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01章

作者:无常马

闻言,塞萨尔瞥向黑暗中的剑舞者。他们不像是在探索未知的迷途,更像是在完成神赐的使命,狂热,虔诚,而且残酷。

“许多时代以后,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地方?”他追问。

“我的族民还在这里,等待解脱。”

“像幽魂一样受困至今?”他又问。

“王室守卫永恒的使命。”

“我可不好说你的王室守卫如今变成了什么东西。”塞萨尔道。

“无论变成什么,都是我们的惩罚。是始祖傲慢的代价。”

“你可知这阈界该如何破碎,如何阻止它升天而起,遮蔽苍穹,让我们脚下的土地都陷入到黑暗中?”塞萨尔不断发问。

“我困守在此的族民知道。尽管他们已经困守太久。”

“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迷失,不愿听从你的话语。”他沉思着说。

“所有族民都迷失了,救赎之道各不相同,死亡......亦是一种救赎。”

“在永恒炼狱尚未降临的时代给予死亡吗?让他们趁早魂归始源?”塞萨尔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是极。”伊斯克利格颔首,痛苦的追忆和残酷的决心在他脸上交战。

塞萨尔目视一名剑舞者回身面对库纳人王,和他谈论废墟之上新筑起的构造。同时,他也感到伊丝黎的气息越来越近。原本他假侄女的足迹一直都在他们前方远处,保持着相当可观的距离,如今她也放缓了步伐。他认为,要么就是她负伤严重,要么就是前方已经无法再供她潜伏行进。

预兆的压迫感仍然沉重,但他的思绪因他和塞弗拉交换彼此感受好转不少,有个人能倚靠,总是好过自己独自面对,纵使那人是他分裂出的另一部分。

不过,同时身处多处、同时拥有不同的形体,这种事情总会为他带来不同的情绪、思想和感受,让他的灵魂也不时错位。缠在刀刃和手腕上的丝线、戏服人偶、襁褓婴孩,每一个都在带给他不同的视野和知觉。

为了继续下行,剑舞者的杀戮越发狂暴,米拉修士的法术之光辉映下,莫斯兰的残躯几乎将梯级堆满,染成细节分明的惨白色。残渣和油液覆满地面,遍布墙壁的剑痕让他一度以为阈界内部并不存在光束武器,至少是没给白瓷莫兰斯装配。不过又走了百米远后,一道灼烈的焦痕还是让他确认了安格兰圣枪的存在。

“看起来圣枪数量不多,”塞萨尔说,“至少不比安格兰战场上的法师多。”

他们沿着梯级继续推进,直到光芒挤开黑暗,映出一片已经坍塌的残垣断壁。前路受到堵塞,法术残留的破碎感充斥空腔。

“他们发现白瓷莫兰斯拦不住我们,干脆弄塌了必经之路。”塞希雅说,“你重历旧地的路已经断了,古代人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绕行,”伊斯克利格语气飘渺,“隐秘的路途还有很多,不可能全部封死。况且他们只是些后来者,在遗迹之中造就新秩序不意味着他们当真占有了遗迹。毁灭之举,意味着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寄生的虫豸。”

塞萨尔扫视破碎的墙壁和阶梯,寻找伊丝黎遗留的痕迹,发现她的气息更远了——这家伙总是在他以为要碰面的时候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正思索间,蛇行者忽然升至半空,抽出条钢缆似的粗重长鞭,甩动中发出撕裂空气的巨响。她面朝右侧墙壁,向后退去,覆满甲胄的手臂猛然外展绷直,如同绑了铅块的绞索,拽着长鞭往后抡起。

虽然青蛇平日里看着慵懒倦怠,但就他在智者之墓所见,蛇行者乃是凶悍至极的野兽人种群,每一个都是可怖的战争之器。若不是它们的始祖太过贪婪,几乎吞掉所有子嗣,如今怎么也该大规模现身战场了。

此刻她整个身躯反弓如同满弦,实体和虚体来回变换,甲胄内部蛇鳞覆盖,摩擦声嘶嘶作响,甲胄外部苍白闪光,半透明的身躯不断绞紧,几乎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景象。刹那间长鞭落下,鞭打砖石的巨响令人耳膜刺痛,墙壁应声而碎,砖石崩塌,尘埃飞扬,现出一处巨大空洞。

“我感到,”青蛇的声音不似她人形时的慵懒,就像岩石轰鸣穿透罡风,“我的同族就在此地深处。”

塞萨尔皱眉,是诺伊恩新生的蛇行者,还是智者之墓幸存的蛇行者?

“你招来的帮手,似乎每一个都有各自的命运等待它们。”卡莲修士说。

“迟早都会面对。”他说。

......

他们不断突破遗迹墙壁,沿着散落的砖瓦碎石继续前行。光芒在黑暗中颠簸,剑舞者在阴影中穿梭,层层墙壁的彼端不时传来遥远的龙吼咆哮,接连不断的坍塌声更胜过他们造成的声响。

如此看来,至高长老正深陷苦战当中,无论是库纳人的王室幽魂,还是数量不定的蛇行者,种种因素都在表明阈界的威胁远不止是白瓷莫斯兰和安格兰圣枪。

也许,塞萨尔想,也许诺伊恩的使者正在和科学院宗师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宰割安格兰这片土地,就像他们在城外讨论如何攻占王宫,破碎阈界。咆哮声中,他听到巨矛接连贯穿墙壁,击碎岩石,呼啸的风声如在耳边,破碎的身响也无比剧烈。恍惚之间,他几乎能看到智者之墓的疯狂景象——那些骇人的蛇行者。

“总归要面对......”塞萨尔重复说,“或迟或早。”

“锻炉。”卡莲修士低声说,“你看到了吗,塞萨尔?”

她以拂过他耳畔的声息牵动他的好奇。

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做好准备,视线投向黑暗中那座破损的锻炉。视线触及的一刻,他就感到火光如星辰般明灭数息,接着爆发出令人目眩的辉耀。血肉工坊,灵魂锻炉,周遭墙壁遍布着轮廓形似人类的阴影蚀刻,每一个蚀刻都在宣泄不同的情绪——欲望、渴念、贪婪、痛苦,万千感知都被萃取殆尽,在锻炉背后凝结成癫狂的烟影。

那么,余下的是什么?自然是萃取殆尽的空洞,是不知痛苦和渴望的永恒奴工。

这只白魇自称是科学宗师,确实和其它不朽存在有着本质区别。哪怕至高长老也在给予痛苦,磨砺众生的灵魂,它却把一切感受都萃取殆尽,像煤渣一样弃之不顾,只捧起那些没有欲望和痛苦的麻木奴工。

然后把它们锻造成永存不朽的白瓷莫斯兰。

伊斯克利格忽然驻足,塞萨尔也打发米拉修士扩大光晕,很快便映出整个厅室。他们看到凹室连接着凹室,墙面都焦黑无比,包括地板在内,没有一处不染满了萃取灵魂产生的煤渣。种种情绪在烟影扭曲的姿态中表露无疑,萃取之后得到的白瓷莫斯兰原料就摆在冷却台上,似人非人,身体线条在法术光辉下伸展,构成完美的几何形状,精准得堪称冷酷。

“这是那一代先祖否决的许多议题之一。”伊斯克利格喃喃说,“我们可以造出完全不同的莫斯兰取代旧的莫斯兰,如此以来,不仅抹去了莫斯兰的威胁,还能让它们为我们忠心效命,贡献自己宝贵的技艺。”

“为什么没能这么做?”塞萨尔问他。

他脸颊肌肉微微痉挛。“我们的族群亦有狂热,更胜过这片土地上的法兰人。”他伸出骨节凸起的手,抚过那些从法兰人灵魂中萃取出的情绪和感受,“灵魂高于血肉,内在的平静高于外在的喧嚣。结论一旦定下,那些有违族群道德之物都将被放逐。”

“这么说来,你们放弃这项研究的时候,用白瓷莫斯兰补全灭亡种族的技艺已经初见成果了。”

“相似。”伊斯克利格看着灵魂锻炉说道,“我们的锻炉更为精致华美。这里却没有装饰,没有符号,没有花纹,空无一物......铸造者不打算为此技艺赋予任何意义。”

“这位科学院宗师只当自己在研究技术。”塞萨尔说,“只有技术,没有其它任何东西。”

他再次观察墙壁、穹顶、锻炉和工作台,发现了那些他已经目睹却未深思的景象。萃取结束的莫斯兰原料堆放成垛,锻炉被熏得漆黑,工作台也都一样工整单调。这地方的一切事物都......效用至上,并在这一准则下做得极其完美。

唯有造访者们破坏的痕迹如疯狂的笔触划破了它们稳定的秩序。

莱斯莉啧啧称奇,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这位同族在一切意义上都成了她的反面。热衷追求美学和艺术的流浪骑士,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莱斯莉的癖好,最多也不过是加上一句舞台演绎。对比之下,科学院宗师就显得格外迥异了。

任何地方都有曲折的故事,但这里没有故事。这里只有空洞的效用,只有麻木的奴役,只有持续探索的技艺。

“如果祖先的研究未有本质改变,接下来就会是制造间。”伊斯克利格说。

把经过萃取和锻造的法兰人当成原材料,用他们制造白瓷莫斯兰,塞萨尔想到。剑舞者穿过早已受袭的走廊,法术光辉在他们身后映出曲折的道路。卡莲修士抱着他迈入其中时,他就从堆积如山的白瓷肢体猜出了这地方的工艺。

只见规格完全一致手术台沿着墙壁排开,有数十架之多,铁制基座和地面固定,台面以材质相似的白瓷制成。到现在仍有两具无肢无目的白瓷人偶固定在台面上,看样子就是用法兰人造出的莫斯兰原料,毋庸置疑,都是宫廷奴仆。

既然情势已经到了连设备和原料一同抛弃的地步,阈界的剧变就已经不远了。塞萨尔观察那些两个白瓷人偶,发现它们遗失的不止是人类的肢体和人类的五官,还有包括性征在内一切可以区分不同个体的特征。

“对我这位同族来说,肉体仅仅是挂满赘生物的囚笼。”莱斯莉说,她似乎在感知科学院宗师的意志,白魇之间总是存在这些不可思议的联系。当然,还有一点,她可以看到过去。

“那么白瓷莫斯兰呢?”塞萨尔问她。

“伟大的传承之书。”莱斯莉说,“它往它们心中书写知识,然后吩咐它们朝着现实书写它所教授的知识,于是,伟大的技艺就在这种传承中不断升华。”

“奴役的另一种说法。”塞萨尔道。

“它并不认为这是奴役,”莱斯莉解释说,“因为,没有痛苦,没有尖叫,没有流血,没有任何暴行和罪孽。莫斯兰们列队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有个体意外死亡,就拿走它存储知识的部位,去工作台造出新的莫斯兰进行补位。这件事呢,就像造出另一个自己,毕竟,它们之间也几乎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