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05章

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知道,这人就是白魇化身的科学院宗师,太容易辨认了——就像莱戈修斯化作莱斯莉一样,这只白魇也结合了法兰人和库纳人的特征,面容性别难辨,苍白如幽灵。

不过,为何是库纳人?先民分明已经灭亡,甚至灭亡在这只白魇诞生以前。是因为新生的白魇下意识想要效仿古老的同族吗?

这位年轻的学者塞希雅从未见过,但一出现,学者就察觉到了塞希雅的存在。当时她就像最寻常的学徒一样站在角落,却还是被一眼找到。“哈,小学徒!”她拍了下手中厚重的手稿,“你是唯一没有被困在老家伙们身边的学徒,怎么回事,有你自己的想法吗?”

“我的老师只是又崩溃了而已。”塞希雅说。

“是的,他又崩溃了。”学者说,“他本想掌掴你,让你痛哭流涕,但他没想到,你比起科学院任劳任怨的学徒,更像是战场上的斗士。”

“也许吧,也许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鞭笞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他身上。”塞希雅说。

她当时并不明白,但塞萨尔知道,她已经拥有更高视野的凝视,足以让她看到人们的灵魂彼此纠缠的方式。看到那些混乱的丝线,她就能扰乱它们,牵引命运的方向,不过,她大部分时候都只看得到鞭笞,——这条线格外有力,能够将人死死束缚在畏惧和痛苦当中。

“这些可怜的老家伙身边已经容不下你了,小斗士,至少是没法让你再当学徒了,除非他们自求灭亡。”她说。梅呢有呢在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也知道他们可怜?为什么?”

“因为和我息息相关,”学者的微笑柔和却残酷,“我以科学的名义要求人们承担重大责任,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信念归信念,禀赋归禀赋,这里不是神殿,不会允许空有信念者身居高位,占用资源去探索研究。”

“我想知道我能去哪。”

“换个人当学徒,直到那个人也容不下你,逃避你,畏惧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到了真正属于你的位置,在那里,将无人可以触及你。”

“你也是这么给他们许诺的?后来也是这样放弃了其中一些人?”塞希雅追问。

“这称得上是罪孽。”学者笑着说道,塞萨尔知道,这家伙也像莱斯莉,既可以犯下罪孽,也可以展示最伟大的道德光辉,因为白魇们并不在乎,它们不会正视,当然也不会因此受困。“我,还有科学院的学者们,我们犯下了数不清的罪孽,他们通常会说这是以科学的名义。我觉得这说法不错,所以我也会以科学的名义放弃那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么说,我可以......”

“回去见你的家族吧,”学者说着把手搭在她头顶上,“告诉他们你有了去处,小斗士。我知道你对科学缺乏信念,不过这不重要,在这里,只有禀赋至关重要。”

塞萨尔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是白魇的触碰唤来了菲瑞尔丝的注视,灼烧般的目光穿透她的脏腑抵达她的灵魂——她本以为那是她心情激动。

锁链收紧了,大宗师也开始收网,把她赐下的全部庇护都从塞希雅的家族身上取走,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当古老的庇护丧失,那些本该到来的死亡和毁灭就会接踵而至。

于是谋杀者们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第八百八十九章 空御的心脏

......

伪神和守卫长持续交战,剑光如启示为他们扫过前方黑暗,利刃掀起规模滔天的虹彩风暴,将后来筑起的墙壁和地面都割裂破碎,显露出空御本来的巨构轮廓。

塞萨尔分明能够看到,古代莫斯兰的遗骸已经融入墙壁中,和空御的遗迹不分彼此。青铜、铸铁、黑曜石铸就的低矮身躯宛如袖珍人像,纷纷散落在它们曾经死战的地方。

伊斯克利格高举秘法之剑,压迫得守卫长不断后退,和他一道踏入更深处的黑暗。他们看着两人身上的光与影随着身形渐远而闪烁,也在迎战的同时不断追赶。攻向他们的库纳人守卫愈发癫狂,如同尖啸的野兽。

洞察的透支太过惊人,塞希雅已经顾不得那股骇人的迷醉,不断服下骨髓之后,她的嘴唇已鲜艳如血,脸颊都染上了道道红痕。黑暗的阈界中,致命的光芒如星辰明灭,破碎塌陷的墙壁间总在迸发出令人目眩的辉耀。

她在其中穿梭不断,抓住每一丝生的契机和杀戮的锋芒,于是,——又是一个守卫在黑暗中坠落。

这次坠落不同寻常,乃是她紧握着菲瑞尔丝的秘仪石击穿防护法咒,将其掷入库纳人施法者口中。非人的尖啸只传出片刻,就在其咽喉处消失无踪。骇人的破碎从接触点朝着他全身蔓延,如同烧成炭灰的尸体在狂风中消逝,化作飞舞的烟尘。

此等致命杀伤,也难怪库纳人将秘仪石称作来自地狱的祸端之物。菲瑞尔丝当年是怀着怎样的考虑创造了秘仪法术,又是怀着怎样的考虑,把这门技艺的致命造物到处发放?实在是可怕。

狗子听从塞萨尔的吩咐捡来许多物件,几乎都是莫斯兰的遗体。他看着她把材质各不相同的残肢和头颅呈到自己眼前,恍惚之间,视野已经超越历史的帷幕,清晰目睹了笼罩它们的阴影。

光之栅栏背后的灵魂水晶如蜂巢密布,每一个水晶中都有莫斯兰的灵魂。挥舞的手臂,吼叫的嘴,到处转动的眼球,永无止境的奴役,无数灵魂就如虫蛹般层层堆叠,库纳人如汲取蜂蜜一样汲取它们惊人的知识和技艺。

莫斯兰们不断嘶吼嚎叫,想尽一切方式了结自己,却永远也无法了结。千万个承受永世奴役的灵魂,永远都在为屠戮同族贡献力量。直至莫斯兰终于灭亡殆尽,这整个纪元的折磨才压缩成同一声叹息,魂归始源,化作死亡。

先民之墙竟然也早有雏形,塞萨尔不禁哑然,智者把拯救他们一族灵魂的巨墙砌成这般模样,是想怎样?以为自己在赎罪吗?

至高长老的内在世界也好,坟墓深处的先民之墙也罢,类似的奴役灵魂的构造,看起来都是起源于此。后世之人终究都是仿造,真正的始作俑者,如今已经带着他犯下的罪孽对着深渊之神屈膝了。

不就是这般奴役为永恒炼狱谱写出起源,或者说,不就是智者引发了深渊之神最初的觉醒吗?

这可是凝聚了整个纪元的折磨,灵魂如此回归始源,如同酿造了千万年之久的美酒。始源之神的天使们饮下这等美酒,岂有不化作可怖的白魇的道理?如此想来,岂不就是库纳人扭曲玷污了真神的天使,造就了白魇的黑暗和恐怖?

卡莲修士拿指尖贴着他的手背,迟疑地往前,最终如点过水面一样拂过残骸。折磨......那些声音在她灵魂深处传出叹息,折磨贯穿了整个纪元的岁月,将它们如朽木般撕裂。

塞萨尔让狗子扶住卡莲修士,不顾她灵魂近乎撕裂的虚弱感,要求他们继续加快步伐,以求追上伊斯克利格闪烁的光芒。他含住自己的手指,像狼犬一样咬出骨髓和鲜血,然后拽着修士的衣领靠近她的脸,嘴紧贴着她的薄唇喂了下去。

有那么段时间,除去古老之物的万千哀嚎她什么都听不见,但等她缓过气来,她还是低语了一声罪过,伸手掩住他的嘴巴。

塞萨尔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失笑。“罪过吗?这婴孩的躯体只是个虚像而已,吻了又能怎样?”

“即使如此,也是罪过。”她坚持说,“不过,本无痛苦的顽石也能累积这样的痛苦,先民犯下的罪孽实在骇人。”

交战之地终于冲出幽深的走廊,广阔无边的阈界厅堂在他们眼前展开。当时他们在高处俯瞰,还只是人偶般的莫斯兰群聚在此,如今它们已是散落遍地的残骸。不止一条孔武有力的红龙在半空中翱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白瓷伪龙彼此交战。至高长老的后裔们承受了千百年的囚禁,如今终于如承诺那般回到现世,为他们的先祖碾碎障碍。

可以预见的是,阿尔蒂尼雅的祖先们满怀渴望,因为,他们谁为这一战付出最多心血、累积更多功勋,谁就越有资格长期驻足现世。

熔岩火柱到处喷涌。借此势头,塞希雅抓住了更多命中注定的死亡。她引着发狂的库纳人追随她的脚步,身形闪过的刹那,两条狂暴的红龙正张开熔炉巨口,喷出耀眼的金辉和凶戾的猩红。王室守卫专注于猎杀这只到处逃窜的虫子,此时锋利的分形光流从米拉修士手中射出,扫过他的法咒,恰好划出两条缺口。

缺口使得防护法咒有所破损,却不足以致命,可等他察觉致命的威胁位于何方,他已在磅礴的龙息中灰飞烟灭。

此时此刻,铸造间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奇观中。杀戮几乎化作光学与美学的画作。黑白相间的圣枪光束、幽魂般的法术光流、磅礴耀眼的龙息瀑布......一切事物都在毁灭性的洪流中湮灭,或是在它们的缝隙中逃窜躲避。

如此陨落了多条帝国红龙,在致命的光束中四分五裂;倒下了成群的白瓷莫斯兰,遗体在地上堆积如山;无形刺客的焦黑残躯在浓烟中破碎,不再无影无踪;伪龙在凶暴红龙的撕咬中肢解坠落,看起来相较于卡萨尔帝国的龙血传承,它们仍然稍嫌孱弱;此外蛇行者们就像披甲的羽翼天使一样在黑暗的穹窿中浮游,耀眼的白瓷长矛每次发出尖啸,都能将龙躯彻底贯穿,带着它们沉重的躯体嵌入墙壁中。

此时至高长老不知所踪,塞萨尔猜测他是在阴影中寻觅路途,并且他相信,他一定剥开了不止一个莫斯兰的灵魂,只为挖掘它们心底最深处的隐秘。与此同时,伊丝黎的气息和足迹也开始徘徊不定。

核心区域也许不远,但一定藏在几乎无法寻见之处。

前方不远处,伊斯克利格和守卫长的战场起初无人在意,但很快就变得无人敢于靠近。他们俩不断狂奔,掀起朝着中心收束的尖啸飓风,能在百多米外逃走已经堪称幸运——但凡靠近得再多一些,都会被卷入狂风中撕成破布。

塞萨尔一行人穿行于混乱的战场,踏入死亡逐渐浓重的区域,白瓷莫斯兰的遗体已经堆至他们膝弯,到处流淌的油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可以看到,力量迸发的两名库纳人王族已经不似往常,他们的躯体堪称是巨人,足以像法兰人俯视白瓷莫斯兰一样俯视他们,仅仅胯部,就要高过他化身的头顶。

这时,大战场上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这一行人,即使战场混乱至极,还是有蛇行者绷起虚实交错的上肢,意欲投下重矛。虽然莱斯莉很快就用迷雾遮掩了他们的身体,攻势却更加疯狂——安格兰圣枪的光束就像瀑布倾泻那样从他们身边各处扫过。

定是有人下令要他们死在这里。

某个剑舞者瞬间头颅汽化,还有另一个剑舞者的残肢坠落在他们身侧,焦炭般的肩膀周遭满是漆黑的水泡。虽然青蛇仗着虚体寸步不退,任由光束从她身上穿过,但少了剑舞者压阵,她面对王室守卫的攻势一下子就现出了颓势。

他们不是为了战胜,而是在一边抵抗一边奔命,直至伊斯克利格终于得到答案,或是他们自行找到前路。

不多时,卡莲修士就送走手臂完好的剑舞者,换了条胳膊把塞萨尔的襁褓抱住。他看着这家伙空荡荡的衣袖,不由得为他鼻腔中升起的焦臭皱了下眉。先前对他们毫不客气的萨苏莱人,此刻已对矮小的修士低头弯腰,如同面对族群最具权力的萨满。

他是该感慨神迹,感慨这种不讲道理的伤势交换,还是感慨她完全不以为意的态度?

塞萨尔又给卡莲取了些骨髓和血,服用近半的时候,她已经脸颊绯红了。告诫塞希雅不要陷入迷醉的是她,如今先一步陷入迷醉的也是她,——她几乎无法抑制瞳孔的扩散,灵魂也陷入颤抖当中。神祇的恩赐放大的同时,她浸透在令人眩晕的惊人活力当中,仿佛肢体断裂的伤势根本不存在。

他不由自主浸入她过往的生活,如在湖边泛舟。相比于塞希雅波澜起伏的人生,这家伙在诺伊恩的前半生几乎就没有波澜可言。虽然她生活贫苦,劳作甚多,可因为她不以为意,倒也是个奇异的避难所。在他人的生活当中,他总能感到完整。

因卡莲修士陷入晕眩和迷醉,狗子扶起了她大半身体,这才跟上步伐。塞萨尔和她对视片刻,得到了一个哀婉的回望,不由得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