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到清晨时,他抱着狗子从睡梦中醒来,和满眼血丝的奥薇娅对视许久,最后只能多给了她一份血,权当安慰她受创严重的心灵。于是她醉得更厉害了,瘫在地上,好似一堆烂泥。塞萨尔抱起醉倒的母猫,继续穿越峡谷。他一边抚摸她毛绒柔软的肚皮,捏弄她的耳朵,一边寻找索莱尔的足迹。
狗子则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照旧对他以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还没走多远,他就看到她和娜佳爬到断头的石柱上,像两条狼一样仰面朝天,对着风雪不断的天幕高声嚎叫。
“塞萨尔,”塞希雅转过脸来,“作为父亲,也作为主人,你是否该对此负起责任?”
“我听娜佳说,恐狼族群会在狩猎的日子群聚嚎叫,仰面朝天。”塞萨尔解释说,“要不是狗子在旁边,她就要把我拉过去一起嚎叫了。”
“这不是你把无貌者打发过去和你的女儿一起犯蠢的理由!”
“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塞希雅老师,要是将来我和你有了孩子,看着那个红头发的小家伙,你能否——”
塞希雅瞪着他,直到他收声不语。“克制一下你因为长年不陪伴孩子过度溢出的父爱,塞萨尔,让她老实点跟在我们身边。这旅途不是通往孤儿院的马车。”
第九百七十二章 饶了我吧,塞萨尔
当晚,他们抵达更西方的山坡,流放者们开掘古铁的痕迹,就像陨石撞击过一般聚集在巨大的坑洞里。尽管周遭是冰雪,冷得好似冰川纪,塞萨尔却能看到莫斯兰活动的残忆,看到燃烧的熔铁坑升起深红色火光。烈焰在山坡各处燃烧,连地面都冒着焦油滋滋作响的味道。
夜晚,恐狼群如风沙聚集而来,在好似古老雪原的森林中奔跑,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唤。他观察冰雪,发现有另一支恐狼的足迹淹没在风雪中,存在已有十余年之久。看来当初选择传统的恐狼们,也已经响应召唤,循着阿婕赫的足迹而去了。
一切都在走向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终点。
晨曦初现,他们穿过最后的山隘,沿着帝国流放者当年凿出的商路下行。这些道途屹立在云层上方近千米高,位于坚硬的悬崖表面,都是依托古代莫斯兰的小径开拓而出。塞萨尔同样能洞察古代莫斯兰徘徊的痕迹,看到造物真龙的石头圣像在上方的峭壁中俯瞰世间。它们都是些庞然大物,塔楼群一样屹立在群山深处。
一行人择路而下,穿行于乱石堆砌的迷宫深处。走出巨岩间劈出的一条缓坡后,他已经能在不远方的峡谷中看到城市的屋顶。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索莱尔出现得越发频繁了。
“索莱尔确实在给你引路。”塞希雅说,“你以为她在指引什么?”
“莫斯兰。”塞萨尔回应说,“那些顽石的残忆越来越清晰了,远远超出我曾走过的任何土地。”除此之外,往昔和现实的界限也越发模糊了,他越来越难分辨古老和现今。
索莱尔......
塞萨尔理解她会寄望于莫斯兰。对她来说,他曾是不可辩驳的神迹,也许还暗含了一件真相——是为让一个绝无仅有的存在指引她的路途,他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所讲述的一切故事,包括他前生的往事,都为她儿时的记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因此,莫斯兰技艺对她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库纳人祭司的仪式超越了时间的限度,穿透了世界的隔膜,令他们在环形时间中彼此陪伴,抵达终点。但当他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望见她已经和她存在的历史一同逝去,许多信念就从他体内崩落,被深渊旁的寒风撕碎了。
她越是用她消亡前的残忆指引他,他就越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十多年来,塞萨尔已经深知世事残酷,或许比他在生死之间挣扎的那些年还要透彻。正因他这些年未曾绝望挣扎,他才有余力关注其他。然而越是关注,就越是怅惘。许多时候,他的每一个化身都在来回奔波,无暇它顾,也许就是为了避免自己沉浸其中。
那么,索莱尔引他至此是想说什么?说仅靠白魇研究莫斯兰技艺也嫌不够?说他要千里跋涉,深入霜冻高地,如此才能得到更深入的莫斯兰技艺,洞见指向希望和拯救的门径?
这念头莫名让他想要发笑,非是因为嘲笑,而是疲惫。追逐了这么久,他已经知道,他们追逐的索莱尔,正处于她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她不曾告别故友,也不曾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只知道抓住一丝希望,为她千年以后才会醒来的养父指引路途和方向。
一个人的生命如若是只在牺牲中度过,她就只能在牺牲中窥见救赎了。
越是接近流放者们的城市,残忆就越清晰,宛若浓雾阵阵,几乎可称浓稠。塞萨尔的一切感知都在不同的时代之间交错,感到历史从远方飘来,从他身边经过,然后继续穿过广袤无边的霜冻高地。他身披斗篷穿过冰封的河流,沿路而下,在夜晚将至时,终于踏入这座流放者的城市。
“古老......”恐狼忽然传来低语,“古老之物苟延残喘,呼唤我等狩猎。”
塞萨尔发现他们确实很近了,连恐狼都能闻到莫斯兰的味道了——尽管是服用过他神血的恐狼。“是憎恨之主呼唤你们吞噬古老之物?”他问道。
“我们的狩猎本能皆为神赐。如今憎恨之主赐下使命,要求我等狩猎一切,这亦是神谕。”
“你们连石头也要吃吗?”
“剥开铁石躯壳,它们的灵魂仍然生于始源。”
塞萨尔点头会意,他眺望城市,准备寻找苟延残喘的古代莫斯兰。一行人靠着恐狼威慑,旁若无人走在堆满积雪的曲折道路上。他们跨过石桥,沿着穿城的冰封长河,在建筑结满冰棱的屋檐下往城市深处步行。城中的坡地上,到处都挖着隧道,搭着铁架,布满矿井的巷道就像刻在大地上的伤疤。
矿井......他站在一处矿井外围的碎石带边,展开他的洞察。只是几个心跳的时间,他就感到未知热源从地下往地上涌动,于是,他明白了城市得以存续的理由。
“你有感到什么吗?”塞希雅问他。
“一些我常年忽视的问题。”塞萨尔皱眉说,“从空御遗迹延伸出的莫斯兰技艺,多是为战争和探索未知而生。虽然升起了这么多浮空城市,说到底也只是改装过的军事要塞。但是,在这里......”
“这里的莫斯兰技艺只为繁衍生息,庇护血肉生灵。”塞希雅会意说。
“不过我也很奇怪,”他接着说,“顽石为什么要庇护帝国流放者繁衍生息?它们不是看不起血肉生灵吗?”
“合作吧,”塞希雅思索着说,“恐狼不是说它——或者它们只能苟延残喘吗?我听你的故事说,莫斯兰没有所谓的繁衍,只能制造同族进行补位。如果补位是一门核心技术——那么,技术的失落,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些不知道怎么继续补位的边远遗族苟延残喘。除了和人类交换条件,签下协议,它们还能怎么办?”
“那本地人举城投降就很值得深究了。”塞萨尔沉思着说,“是古老之物的阴谋吗?”
“不,只是你想太多了,”塞希雅否认说,“别站得太高就看不到地上的东西了,塞萨尔。如果真存在这种协议却没传出去,只能证明一件事——当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协议的存在,甚至只有一个资历最老的家族。那么其他人呢?其他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呢?“
“什么,就这样吗?真让人失望。”塞萨尔皱眉说。
“饶了我吧,塞萨尔,”塞希雅叹气,“你能不能别走到哪都期待古老的史诗和非人之物的阴谋?如果你还有你身为人类的自觉,你就给我仔细想想,——倘若知情者无法给出合适的借口,又不肯交代莫斯兰的秘密,其他人自然会做出大致相同的判断。还没等到女皇在克利法斯那边站稳脚跟,贵族们就会急匆匆发出文书,请求援助,代价也不过是加入一个即将征服他们的势力。至于莫斯兰,谁会知道莫斯兰?不只是这地方的地热特别可靠吗?”
“好吧,至少我们还能期待活着的古代莫斯兰。”塞萨尔耸耸肩。
“你不考虑知情者家族了?”她问道。
“我不想在本地贵族身上浪费时间,”塞萨尔无所谓地说,“即使他们是莫斯兰的奴仆也一样。今天就在这个旅馆住下,让恐狼趁着风雪闻闻味道,夜里看看有没有索莱尔的足迹。有就跟上,没有我就直接进矿坑,沿着地热的源头往深处找。不过,当然,这么闯入的话......”
“你也知道你太鲁莽了?”她似笑非笑。
“是太鲁莽了。”他同意说。
“你是因为索莱尔频繁现身急躁起来了吧,”塞希雅说,“不过对你来说,这种程度的鲁莽也还好。只是,你得想清楚,我们这一行人,能在莫斯兰技艺里活下来的可不多。想想安格兰圣枪把人灰飞烟灭的样子吧,你最好仔细考虑找谁过来探矿。”
第九百七十三章 勿以恶小而不为
......
“完美的想法!”莱斯莉对塞萨尔拍手,“带着索莱尔还活着的时候最恨的白魇追逐她的足迹,检视她的遗言,甚至得到她的遗产。你说索莱尔有没有预见到这事,养父先生?我猜她没有,毕竟我们白魇可和这世上的生灵不一样。”
“什么?最恨吗?”塞萨尔朝阿扎拉示意,“当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阿扎拉冲他扬起眉毛,“我这么说吧,登神者,她还是莱格修斯的时候,她可是给黑暗年代的法兰人编织了不少残酷的戏剧。你知道的,这家伙是个鉴赏家。”
“我知道,”塞萨尔手搭莱斯莉的肩膀,“她真心在乎的只有故事的美学和艺术性。”
阿扎拉表示赞同,“我现在知道,如果她觉得你的故事比她的故事更绝妙,那么你想让她怎样,她就会怎样,当个拯救灵魂的正义骑士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她根本不在乎。然而,要是她不这么想,你就会看到她对恐惧、背叛、堕落和亵渎种种的绝妙探索了。”
“莱格修斯是因罪孽而死?”
“对,”阿扎拉嘴角扬起,“作为登神者,索莱尔当然要杀死最恶名昭彰的白魇来展示力量,莱格修斯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位。仅论屠杀的规模,其实它的事迹也称不上绝妙。但有太多法兰人因她堕落,化作野兽之状。有太多部族因她作梗彼此背叛,还没解决外敌,先开始血亲相残。再加上种种兼具血腥和恐惧的艺术创作,当年法兰人团结了数百年的盟誓,几乎就要因为内乱分崩离析了。”
“那你呢,阿扎拉,你的罪孽比起她来如何?”塞萨尔追问。
她双手合拢,笑意盎然,“好吧,当然,我这一千多年来也走遍了各种罪孽之路,但是,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科学技艺。再往上溯源,则都是为了你的救世理想。所以,我要说......”
“我是在你满身罪孽的一千年后才教给你救世理想的。”塞萨尔不得不指出。
她微笑不减,“不,在你接纳我的存在之后,我的罪业、我的灵魂、我的思想和我的存在本身就都属于你了,登神者。所以现在我要宣布,我所犯下的一切罪孽,都是为了满足你的救世之道。甚至这一切在我犯下第一桩罪孽以前就已注定。”
“你可真擅长推卸责任。”
“不,这可不对,登神者,你有一部分是神,因此你已经有一部分超越了线性时间的制约。既然我今日走上你的救世之道,那我就是注定会走上你的救世之道。所以,在你告诉我救世之道以前,甚至在我们从未相遇过的一千多年以前,我就已经在为你服务了。”
“实话呢?”塞萨尔问她,“抛开时间和因果理论,就说你最直白的想法。”
阿扎拉眨眨眼,“你要我为你献上智慧,你就要为我担起罪孽,不管是现在的、将来的,还是过去的。”
塞萨尔摇摇头,朝莱斯莉看去。“你觉得索莱尔如果回来,会怀疑你们蛊惑了我吗,莱斯莉?”
“这就是你的职责了,养父先生,”莱斯莉打了个响指,“请为了我们去和她决斗。”
“你们可真会说话。”塞萨尔咧嘴,“准备和我的化身一起下矿井吧。”
计划是他的真身一行人驻足旅馆,观察城市的动向,化身带着两只白魇一起深入地底矿井。作为没有实体的存在,她们刚好合适探莫斯兰的藏身处。再说阿扎拉钻研莫斯兰技艺已久,对活着的古代莫斯兰也满怀渴望——以往她都是抱着残缺不全的古代遗物苦思冥想,能找到活着的莫斯兰,定能极大程度攻克种种技术疑难。
阿扎拉对他保证说,她已经锚定了研究的方向,可以摧枯拉朽压制那些堕落者和法师们。“在现世的层面算是最稳妥的了,”她说,“至于更高的层面,你要是有自信扛住,我就有自信让你的人解决一切层面不够高的麻烦。”
按阿扎拉的估计,只要深渊之神还没有放弃它的堕落者们,他们就有能力压制它的爪牙,最终直面它的存在本身。当然,她只负责研究如何压制它的爪牙这部分,直面它的存在只能交给两位登神者。至于塞萨尔和索莱尔最终会如何选择,她完全不关心这种事情。
动身之前,塞萨尔先和两只白魇研究了一阵城市热源。他们坐在旅馆里,凭着他的洞察探清了能够探清的一切地下区域。阿扎拉虽然迫不及待,但想到古代莫斯兰就藏在地下,她难得谨慎了一次。
她先给她的白大褂罩了一层基于莫斯兰技艺的能量屏障,可以对冲各种类似安格兰圣枪的光束武器,不受密仪法术克制。接着,她又给她的内衬衬衫画满了触发式法印,为的是做法术反制,以免有难以预测的法术诅咒绕过她的屏障击穿她这具身体。当然,最后一道保险永远在他这儿——她的真身藏匿在塞萨尔的内在世界最深处,无论化身死得多惨,她都可以反复重来。
起初塞萨尔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触发时法印。后来他发觉,她给自己装了两对白瓷手臂,一对符合她被阿婕赫咬断的两条手臂,另外两对来历相当可疑。它们从她背后伸展而出,好似活着一样在她书写记录时自行为她描绘法印。
“她从当年求她搭救的法师身上拆的。”莱斯莉轻描淡写地说,“连灵魂也一起拆了,取出了有施法能力的部分,装在了这对手臂上。”
“当年是哪一年?”塞萨尔追问。
“本源学会刚分崩离析的时候。”莱斯莉说,“因为这事,安格兰那支法师对她颇有不满。毕竟他们本来素不相识,后来甚至是一条道上的盟友。”
“我们现在是平等的,莱斯莉,你不能这样检举你的同胞和挚友!”
塞萨尔瞥向阿扎拉。
“你又想说我什么?勿以恶小而不为吗?”阿扎拉也端着记录瞪他,尾巴都从屁股后面翘了起来,“拜托,登神者,我已经在你严苛的要求下能忍就忍了!你还要指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说我这叫勿以恶小而不为?那可怜虫负责感受情绪的那部分灵魂,我可是原原本本交给了始源真神,没有折磨分毫。所以把智识和理性留在我手里又怎样?收点报酬而已,我还觉得我太善良了呢。”
“是我让你把灵魂还始源你才送去的。”塞萨尔说。
“唉,”她又叹起气来,“我最近总觉得这对胳膊不太好使,一定是缺了必要的部分,可惜这部分已经魂归始源,没法深入研究了。所以在你为你的善心负责的时候,你能为我微不足道的罪孽也负点责吗,登神者?”
第九百七十四章 我创造并摧毁
当然,塞萨尔说阿扎拉是勿以恶小而不为,这话不仅不是夸张,还是相当委婉的说辞。阿扎拉和莱斯莉,两个白魇是有许多区别,不过,她们的共性显而易见——她们都将自己定义为超越善恶理念的高等实体。莱斯莉将世界视为舞台,醉心于故事的美学和艺术,阿扎拉则执着于超越本身。
犹记得十多年以前,阿扎拉受他所托研究混种野兽人的血肉结构,尝试剖析其存在和纯血野兽人的决定性差异。食尸者族群送来许多疯癫的混种,几乎都和单纯的野兽无异,有犬类,有猫科,当然也有约尔文念叨个没完的混种野兔。
起初,塞萨尔不抱多少期望,毕竟这和莫斯兰技艺相差甚远。但是,过了没多久,他就发觉一切正如阿扎拉所说——她经年累月研究法兰人和野兽人的血肉构造,把它们改装成白瓷莫斯兰,在她眼中,血肉之躯的本质就和机械无异。
只是找他要了几次神祇的洞察,解决了几处重大疑难,研究就在她预期的时间内顺利完成。
当时阿扎拉在玻璃展示台里摆了一条小狗,一条小猫,还有约尔文念叨个没完的兔子。她先把兔子丢给塞萨尔,因为这是骇人的老兔子的要求,无论如何,她都都不想面对约尔文的报复。随后,她才提起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抓着它的脖子给他解释。
“混种和纯血的主要区别,在于它们的容器而非灵魂。”阿扎拉告诉他说,“纯血野兽人的容器就像一条宽阔的河流,灵魂的河水顺流而下,两岸土壤都得到滋润,思想和智慧自然会像草木一样茂盛长出。”
“混种呢?”塞萨尔问。
阿扎拉手托下颌,做沉思状:“混种野兽人的容器都是到处堵塞的水洼,灵魂的始源积蓄在坑洞中,只会越积越多。有些土壤会变成烂泥,但大部分土壤都和沙漠无异。原始的兽性在烂泥地里肆意生长,理性的草木却全部枯死。这就是它们的困境。”
塞萨尔听她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在一旁当她同僚的莱斯莉一个劲地打哈欠,安格兰一战中活下来的科学院学者偶尔插些晦涩的见解,而约尔文始终沉默地盯着塞萨尔手里半大不小的兔子。
“对了,”阿扎拉接着说,“这两个东西无人认领吗?”
“没人为他们负责,”塞萨尔说,“说得更直白些,很多混种野兽人没有能力承担起照顾幼子的责任。”
“这些混种可真能生。”阿扎拉说,“这么说食尸者把他们送过来,责任就转到我头上了?”
塞萨尔点头同意,“没错,你给他们赋予智慧,你就算是他们的主人。也许他们可以在科学院给你当助手,检验你为他们赋予的智慧有多高明。”
阿扎拉瞅瞅自己手里的小不点狗人,又回头瞅那只疑似和奥薇娅同种的猫人,仿佛在根据他的意见考虑他们今后的命运。当时他以为,也许他们真能当上技术员,至少比那些麻木的白瓷莫斯兰好多了。
她把狗放回展柜,把猫从柜子里掏出来,两个小东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这是个好想法,”她点头说,“因为是我的作品,我确实在它们身上看到了超越凡俗的智慧!”
“你当然可以为你的技艺感到骄傲,”塞萨尔耸耸肩,“还有你的作品。”
阿扎拉从她的口袋里取出研究记录,先是翻了几页,然后对着两个小东西做对照。她斟酌片刻,似在考虑他的意见,随后她把猫塞回展柜,撕下几页记录交给约尔文。她和老兔子交待了几句,示意他按她的观察记录抚养他族群的后裔。等把约尔文打发走,她回到展柜边上,瞅了瞅两个还在受惊的野兽人,接着转动了旋钮。
塞萨尔目视他们消失在光束中。
兴许是因为他待在空御中心,他没有试着洞察命运,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窥探将来。他当时觉得事情都会如他所想,他甚至做好了阿扎拉的作品逐渐长大,为她的科学院贡献一份力量的准备。虽然她在科学院独断专行,但他们都是她珍贵的作品,怎么想都应该得到他们应有的待遇。
然而她就是把旋钮转到了底,耀眼的光束中,两个小东西像安格兰一战中面对圣枪的士兵一样迅速解体。那条狗在冲击中灰飞烟灭,那只猫则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就已消失无踪,皮肉骨骼全都分崩离析。
莱斯莉对塞萨尔扬了下眉毛,约尔文往后看了一眼,继续抱着他的族群后裔往外走。等塞萨尔回过神来,展柜里已经只有黑灰了。阿扎拉又转动旋钮,一阵气流把黑灰吹走,落入垃圾槽。
这下展柜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塞萨尔皱眉看向阿扎拉。
她眨动着血红色的眼眸,“这两个作品确实精妙绝伦,——他们证明了我完美的知识和技艺。不过,要让两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派上用场,我不如去找食尸者要一些成体,一开始就把语言和技术知识植入进去。”
“你不是在他们俩身上看到了超越凡俗的智慧吗?作为你......阶段性的研究成果,你就这么把他们销毁了?”
“是的,他们是很完美,但他们已经证明了我的技艺,所以我不再需要这两个证明了。证明完成之后,证明的价值不就已经归零了吗?”
“我的塞萨尔大人啊,”莱斯莉发声叹气,“因为一时善举就对我们产生误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生灵的情感,道德的价值,社会的契约,这种事物在我们身上从未存在过。你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她销毁这两个小东西,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可以。”
阿扎拉又翻起了记录,显得无动于衷。“当然,这是我的造物。”她说,“我有权决定哪个造物可以存在,哪个造物需要灭亡。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你要因为这种事惩罚我?”
他瞪着对方:“你为他们耗费的精神呢?那么多心力交瘁的日夜呢?”
“这是我为他们履行的责任,”她也瞪大眼睛,回看过来,“你们把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转交给我,然后我履行了,在我履行之后,我当然也可以销毁了。你们所谓的责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只不过是对权力的善意揣测而已。既然没有可以永远存在的权力,难道还有可以永远履行的责任吗?”
“那你对他们的赞叹和欣赏呢?”他还是难以置信。
“我会造出更好的,比那两个更值得赞叹和欣赏。”她说着补充了一句,“因为是我的作品,所以总有更好的。”
“阿扎拉——”
“我可不管这个,你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成了,该实现你的承诺了!我今晚要吃用你的鲜血做成的浓汤,让莱斯莉亲手给我烹饪!“
莱斯莉手搭他的肩膀,对他示以微笑。“我们是不会寄情于无辜和怜悯的,塞萨尔,毕竟在这世界上,无辜毫无价值。”她用尾巴缠住他的腰,轻敲他的胸膛,“她能创造并摧毁他们,故她理解并超越他们。这种超越性的存在方式,才是我们真正的起源。”
“按你这么说,阿扎拉对科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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