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真菌巨人笼罩在毒瘴和野火当中,对塞萨尔发出嘶吼,它满身漆黑菌丝好似绞索,纠缠紧缚着神选者化身。它的主意志已然堕入所有真菌的底层,因此它的面孔变幻莫测,每一个瞬息,都有近百真菌个体轮流占据主体,但每一个真菌意志,都带着同样的憎恨之火,都已融入斯图瓦的超验法术中,对塞萨尔诉说着同一句话。
这些精类的法术已成领域,无需繁复的数学逻辑,也无需精妙的几何结构,只需不断升腾的疯狂情绪,并在它们意识巨网中不断彼此助长。
“以灭族之种为名!”斯图瓦喝到。
憎恨升腾,倒悬的火海越发低垂,誓要吞噬新日,重返旧日。
“我要将你投入笼中,要你无法再祈求诸神,要你丧失一切不属于你的伟力!”
戴安娜感到她对神代和荒原的感知被切断了,神选者化身想来也不例外。随着斯图瓦漆黑尖爪朝下指去,塞萨尔仿佛被抽干灵魂,膝盖跪地,深陷毒瘴野火却无力挣扎。
“对汝等乞求诸神之劣等存在降下涤净之火!”斯图瓦厉声嘶吼,磅礴的声浪传遍安格兰高地所有生灵,“将任何屈膝者、退缩者、乞求者都烧作烟尘!”
它只是在嘶吼,它没有在诵咒,在它这儿没有任何繁复的算式,甚至没有任何结构化的语句,只有越来越强烈的情感。每一次憎恨和狂怒的升腾,都会让它的超验法术更加骇人。它的狂嚎绝不只是宣泄怒气,它显化的火海令战场都黯然失色,喷薄的深红色光芒已经完全模糊了它的身形,甚至模糊了空御的轮廓。
戴安娜仍然持续诵咒,试图挽回她能守住的最后一片意识网络。空岛边缘这些尚且清醒的古树和藤蔓,正是当初和她签下协定的精类。它们同样为自己看到的一切而瞠目。其余精类则早已融入沸腾的憎恨之火中。然而塞萨尔呢?他这神选者化身被剥离诸神,还能维持存在吗?
瞬息间,她已经明白,这是斯图瓦为决胜时刻准备的手段。即使没有这具化身招来意外,引发变局,它同样会深入空御。它会用这等手段束缚塞萨尔的真身和化身,为他套上锁链,将他困入最深的囚笼。
也许她需要放弃这些古树,也许她要退入空御,寻找塞萨尔的真身——神选者们终究是存在太久了。他们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现世一千多年,因此,每一方深受困扰古老之物都找到了对抗他们的方法。如此说来,塞萨尔这神选者当得实在是太晚,也太不是时机了......
他们要另谋打算吗?你林没没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先等等,我忧心忡忡的女儿。”有只寒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办法。”
戴安娜瞪着她身边只有半拉身体的冰晶人形。
第九百二十九章 谎言和虚像之主
......
古老的憎恨如野火在她心中焚烧。
即使受困阈界最深处,伊丝黎也能看到一枚漆黑碎片在她视野中悬浮。早在真龙纪元的尽头,这股憎恨之火就在燃烧,经历了如此长久的岁月,也在安格兰高地的万物中萦绕不去。时至如今,它们终于不再无序徘徊,而是环绕着漆黑碎片飞转,仿佛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它们像狂风中的腐烂落叶一样倾泻而出,年轻的精类受到同化,就像是覆上一层灰烬。这些灰烬不止是在环绕飘舞,还在朝她袭来。
那只手搭在她肩上,对她低声诉说。
你看见人类大军集结在安格兰高地,却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恐怖灾变中惊惶不安。你也看到精类庞大的群落,如此多的意志都被卷土重来的憎恨取代。精类,人类,尽管它们汇成的洪流庞大无边,但你已经知道,对于不朽之物,这一切近乎毫无意义,洪流如此盲目,只会追逐不朽存在为它们开辟的路途。你林没呢我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知晓这一切,因为你已经发觉——这位古老的漆黑意志给了你那样的美好幻想,最终,却只赐给你超越你感官的恐怖。你知道你的意志对它毫无意义,憎恨之火开始燃烧,就要将你融入那火海中,要让你的灵魂充满它的憎恨和愤怒,成为它悬吊在自己指尖的木偶。
彼此相连的意识并不美好,毕竟,后世之人的苦难,多是因为不朽之人的疯狂。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在等待什么?”
伊丝黎已经叫出了声,但塞萨尔只是像雕塑一样伫立。若非他言语中透出的疯狂意志,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放弃希望。古代精类的憎恨似乎并不比他的意志更疯狂,只是他所追寻的太过离奇,仅有最靠近他的人能一窥全貌。
他带着无边冷漠审视斯图瓦足以遮蔽天穹的憎恨和愤怒,那股冷漠浸透了他的灵魂和意识,让他对这末日景象,对古代精类这令人动容的往事都视为无物。
“为什么还在沉默?”伊丝黎尖声嘲讽,“你就站在这里呆若木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空御外的剧变吗!”
斗篷中的金属面具朝她低下,终于看向她的眼睛。她必须承认,她被震慑了。那对眼眸中既有已经完成的审判,也有锐利却平静的杀意。因面具下只能看到他的双眼而格外骇人。此外她还明白了一件事,于他而言,她好像当真成了一个顽劣的孩子,正在接受他教训儿女的手段。
塞萨尔发出叹息,斗篷下的触须如蛇群般蠕动,仿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沛生命和蓬勃意志。某种领悟忽然间击中了她:神代已经被隔绝在外,神选者的化身却依然存在,伫立在扭曲虚空中,一切错乱的时间紊流和空间断层都在绕开他,就像乱流绕开巨石。
他不是神选者化身,或者说,不止是。重重虚像笼罩着他的灵魂,本该由诸神带来的次现实充盈着他的躯壳。
“你所见的憎恨之火无足轻重。”塞萨尔对她宣告,“不过是一个发疯的树精想用死者控诉生者,为自己的疯狂和堕落编织借口。谎言啊,——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谎言。”
他凝视伊丝黎,眼眸中闪烁的是洞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伊丝黎——看!凝视我,我的好侄女,告诉我你所知晓之事——真像和虚像,谎言和真实,它们在我和你身上编织出了什么真实的景象?”
她凝视着他,“我和你,我们......血脉相连,塞萨尔叔叔?”
塞萨尔将她提起,亲切地拥入怀中,“说得对,小女孩,我们正如谎言所说那样血脉相连。看看这诅咒一样的可怖力量,你能记起谎言是从何时化作了真实吗?”
伊丝黎声音更尖了:“你到底是什么?”
“在我告诉你之后,你就不能背叛我们的血脉了,我亲爱的侄女。”他手中升起重重虚像,“神代并不存在一个谎言和虚像之主,因为它首先要忠于自己的本质——它要欺骗信徒,说自己和所有的诸神一样来自始源,象征着一种伟大的真理。可因它是谎言之主,它这句诉说自己本质的神言也必须是谎言。”
“但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神存在,所有的神,它们都来自始源,全部都......”伊丝黎话语一顿。
“你参悟到了。”塞萨尔颔首说。
“你不来自始源,更不是神祇,这神代也从没有过什么谎言和虚像之主。这一切都是谎言,然后这一切都像我们血脉相连一样变得......变得真实无疑了。”
“这话只能在这里说出来,亲爱的。在这个神代被隔绝在外,诸神也无法注视的扭曲虚空中,你会发现,始源分裂之时诞生诸多理念之神,却唯独未能诞生谎言,只因它无法欺骗自己的本质。谎言和虚像之神注定不会存在,但谎言和虚像却无处不在。谎言为我筑起王冠,造就了我今时今日的一切,甚至引得始源之神都给我恩赐,——仿佛我经历过的人生能回馈到它身上似的。”
“但这不可能。”伊丝黎瞪着他,“如果阿纳力克化作众生是为了体验现世中的一切,那它的恩赐,归根结底都是在恩赐自己,最后也都会回到它自己身上。它不该给你恩赐,更不该把你当成神选者,因为在你身上,它......它什么东西都没法得到。”
塞萨尔轻拍她的脊背,“是我欺骗了它?还是它欺骗了自己?这种细节无关紧要,但在这一刻,我就成了最大的骗子......我欺骗了始源之神阿纳力克。于是,谎言和虚像之主,这个神祇也从不存在变成必定存在。不过,它仍旧无法从始源诞生。”
“所以它从......”
“从一个没有意志的橡皮鸭子中诞生,多奇妙啊!”塞萨尔感叹说,“剧团之神!”
“不,还是不对——”伊丝黎摇头,“它身上没有神祇的恐怖感,反而是你,叔叔,是你身上才有......”那些骇人的次现实。
他对她耳语,“你参透了吗?”
“这也是虚像!”她惊叫道,“你才是谎言和虚像之神,那只橡皮鸭子不过是你的神选器皿!神选的容器在永恒的神代徘徊,神却在人世间行走!本不该存在的神因阿纳力克受骗而生!而且,你也才刚刚知道你是谎言和虚像之神,就在你接触那只白痴橡皮鸭子的时候!你还偷走了始源之神给它自己的恩赐,你这个窃贼!”
“从我的个人角度来说,这只是个突如其来的诅咒。”塞萨尔缓缓说道。
“你不怕我揭穿你吗!”
“给谁揭穿?”
“给诸神!还有始源!”
“但你已经是我挚爱的侄女了,小女孩。”塞萨尔伸手捧起她的脸,和她对视,“谎言和虚像将你剥离始源,此刻我的血脉正充盈你的躯壳。你是要揭发自己吗?带着你深切的恨意,想尽一切办法和我同归虚无,并且不在乎你落得任何下场?你觉得这和最疯狂的爱意又有什么分别?”
“但是我......我......我没感觉你有对我的意志进行......”侵占,同化,感染。
塞萨尔转动视线,最终落在了她视野中那枚漆黑的碎片上。“我不想这世上只剩下一个意志。”他说,“你该庆幸是我在你身边,而不是斯图瓦。”
第九百三十章 你是我的神选者
伊丝黎看到他静止不动,他背后的影子却举起双手,其轮廓扭曲异常,宛如蜘蛛的长足触碰她的头顶,抚摸她的后颈,穿透她的皮肤握住她的心脏。它抓住那缕席卷而来的憎恨之火,攀附着它远去以追溯其原主。错乱的时空如被搅动的水潭,让位给无形伟力的穿行。你林有咏我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所求为何?”伊丝黎盯着他。
“让真实和虚假倒错,”塞萨尔骇人的影子在她身后低语,“让我所说的妄言,成为这世上的生灵永世坚信的真相。”
伊丝黎不是不能理解,为何他会成为谎言和虚像之主。
“太多不朽存在探索真知,堕入诺斯替的恐怖之中,最终将其视为唯一的方向。”他凝视着她双眼中的漆黑碎片,似乎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斯图瓦说,“你用这份真知锻造自己的意志,你以为自己的错误在于生于低等而虚幻的现世,将自己的幻觉臆想当作绝对,而绝对,当然只存在于超验的神代中。你知道了这是众生无法摆脱的悲剧,你认为仍然追寻现世之理的生灵都是蛆虫。你发现库纳人竟是对的——你决定成为你所憎恨之物。”
“但这是真的,不是吗?”伊丝黎说,她真切地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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