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家伙到处捡垃圾当宝贝的习惯,会因为环境不同捡来异常诡异的物件。
“断手的关节手指都和人类一致。”米拉修士说,“太过一致了。”
“有血腥味。”青蛇开口,声音嘶嘶作响,“不在流出断臂的闪亮油液中,而在白瓷包覆的纤维中......几不可闻。但对我来说很明显,就像黑暗中的火种。”
真龙先知搭在他身上的手更明显了,几乎就个幽灵。塞希雅是头一个发觉的,“谁的手搭在你肩上?”
“趁虚而入的先知。”塞萨尔攥着狗子的手说,他像逗小孩一样和她白皙纤长的手指交错,勾在一起掰扯。他仔细端详她手中精美绝伦的白瓷断臂。“不知先知对此有何见地?”他问道。
“最早的莫兰斯是钻石。”真龙先知悠扬的话音从他耳畔升起,“其余还有铅、铜、锡、金、银、铁等等许多种类。理论上来说,这些顽固的东西只要还在钻研莫斯兰技艺,就永远都不会死。但是,等到岩石圣战的年代,几乎只有岩石莫斯兰还广泛存在了。后来岩石莫斯兰也不断死去,它们又造出了陶土莫斯兰用来补位。越往战争后期,莫斯兰的材质就越低劣,越容易损坏。但白瓷......”
塞萨尔不禁咋舌。“你是说,这些莫斯兰只要永远钻研它们的技艺,或者说,永远都在工作,它们就永远都不会死?”
“的确如此,——专注它们那一类的技艺。这么做,既是钻研这种技艺,也是在探索它们自己。”梅莉似在微笑。
“白瓷是陶土烧制。”塞萨尔若有所思的说,“你对此有何看法?”
“这些白瓷人偶看着不太像我记忆中的莫斯兰。”梅莉说。
“也许是因为陶土当中混入了血腥的粘合剂。”塞萨尔说。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运用莫斯兰技艺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莫斯兰种类用来补位——白瓷莫斯兰?为了材质不那么低劣,还特地混入了人类的肉躯?”
塞萨尔颔首同意,“你知道我俯瞰下面这些白瓷人偶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它们有多少是从黑暗时代存活到今天的人类仆从,从把血肉烧入陶土以来,它们就在阈界工作,一直不眠不休工作至今?”
“为什么要问我?”梅莉似乎在耸肩。
“因为终究是真龙造出了这些东西。”
第八百七十二章 神人之骨血
那道飘渺的声音静默了片刻,“但将莫斯兰封在阈界令其永世受苦的不是我。”梅呢想我想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到底是谁?”塞萨尔揪住她幽灵似的衣袖一角追问,“你想说它们自己的钻研和探索称不上受苦吗?”
“自然如此,只是后来它们都被诅咒了。”
“我似乎知道是谁诅咒它们了。”他阴恻恻地说。
“所以你也知道,为什么最后的王族伊斯克利格会不时停步,对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喃喃自语了。”梅莉说。
“这里是先民囚禁莫斯兰灵魂的古老堡垒,永世奴役最初发生的地方。”
“如今已是废墟,”梅莉说,声调出奇的惆怅,“早在库纳人王朝最兴盛的时代就是古老战争的废墟了,对伊斯克利格来说也是同样。”
......
真龙的解释为阈界和莫斯兰技艺的来由划上了句点。虽然还不清楚更复杂的细节,但他已经心知肚明,此地就是岩石圣战的遗迹,是先民为统治这片土地犯下的滔天罪孽。至于伊斯克利格,他可能只是在瞻仰族群失落的历史。库纳人王看待阈界,就如法兰人看待黑暗时代的法兰帝国。
“我还记得我们要探索伊丝黎古老的梦境,探索那些可怕的堡垒。”塞萨尔说,“没想到梦中宏伟的堡垒还没闯进去,倒是先见证了堡垒的废墟——有多少万年了?”
其他人怎样不说,狗子倒是探索得更起劲了。
阈界为何要阻隔世界的记忆?因为发生在这里的永世奴役就是地狱。
领悟出这地方的起源之后,塞萨尔已经可以感受到阈界对于灵魂的侵蚀,感到这里曾有地狱存在。即使库纳人自己也难以承受地狱的侵蚀,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就放弃了当年一切战争之器。由此来看,真正能够利用阈界的存在也只有白魇。作为灵魂的摆渡人,这些匪夷所思之物全然不知何为灵魂的侵蚀和诅咒。
他俯瞰下方,一时竟不好说它们究竟是白瓷莫斯兰,正在遭受永世奴役,还是受诅的法兰人扭曲了自身的存在,亦或是两者皆有。
此时青蛇收拢身躯蜷入甲胄中,已经从随性的蛇躯化作庞然虚体,正是智者之墓中蛇行者们最常展现的姿态。米拉修士的存在隐入无形中,几乎无处觉察。莱斯莉放下面甲,隔着缝隙,可窥见面甲另一侧黑暗的漩涡,形似人类的面孔完全消失不见。
伊斯克利格的叹息声传到了他耳边,古老的遗迹似乎从他心中唤起了不少往事,令他记忆和感知清晰了不少。他从衣物中出取出布袋,倒出用他自己的骨头磨成的粉,因混着凝固的血液粉末看着微微泛红。
剑舞者已经在先民面前列好队伍。塞萨尔看到萨苏莱人不是伸手去取,而是跪在伊斯克利格身前,等待他用食指蘸取粉末,依次喂到他们口中——就像喂食雏鸟。
塞萨尔瞥向这地方最正常的两个人,问她们俩要不要类似的东西。
塞希雅本来还在盯着大张旗鼓的同行者们发愣,听了塞萨尔的话,跟着又是一愣。眼看着他用着左手逐渐尖利的指甲刺穿右手指腹,一直刺入骨头,令骨髓从中渗出,她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卡莲倒是表现出全无所谓的态度,等到狗子不请自来舔过一轮之后,她就把耳畔发丝一撩,朝他低下了脸,含住他的指尖吸吮起来——骨髓不像鲜血一样可以自然流出。
他看着卡莲修士脸上散发出迷离的气味,交织的银色睫毛间目光朦胧。当她用粉舌舔舐他的伤口,带走她吸出的骨髓时,他感到刺痛和甜蜜交织,某种欣在他心中轻颤。不过随后,他也不由得陷入迷思中。
塞弗拉的兄长是因为这种舔舐才逐渐迷恋上伊斯克利格,和库纳人发生了关系吗?
他和塞希雅怀疑的目光交汇,感到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他几乎以为她会拒绝,但眼看着卡莲修士轻轻颔首,她还是低头吻在他指尖上,却因为不敢吮吸只尝得到鲜血,——至少起初如此。
起初她似乎想要抿一下口中鲜血就抬头走开,不过最终,那股奇异的迷醉感还是让她靠近了更多。他把指腹抵在她柔舌上,让她用舌尖挑住伤口,轻轻。他品味着自己骨髓丝丝缕缕渗出,带着前人唾液和他体肤之下的气息充满了她的口唇,其中甜蜜和刺痛交织,令她握紧了剑柄,只为对抗那股不可思议的迷醉感。
待到塞希雅抬起头来,她依旧沉默不语,似乎花了很大劲头克制那股感受。她闭上眼睛,手指舒张,看得出来,她能体会到某种异乎寻常的活力在血管中蔓延。
“神人之骨血。”卡莲低声说,“真是危险得不可思议。我几乎就要全心全意对你感到忠诚和仰慕了。”
青蛇仿佛不经意一样凑了过来,朝他低头。塞萨尔眼看着她甲胄下虚实交织的蛇口咧到耳际,蛇信咝咝作响,仿佛要把他囫囵吞下,连忙挥手让她走开。莱斯莉展开白魇的双翼,吐出缕缕黑雾环绕身体,也朝他的伤口投来目光。在她心中对他传来意向——虽然神人骨血对白魇毫无意义,但即使是为了那股子迷醉感,她也会来找他尝尝。
至于狗子,这家伙已经啜饮了他不知道多少鲜血了。
看到塞萨尔这边也在执行这种邪恶又迷醉的仪式,萨苏莱人和他们的关系竟然莫名融洽了少许,至少不会对着婴孩频繁投来直勾勾的目光了。事实上,这些剑舞者不是双眼空洞地扫视周围环境,就是对伊斯克利格完美的中性面容投去崇神一样的目光。除了伊斯克利格以外,他们的目光扫过任何人都和扫视环境无异,若有凝视,必定是在针锋相对表达敌意。
仿佛他们的爱和仰慕已经被伊斯克利格完全占据了。
当然,先民人王伊斯克利格确实是这地方最美的人,在场任何一个女性都要自惭形愧。这点无法否认,只是他美得太过不真实,像是从塞弗拉身上剥离了一切人类应有的气质,只留下那些仿佛能够吞噬人心的神性深渊。老年痴呆和失忆频发的时候,他至少像人一样忧愁迷茫,一旦清醒过来,那对眼眸就会承载太多古老之物,几乎和深渊无异。
“为鲜血和死亡祈祷吧,法兰人。”身侧的剑舞者说,“你们可以吞下更多,因为恐怖就要升起了,只有神之骨血能挽救我等。”
“你被迷住了,萨苏莱人。”塞希雅朝剑舞者投去一瞥,“还是先小心你自己的灵魂吧。”
第八百七十三章 你喝不喝!
塞希雅这么说,当然是因为除了她和卡莲修士,在场人等仅有萨苏莱人剑舞者不属于非人者。塞萨尔和她的事多是私事,旁人在场很难讨论。其余人等——白魇、野兽人、无貌密探、已无生死的真龙侍祭、记忆失落的伪神,无论哪一位都是非人者的部分完全压倒了人类的部分,她全然没有对话的性质。
沉默就是她对非人者的应对。
等塞希雅移开她对非人者的扫视,他们开始沿着梯级往下探索,朝着白瓷莫斯兰的锻造场所行进。梯级结构复杂至极,宛如胡乱缠结的毛线团深入锻造场外的巨墙中,背后光线渐暗,让人想起缓缓闭合的门缝,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塞萨尔意识到,不止是没有面孔的白魇不需要光,锻造场的白瓷莫斯兰可能也不需要光明。他们一路探索至此,廊道广场的建筑风格和沿途悬吊的铁链灯盏相形迥异,说明灯盏是为后来进入阈界之人提供,——科学院的学者,还有尚未接受血肉锻造的人类奴仆。
于是,深入到白瓷莫斯兰活动的场所之后,光照就成了多余之物。铁链灯盏不再提供,即使有人涉足,恐怕也需要他们自己提着灯一路下行。
白瓷莫斯兰没有视觉吗?他们好歹曾是法兰人,却在血肉锻造中丧失了双眼?
怀着这样的想法,塞萨尔觉得周遭黑暗越发浓稠了,仿佛淤泥一样塞满梯级廊道。直到米拉修士低声呢喃,升起一片蓝色幽光,他们才得以重拾视野。为了避免光源波及太远,引来威胁,这片虚幻之光仅仅局限在方寸之间,往外数十步就会直接断绝。
此时因为神人骨血,剑舞者的行动异常敏锐,大部分时刻徘徊在光线之外,似乎仅靠风声和灰尘就能辨别周遭环境。他们始终都在观察,有时退入光线中,面具下的目光也如利刃一般,看起来,为伊斯克利格扫清路途中一切阻碍就是他们的使命。
塞萨尔还记得自己当初徘徊在深渊边缘,尚未遇见少女索莱尔和她远离人世的小屋。彼时就是伊斯克利格的足迹为他引出道路,将他带到索莱尔身旁。当时他仍能看到此人开辟道路的痕迹,看到他在山洞入睡留下的篝火,似乎每隔数年,他都要沿着深渊徘徊一次。
如此想来,每隔数年,伊斯克利格沿着深渊边缘徘徊之时,都是法兰人奴隶照应他的生活起居,也都是这些剑舞者接受他的骨血,给他开辟道路,让他如古老人王巡视领地一样踏过一片坦途?
对痴呆严重的老人家来说,这可真是难得的待遇。
考虑到伊斯克利格至少存在了一千多年,这一习惯,可能也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对伊斯克利格来说,它是习性,对这一代的萨苏莱人来说,必定已经是族群古老的习俗了,和神话传说等同。
既然剑舞者们要完成他们的神话之旅,塞萨尔也不想再介入他们神圣的使命。有这些人开辟前路,他也能集中精神使用阈界之外那只手——他被拉成血色丝线的化身。他仍在安抚菲尔丝,让她驾驭伪龙在天空中飞掠,仍在帮助塞弗拉和阿娅稳住身体,操纵安格兰圣枪,在剧团法师的配合下带去更多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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