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52章

作者:无常马

从各种意义上把克利法斯逼至绝路,再让阿尔蒂尼雅掌握他的命脉,此后不论征服还是摧毁巨塔,他们都能让克利法斯划出最短路径。

旅馆的主人端来麦酒,盛了足足一陶罐。酒液呈现深邃的琥珀色,泡沫如同搅动过的奶油,从未在旅馆前台出现过。酒水一经倒出,浓郁的麦香就压倒了酒鬼们桌前陈腐的酸味。显然,这是主人自己珍藏的上等货色,送得小心翼翼。

红胡须的军官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脸上不出意外闪过惊讶的神色。看得出来,这酒的品质远超预料。不过,因为帝国的分裂加深了帝国过去的民族冲突,他还是吐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反感的样子,用他难懂的北方方言大声嚷嚷起来。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娜佳?”塞萨尔这才对娜佳开口。

“什么?”她眨眼。

“暴力冲突,混乱,也许还有死亡。”他说,“这地方很多人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们的酒呢!”老兵喊了出来,酒劲弄昏了他的头脑,“难道我没有让你上最好的酒吗?”

旅馆主人面色僵硬,看起来不想生事,红胡须的军官却转过身来。他一手叉腰,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手中的酒杯。“滚远点,农民。”他说,用手背做了个驱赶的动作。

老兵脸上阴云笼罩,走上前去,跟北方来的军官推搡起来。宗会的修士漠然旁观,胖军官则气喘吁吁地叫起来,一巴掌就把陶罐拍到地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美酒融入满地污泥,还没等目瞪口呆的老兵反应过来,胖军官就从桌下取出一支新式步枪,用掌根扳下击锤。

木头的咔嗒声让周围陷入寂静。塞萨尔意识到,宗会还是弄明白了后膛枪的结构,虽然无法大规模生产,送出少许给自己的亲信还是不难。

“你喝多了,酒鬼。”胖军官说。

老兵僵立原地,盯着对方散乱银发下圆睁的眼睛。这人肥胖敦实,看得出来不善肉搏,神情却很残酷。

胖军官朝旅馆门口挥了下枪,老兵表情僵硬地转过身去,脚步也无比沉重,要带着无与伦比的耻辱走出酒馆。然而红胡须并不满足,他瞪向胖军官,后者微微皱眉,结果还是抬起枪来。他用了一种很慢的、几乎若无其事的动作,若无意外,可以当场把背对着他们的老兵一枪击毙,打得脑袋开花。

但是,枪卡壳了。

出于一种连漠然旁观的宗会修士都没能理解,但塞萨尔已经明白的理由,帝国宗会匠心锻造的火枪卡壳了。他瞥向娜佳,后者立刻把双手紧扣,手指交叠,若无其事地轻咳起来。

老兵蓦然回首,胖军官低声咒骂宗会的宝贝忽然卡壳,红胡须则已经拔出战刀,用力挥下。若不是铁匠大喊着砸出沉重的陶壶,正中红胡须的额头,他定会把战刀刺入老兵的胸膛。

鲜血和酒精四溅,红胡须屈膝后退,头晕目眩地翻着白眼。老兵则已发狂,抄起椅子抡向红胡须。然而长刀劈开粗制滥造的木椅,在老兵胳膊上开了条长豁口。更多鲜血令他凶性更甚,酒客们则全都一拥而上,桌子被掀翻,椅子被砸烂,破裂的酒桶里渗出的酒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散发出醉人的芬芳。

塞萨尔很确信,自己可以看到这些人的死亡命运。

红胡须本该被边缘锋利的锡酒杯撕开脸颊,从额头到下颌都切出一指深的切口,抱着烂脸到处挣扎。

胖军官则会被酒瓶参差不齐的碎片插进眼睛,倒在地上大声惨叫,溢出越来越多的红白浓浆。

老兵会被长刀剖开肚皮,肠子不受控制地流出体外。工匠会被火枪打烂脸,子弹在他脑子里刨出空腔。行商则会被发狂的红胡须扑倒,用他能和野兽人肉搏的拳头猛砸他的脸,直到他再也无法动弹。

最后,宗会的修士会叹口气,站起身来,解决所有麻烦……

塞萨尔预见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旅馆主人看到地上的血,吓坏了,从旅馆里蹿出去叫喊求助。塞萨尔则看着娜佳铆着一股劲和他的预言作对,就像伸出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动着在场每一个人行动的轨迹和命运的丝线。血腥的惨剧化作闹剧,接连发生的凄惨死亡化作寻常的酒鬼斗殴。宗会的修士甚至打起了哈欠,显然以为眼下不过是场寻常的斗殴,在卡萨尔帝国历史悠久的民族冲突中随处可见。

“你的决定倒是很有意思。”塞萨尔对她说,“选择有很多,为什么要选这么麻烦的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波及到你,爸爸。”娜佳说,仍然在和他做出的预言较劲。

“就因为这个吗?”

“如果波及到你,我怕这座旅馆和旅馆里的一切都会从世上消失。”她表情严肃。

第九百五十一章 我的狼女孩

“我得和你那只猫说几句话了,娜佳。”塞萨尔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不必担心,我只想知道,她平时都会怎么杜撰我的故事。”

他话音未落,酒馆外市场的钟已经敲响,更远方的广场又有另一口钟和它遥相呼应,距离旅馆由近至远,连响起三波钟声。意识到可能存在暴乱,谨慎的商人们纷纷关闭店铺,街边摆摊的人们也赶忙收起摊床,旅馆的斗殴尚未结束,街道两旁已经关门闭户,只余满地垃圾。

很快,城市卫队沉重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他们来了,都按战时规格披挂甲胄,背后还跟着全副武装的火枪队。

酒馆闹剧般的斗殴瞬间平息了。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酒客们,此刻都像被惊扰的鼠群,慌乱退回各自的角落。城市卫队来得很及时,因为娜佳已经力有不逮,暴力冲突再持续一段时间,更血腥的杀戮将不可避免发生。倘若两个外地来的军官身死,宗会的修士也会动手。以她的能力,想要扰乱修士的杀戮,定会打草惊蛇,把塞萨尔也牵扯进去。

经过一番辨认,卫兵们才把两个鼻青脸肿的军官找了出来,解救到尚且完好的酒桌旁。没来得及逃跑的人都被抓走了,不止有带头发疯的老兵和工匠,还有夸夸其谈的行商和面容苦涩的年轻人。

“听着,卫兵!”红胡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酒,指着被卫兵按倒在地的人,“这些人,他们公然抗拒摄政王的征兵令,还敢袭击好人!把他们抓起来,送到东城墙去!”

卫队长官看了一眼军官们肩上的纹章,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挥了挥手,看起来毫不在意。“带走。”他说,“拉去东城墙。”

“可怜可怜我们吧!”行商的妻子听见钟声跑了进来,她跪倒在地,拍着手号叫起来,“长官,把他放了吧,把他交给我吧!我能处置他,他以后决不会再到旅馆里打架斗殴!先生们,这个傻瓜连草叉都拿不稳,配不上战场的使命!”

行商好不容易才逃过征兵,却在旅馆栽了跟头,只好悲哀地垂下了眼睛,不敢去看妻子的哭喊。他不再挣扎,任由卫兵将他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拉向战争的最前线。

强征民兵的过程中,娜佳一直安静地注视着旅馆里的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塞萨尔知道,她又要干涉他人命运了。卫兵们押着送上门的炮灰,正准备走出酒馆门口那片昏暗的光晕,此时,娜佳的浅灰色眼眸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红光。

塞萨尔感觉到周遭的世界陷入凝固了。当然,并非真正的静止,而是一种诡异的拉伸。卫兵们粗暴的咒骂声,被拖拽的工匠绝望的喘息,他妻子的哀嚎和哭喊......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拖拽成漫长到毫无意义的嗡鸣,像是在水底听见的钟声。烛火的摇曳变得迟缓,仿佛每一缕火苗都在琥珀中艰难挣扎。

就在这片旅馆中,时间之风改变了流向。

塞萨尔转头看向娜佳,本想说她哪来的这能力,却看见她的身体正在扭曲变化。

她那及肩的灰白色短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蓬松、浓密,就像阿婕赫一样逐渐拉长,化作略显杂乱的长发。她的耳朵向上延展,成了朝两侧招展的灰色狼耳。她的脸颊依然圆润,下巴也依旧尖俏,呈现出少女的幼态,但她的面部轮廓正向前延伸,化作略短的犬类口鼻。

她的身体有些反弓,肢体也有些弯曲,搭在他手心的已经不在是人手,而是锐利的兽爪。

他的女儿头一次展现出野兽之状,竟然是为了和他残酷的预言作对,实在是不可思议。如今她不止是瞳孔尖锐竖立,眼白也笼罩着一层猩红色薄膜,就像燃烧的血液。虽说是骇人的野兽之状,但她年纪尚小,看起来倒是既危险又无辜,像是头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幼狼。

狼神在展现神迹,酒馆里的其他人等,无论是耀武扬威的军官,还是惊恐万状的平民,全都迟缓到近乎静止。卫兵们迈出的步伐悬在半空中,几乎看不出下落的姿态,工匠妻子的眼泪悬在半空,每一粒都隔了一掌多的距离,倒是很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狼爪指向人群,被指出的人都从迟缓中挣脱,跌倒在地。他们慌张环顾,身体因恐惧而僵硬。然而不过是刹那间,每个人都奋力挣脱了卫兵们如同雕塑般僵硬的手臂,朝着门口仓皇逃跑,根本没心思观察异状的来由。人们毫不犹豫,连滚带爬冲入黑暗,很快就已消失不见。

狼少女这才松了口气,往他腿上瘫倒下来,时间之风也消失不见。卫兵们的咒骂变得刺耳。但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困惑之中——他们手中抓着的俘虏不见了。

“人呢?”一个卫兵愕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还没等他说完,表情已转为恐惧。

“我怎么知道!刚才不还在你手上吗!”另一个卫兵怒吼道。

“我知道了,是邪秽的诅咒!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放屁,这地方是克利法斯将军亲自驻守的城市,这地方不安全,帝国就没有能庇护我们的地方了!”

卫兵的喊叫声里已经带上了发自肺腑的恐惧,仿佛他们经历的不止是囚犯忽然消失,而是邪恶正在侵蚀自己的意志。其他卫兵试图反驳,但他们的声音同样在颤抖,看得出来,他们在城中见识过、对付过不少类似的诡异事件,甚至折了不少人,有这种反应实属寻常。他们不再关注军官的命令,也不想去找失踪的市民,只是草草地向军官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间不祥的旅馆。

两个军官面面相觑,交换眼神,很快就明白了状况。他们也看了出来,这座城市号称庇护所,实则是个四处漏风的烂草丛。邪秽和堕落的征兆就像野火一样,常常会从无法预料的地方点燃,掀起骇人火势,将受害者拖入疯狂当中。

宗会的修士带着军官离开了,旅馆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角落里的父亲安抚着他的狼女孩。

塞萨尔确认娜佳的状况,发现她仍因掀起时间之风而微微颤抖。她的头发散落到背,狼耳无力地耷拉,尾巴也在身后倦怠地垂下。他回忆恐狼族群安抚亲族的法子,于是把她扶起来,用指甲效仿它们舔舐啃咬彼此毛发的动作,划过她颈部的绒毛,抓挠她的脸颊和肩膀,将缠起来的狼毫和头发逐渐扯开。

这家伙好了点,看起来此类安抚对她有用,似乎是用它们非语言的方式传达了一切有他的信号。

“你看起来有些惆怅。”塞萨尔说,“为什么?不是刚解决了一场血腥的冲突,还救了你怜悯的人吗?”

娜佳咕哝了一声,说得含糊不清。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眸凝视他,眼底的猩红色似在泛起波澜。他看着这家伙略微探出的口鼻靠近过来,磨蹭他的脸颊,触感温热。野兽的习性似乎铭刻在憎恨之主的灵魂深处,即使化作其它生灵也依旧存在。阿尔蒂尼雅教了她这么久人类的礼仪,结果事到临头,还是古老的习性更让她受用。

“我只是......”她用幼狼的口鼻轻蹭他的下颌和脸颊,“忽然感觉我像是站在退潮的海岸上,我脚边有几条鱼快了,我就把他们抓起来,扔回海里,还把自己累得要死要活。可是等我环顾四周,我才发现这里,还有那里,哪里都是搁浅的鱼。”

“你开始像你的妹妹玫莉娜一样思考抉择和牺牲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