盘上的沙子流血致死。
和塞萨尔彼此奔赴的,终究是谎言和虚像之主,而非公平正义之神。他有无数种手段编织谎言和虚像,前生的理想,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个。他本质上需要的,终究也不是一个理想的世界,而是一个可以对抗深渊和毁灭的战争机器。
事实上,在塞萨尔梦境最黑暗的角落里,他和两只白魇讨论过最极端状况下的决策。他可以把手中全部生灵的灵魂攫取、剥离,送入他的内在世界,再编织出一套清洗记忆的轮回手段。
以他们的知识为手腕,如此经历几代人的繁衍,他就能让他们彻底忘记过去的一切历史、文化和宗教,把他们的世界观完全局限在他捏造出的幻象之中。
在这个经由他重塑的封闭世界里,他就是创世神,他可以设定这个内在世界的一切规则,编写全新的历史,创造全新的文化。
他可以精确控制环境的艰苦程度,可以制造适合文明团结和秩序巩固的资源短缺,可以掀起生死攸关却不会引发彻底灭亡的世界危机。如此种种,只为确保封闭世界里的众生永远生活在需要精神寄托的状态下。
如此维持千年万年,他的秩序就能接近完美。
如此繁衍生息的一代又一代人,都会在同样的信仰故事熏陶下长大。怀疑论者自然都会被精确找出,洗去记忆,重新轮回。随着岁月流逝,所有人的信仰都会变得越来越纯粹,也越来越强大。这种提纯了千年万年的集体精神能量,在他看来,完全可以抵挡深渊之神的侵蚀,甚至可以把它的圣歌视作无关痛痒的微风。
最后,把这些历经淬炼的灵魂再次投入肉躯,他就完成了一切。
倘若世界如此得到拯救,这便不是拯救,而是谎言和虚像之主取缔痛苦和折磨,成为另一种更骇人的深渊之神。众生在痛苦的炼狱中起舞,和在他随心所欲编织的幻象中起舞,究竟能有什么区别?到了此刻,世间众生的灵魂也就不再有价值和意义,只是两个邪神面前沙盘上的沙砾了。
塞萨尔将有些民众紧握在手,不曾放弃,当然是因为信使,因为像她这样和他灵魂相连的许多人。在这其中,信使占据的分量尤其多。若非她每夜都要为他们无形无质的孩子思虑万千,恐怕,他早已将那些格外有反抗欲望的民众当作祭品了。
只靠他自己的信念,他很难在他们身上浪费心力,和戴安娜的意志作对。
唯有她近乎母性的固执,才能保证他几近遗失的信念系于她心弦。即使此刻,他也要从她的灵魂中牵起思绪,才能在单纯的救世之外思考更多——他能看得见自己往日的信念,只是,如果只有他一人记得,他的灵魂总会漠视那些他曾珍惜的往事。
塞萨尔未曾跨出这一步,是因为他还有为人的渴望,因为在这种错乱中,他心中的眷恋比那至高的神理更加珍贵。因为人们总是对他说,他有多少次自言自语,说他绝不会落入和其它不朽存在一样的疯狂中。
“我不相信自己,却相信我吗?”信使问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也是这样?事到最后,我们到底在相信什么?”
“我曾经为我们编织出的理想。”塞萨尔说。
“你亲手编织的东西,你却先一步背弃了。”
“然而此刻我们仍在为此付出许多......因你仍然爱它。”
“为了把它推到我身上,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从我无法克制地切开一切事物的表皮,从我无法克制地洞察表皮下的本质开始。”塞萨尔说,“很多时候,只是一瞬间的动摇,就能让我推演出许多疯狂的捷径。只要我能摧毁我手中一切,剥开所有人的皮,我就能用它们的血肉灵魂搭起千万个谎言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栽培信徒的农场。生灵活在里面,就像是谷仓里的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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