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28章

作者:无常马

空御核心闪烁耀眼光芒,虚空断层延伸得越来越远,已经波及核心边缘。塞希雅能看到空御内外死者堆积如山。沿着腐尸大地直通天际的巨构要塞,终将被破碎的虚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堕落者们在和植物精类的厮杀中咆哮不断,受诅的神印四散纷飞,无论来自何方,每一双战火中的眼眸都满怀饥渴。

甚至包括那些植物。

“狂妄的土著!等我把你四肢撕下,让你像条蛆虫一样蠕动,且看你如何杀戮!”

“土著?”塞希雅失笑,“最早抵达这片土地的帝国王族,也免不了身负诅咒,像条蛆虫一样在你祖先的粪坑中蠕动吗?当了这么久的蛆虫,没能适应也就罢了,还想诅咒旁人也像你一样只能在地上爬?”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不见,沿着注定的断层坠入千百米外。时空秩序不断破碎,群龙也不断后退。她将长弯刀紧握在手,指尖从刀刃滑过,紧盯那些仍然心怀恶念的红龙。

她也一样需要退往核心之外了。

然而命运的画笔雕琢出一系列死亡的预兆,每一条足迹都倒映出她扭曲的尸身,支离破碎的火光蚀刻虚空,显现出千回百转的交错去路。核心边界已无法遮蔽视线,盘踞在受缚巨神上身的漆黑腐龙也现出真身,到处喷洒的鲜血为他腐朽溃烂的躯体镀上一层油彩。

“连个土著都对付不了的蠢货!”腐龙低吼,“罔称帝国皇室!你们畏惧菲瑞尔丝到了什么地步,竟然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很难想象卡萨尔帝国如何窃取真龙之梦,但就她所见,这种诡谲的技艺就像在苹果树上嫁接树枝,结出了不该有的果实,——仅有似是而非的果皮,皮下皆是腐烂之物。他们最初的祖先其实注定了这一族类的命运,火焰仅为其形,无法挽回的腐败才是其最终命运。

真龙的不朽未曾见得,腐朽殆尽的痛苦倒是一应俱全。因为核心的边界已经完全碎裂,腐龙骇人的身躯也暴露无遗,有近半脊椎和肋骨都清晰可见,还有数十条细臂附着在身躯两侧,像蜘蛛的长足刺入库纳人先王的躯体。

巨龙剥落近半的鳞片已经不再鲜红,而是近似铁锈,红到发黑。其双翼好似腐烂的风帆,勾连着虚空,铁角王冠似的龙首正张开血盆大口,黏连着库纳人的血肉。根根弯刀一样的骨刺从颈后炸开,像荆棘一样环抱着他锥形的巨颅。

随着撕咬古老遗族,吞下鲜血骨肉,腐龙的鳞片已经泛起光泽,将光线碎成燃烧的虹彩。他的双翼原本紧紧收拢,贴伏在脊背,如今也遮天蔽日地展开。诡异的新肉正攀附着他的脊椎和肋骨蠕动蔓延,形如蛆虫啃食腐肉。

塞希雅始终追寻着她将走过的足迹,接着,她竟找到了腐龙最为关注的一名子嗣。至高长老将会诵出真龙法咒,授予其先祖恩赐,给予他在破碎时空中肆意穿梭的伟力。

真龙法咒尚未响起,她就已经看到了他接受恩赐的躯壳——鳞片仿佛染上珠光,形似虚空中串起的镜片,幻影似的龙躯在虚无中游弋,穿过空间断层如鳗鱼穿水,掠过时间紊流就像叶片轻悬水面。他移动的姿态如同手腕的脉搏轻轻颤动,诡异的虹彩令他形似幽灵而非巨龙,每一次振翅,都像是滑过风暴的流动烈焰。

她看得这么清晰,当然是因为她看到自己死于他的龙爪,像条虫子一样被他开膛破图,咬烂吞下。

塞希雅以手中利刃回应宿命,将她死亡的道路转为另一条死亡之路。真龙法咒尚未诵出第一个音节,她已挥刀划过百米多外的空间断层,无人死去,甚至无人受伤,他们以为她试图逃跑,但事实并非如此。神人骨血已经让她的血脉——甚至是骸骨都穿透了时间的迷雾,为她揭示了更为清晰的宿命。

她穿越每一条宿命之路,拨动她所经之处每一片空间断层,于是宿命的岔路逐一坍缩,朝着唯一的方向聚拢。所谓预言,不过是一条朦胧不清的岔路,因此只要她终结的岔路够多,最终,这条岔路就会成为唯一的路途。

这种联系就像齿轮咬合齿轮。她在其中拨动精密机械,无人得知宿命已经偏转,也无人得知此地已经确定终局。她走过的地方越多,她所占据的空间也就越多,在她将长弯刀划过最后一片虚空后,她已是此间发生的一切。

于是她回到她对话时落脚的地方,凝视因先祖恩赐而欣喜若狂的红龙。他将她开膛破肚的宿命已经彻底消逝,与此同时,另一种将至的宿命就像膨胀的气泡一样,来到爆裂的最边缘。

事后,即使那条古老的腐龙也会认为,宿命在她话音落下时就已注定。

红龙扭过头来,鳞片已经泛起光泽,血眼凝视她的躯体,就像注视他所说的待宰羔羊。塞希雅响应他的注视做了个手势,在他看来也许怪异莫名,但她只是在丈量空间,确认宿命的距离。

然后她退了一步。

毁灭之锤同时轰击所有支点,连那条腐龙都将龙翼招展,高声咆哮。此地万物无不轰鸣震荡。除去她脚下形成一处脆弱的支点,核心内外的时空都在一同崩塌。群龙振翅抬头,因她诉说的宿命而眼眸大睁,随即就消失在挟着毁灭之势坠落的庞然巨物中。

致命的紊流和断层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最近的一次几乎切断了她的头颅,但她只矮了下身,就和它堪堪擦过。

塞希雅驻足不动,直到击穿穹顶的渎神阴影展开双翅,将她拢在龙翼当中。

此时空御核心已经化作漆黑虚空,除了彻底的空洞一无所有,整个世界的结构都在她身后不复存在。虽然她也身在其中,无法逃离,但她早已看到这条渎神的伪龙会坠向此处。它担负着的神迹乃是希耶尔的诅咒,会像铁锤砸烂木板一样撞碎途中一切濒临崩塌的时空结构,并因她切出的裂痕引起连锁崩塌,将沿途中所有生灵卷入虚无中。

塞希雅叹口气,感觉莫名疲惫,她攀着龙翼走上龙躯,踏入伪龙像马车一样洞开的胸膛。然后她抬头眺望,依稀还能看到那些破碎的龙躯。接受先祖恩赐的红龙被彻底碾碎,断首在虚空中逐渐褪色,断肢也都落往各处,消失在无尽黑暗中。最终,只有一片泛着光泽的鳞片划过虚空,来到她伸出的手心,寄托着至高长老对他后裔最后的恩赐。

“这东西砸下来的势头怎么可能波及这么广?”塞弗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我在做梦?”

穿着戏服的塞萨尔朝她伸手,将她皮肤蜷曲的手搭在金色金属手套上,端详她近半破碎焦黑的面容。他偏了下头,“我很想挽着你的腰,扶你靠着龙骨坐下,为你治愈伤势,缓解疲乏。但我更想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现在你还不能休息。你意下如何,我的塞希雅老师?”

“我看你是想死了。”塞希雅说。

他靠近过来,吻了下她的脸颊,就像羽毛拂过。“我们需要找到一条更好的岔路。”他耳语说。

“先拿着这枚龙鳞,”塞希雅对他说,“去虚空深处找它主人的遗体。”

“嗯?“

“那位科学院的宗师......她也去找受到赐福的龙尸了。”她叹口气,“她本来该离开的。”自己有意无意的忽视,其实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贪婪,”塞萨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错的品质,至少我们知道这位科学院的宗师阁下想要什么了。”

......

自核心向外,可见的世界都环绕着它破碎、塌陷,化作扭曲虚空,岩石坠入其中就像坠入漆黑的磨盘,分崩离析,消失不见。然而两个巨神仍然鏖战不止,仿佛这暴烈虚空不过是一片不起眼的阴霾,是环绕着他们飘动的黑色云层。

“我感觉不到神了。”卡莲修士忽然开口,“明明阈界正在破碎,我却......”

米拉修士低头沉思。“阈界对世界内外的隔绝更强了。”她说,“精类......我想就是精类封锁了空御外层。它们攻陷空御不是为了毁灭,是为占据和重建。”

“哦,又是一个想像神一样盘踞天空俯瞰人世间的家伙!”莱丝莉鼓掌赞叹,“多奇妙啊,你们这些时间之内的生灵,这么多的贪婪、仇恨、傲慢和杀戮,怎么可能不让我们化作如今可怖的形状?你说可能吗,这边的修士,还有那边的修士?还记得我们最初是什么吗?”

“真神的天使。”卡莲瞥了她一眼。

“真难得你还知道这个,修士。”莱丝莉说着瞥向襁褓中的塞萨尔,“这个地方隔绝了世界内外,封死了神代门扉,你的真身不仅无处蒙受神恩,还要被扭曲虚空吞没。至于你的化身,想必也和你顽皮的假侄女困在虚空最深处,无处可逃。这一幕让你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等待很久了。”塞萨尔只说,“先去完成我们还没完成的事情。”

“你还惦记着逮住那位科学院宗师?”青蛇扭过头来,尾巴像要恐吓他一样竖到他脸上,尾巴尖正对着他,“你可真是波澜不惊啊,我的先知大人?能看看你引起了多大规模的毁灭吗?”

“不,这是再后面的事情。”塞萨尔拂开这条粗长的蛇尾,“现在,动手,趁着扭曲虚空还没完全遮蔽他们。”

“如你所愿。”青蛇耸耸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感知到虚无之刺,蛇行者们怀着神人骨血赐下的迷醉握紧长枪,伸展手臂。不止是他们披挂甲胄的躯体化作虚无,他们手中长枪也扭曲不定,时而消失,时而重现,仿佛在虚界和实体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从虚体回归,都会积蓄更多势能。

即使蛇行者们都悬于半空,未曾立足岩石泥土,地面也在受到冲击,像是浮木一样摇晃颤抖。虚界中有无形的长枪如雷霆飞射,寂无生息,又在百米远外发出击碎空气的磅礴呼啸,接着再次化作无形。相比巨神鏖战,世界破碎,这一幕显得微不足道,但这已经足够——太过足够。

塞萨尔将最后一丝遗留的神迹恩赐传给戏服人偶。

在扭曲虚空上方,他如他所说那样挽住塞希雅的腰,以免她脚步踉跄,在疲惫中跌落龙躯。他切开手腕,目视鲜血涌出,在她唇间宛如雪融盐化。

除去阿娅正扶着菲尔丝藏身龙躯深处,他们都站在龙躯缺口最边缘。

“还不到跃下的时候吗?”塞弗拉转头问他,她那黑色短发在狂风中像断帛飞扬。

“要等到这次致命一击完成。”塞萨尔说,“你能预感得到吗,老师,那些虚无之刺?”

“你当我是先知吗?”塞希雅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只能看清对我足够致命的东西。”

“这意味着我们得离死亡更近一点?”塞弗拉问道,“至少是让这家伙看到自己的焦尸四分五裂的样子?”

“以后有你们俩好看的。”塞希雅说着瞥向他,“不过,你可以扶着我把身子往外再探一点......”

他们在缺口边缘跪下,蜷缩在龙翼庇护中。穹窿中飞掠的红龙吼叫不止,腐龙随之抬首眺望,凝视他们翱翔的轨迹,至高长老新生的肉体正在痊愈,包裹龙首的骨刺王冠如同狂喜一般咯咯作响。猩红色的腐败吐息化作燃烧的丝线从他大口间滴落。他燃烧的血眼透露出赞赏。

“你很让我惊讶,链缚者。”腐龙嘶声低吼,“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为表赞叹,我会赐给你们最后也是最初的毁灭之兆。”

塞希雅迎上他的目光,塞萨尔也看清了他残暴到堪称冷漠的注视。当他所求完成,这里的一切就不再有意义。他并不介意是否带来毁灭,也不在乎是否完成菲瑞尔丝的要求,但以他的秉性,毁灭会让他更为欣喜。你林想你梅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就是为什么菲瑞尔丝会派遣他带去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