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8章

作者:无常马

她眯眼盯着对方,好像要透过刺客不可见的身影看到他的面目,但她其实是在眺望卧室柜子上的玻璃罐。那罐子大约有一只手那么高,圆柱形,里面盛满了血红色的雾气,看不清更内层的细节。似乎是察觉到了柯瑞妮的注视,罐子里的雾忽然激荡起来,看到这一幕,她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

“如果我说她是过去的幻影呢?”柯瑞妮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

“有些事情你确实无法理解。”她施施然说道,“但你总该能注意到,在她附近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忽然出现的月光,忽然出现的花朵,还有她不去注意就会不经意间忽视掉的存在性。她扎根在历史而非现实中,是被某人抛下的过去,正因如此,有个人才能摆脱自己曾经为人的身份,坐在那个高不可及的大宗师位子上。当年我听见了逝去的声音,就把她从历史的中追溯了出来,你有什么疑问吗?”

“这故事比做梦的故事更匪夷所思。”

柯瑞妮笑了。“是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菲瑞尔丝存在的概率并不完备吗?你不去注意,她就会越来越灰暗,仿佛正在褪色;你不去观察,她就会在你的视野中消失,仿佛并不存在;哪怕你抓住她的手,你也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你握着的竟然只是一把空气。”

“你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对方质问道。

“意义?”柯瑞妮摇了摇头,“我们探索真知需要意义吗?并不需要。你们敬爱的大宗师在几个时代以前舍弃了自己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把她丢在过去的荒野里,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再捡起来?再说了,小菲瑞尔丝可是过去的一部分,总会有一些如今不复存在的东西从她这个窗口漂流到现今来,——那个时代的月光,那个时代的花朵,还有那个时代的声音。你能理解吗?还是说,你脑子里只有权力和争斗?”

“你告诉我的事情。”沉默许久后,无形刺客终于开口应了一句。她听到这家伙有些动摇。“我会转告给大宗师,具体如何处理,会由她自行定夺。不管怎么说,大宗师一直在受她的困扰,已经有十来年了。”他说。

“是吗?可她也是你们的大宗师啊。难道不是吗?”

“我们效命的是现在,不是往日。”无形刺客断然否定。

柯瑞妮脸色变了,带上了轻微的冷笑,“可是,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她。”

对方忽然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得一晃,抽搐起来,不可见的轮廓在强烈的血腥味中若隐若现。另一双眼睛在刺客那双凹陷的眼窝里闪动,呈现出血红色,仿佛一抹油彩在他的头骨里蔓延开来,现出了他的形体。

“你想知道更深层次的秘密吗?”她的笑容变甜美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尸体扭曲着悬到半空中,被无形无质的力量牵引着往后飘浮,最终化成一滩雾汇入那只精美的玻璃罐中。柯瑞妮走到柜子边上,敲了敲外层的玻璃,那枚怪异的眼睛立刻在血雾中浮现,朝她转了过来。

“你又唤我何事,柯瑞妮?那人的灵魂我已经分解了。”

柯瑞妮问它,“这个时代的菲瑞尔丝已经找到诺依恩了,主人,无形刺客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塞恩是这时代最有希望接近第一因的人,唤出了阿纳力克的库纳人老国王都无法和他相比。”瓶中人合上眼睛,“在诺依恩这个祭台完全开启之前,你要尽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她又敲了敲瓶子。“那小菲瑞尔丝算什么?她和这事有任何关系吗?”

“我在几个时代以前和她有个秘密协定,具体的细节你就不必了解了。当时菲瑞尔丝还不是奥韦拉学派的大宗师,不过,那时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灵魂扭曲的迹象了。”

“真令人好奇。”

“你可以去卡萨尔帝国北方问菲瑞尔丝本人。”

“那还是算了。”她摇摇头说,“不过诺依恩呢?我听说外城的城墙破了,人们都在商讨内城的防御事宜。”

瓶中人再次睁开眼睛:“城堡地下的白魇已经在扇动翅膀了,那条双头蛇再过不久也该暴动了。闯进来的萨苏莱人会和下城区的法兰人一起陪葬,外城会遭遇大规模破坏,死者不计其数,但法兰人死的只是些贫民和征召兵,萨苏莱人死的却是他们精锐的勇士。待事了之后,只要塞恩收拾了残局,诺依恩就还是他的,轮不着王室过问。”

这么说来,当年也是白魇引导那些双头蛇发了疯,柯瑞妮想到。许多时代以前的历史再度重演,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预兆了。

.......

漆黑的夜晚中到处都是遮蔽视线的暴风雪,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在巷弄中拥挤推搡。不管往哪看,都是密密麻麻的攒动的人群。

靠近城墙缺口的主干道好像被布裹了起来,不停灌进挤在一起的人肉馅,一层肉馅是诺依恩逃亡的平民,一层肉馅是慌张的守卫士兵,还有一层肉馅是不停涌进来的萨苏莱人。人群和人群层层叠叠,几乎黏着在了一起。在这黑暗的迷宫般的城区里,到处都是短兵相接和切开血肉的利刃,很多人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杀死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塞萨尔凝视这副地狱似的景象,感到覆盖地面的已经由积雪转为黏稠的血池。他感觉到了怪异的渴念,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却认不出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感受到了什么?一部分是来自感性的厌恶,另一部分却是黑暗深沉的喜悦,好像觉得世界就该如此,生灵也正是为了这种自相残杀而生的。

他想要血。

他好像在跌落。战场的气味如一块浸满血的布把他裹了进去,想要带着他沉进无底的深渊。但是他也感觉到了力量......来自另一个层面,这力量好像在他血管中燃烧,逼迫他的理智不断往后退。

有人用力抱住他的脖子,还咬了一下。塞萨尔感觉清醒了一点,于是转头看去。

“你又神志恍惚了。”菲尔丝说。她是什么时候挂在他背上的?“往那边去,从房顶走。”她说。

第七十七章 白魇的相会

塞萨尔感觉菲尔丝用力抓紧自己,给浸满血的裹尸布揭开了少许缝隙,让他从窒息感中稍稍解脱。他看到她在向前眺望,好像暗夜的暴风雪中有一束月光在指引她似的。在她右边脸颊一侧,可以看到他们身后有栋房屋正在倒塌,墙壁逐渐倾颓,化作一大片烟尘和碎石的云霭。

飘荡的大雪和烟尘相汇,分不清笼罩在断壁残垣上的是灰烬,还是雪花。只见恐慌的士兵失去巷战地势的掩护,撞上了赤裸上身却遍体纹身的剑舞者,很快就以短暂而血腥的死亡落幕。

从修士的故事里塞萨尔知道,这几百年来草原人对诺依恩周边区域的劫掠常有,这些剑舞者却不常见。他们更像是种民间传说,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逐渐成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故事,描述那些恶魔一样全身刻满诅咒的野蛮人是如何一边发出动物般的嗥叫,一边挥舞利刃,砍下无数残肢人头。

很多诺依恩人都认为,他们是草原人和恶魔交媾生下的孽物。

塞萨尔知道,很多传说故事都掺杂着迷信式的恐惧,这并不奇怪。但如此一来,当传说故事的内容真正出现时,对此耳濡目染的人们就会变得比实际中更加不堪一击。

弄塌房屋倒是没什么可说。无论是给复杂的街道地势清出一片坦途,还是清剿藏在建筑群落和狭窄巷弄里的敌人,把墙壁砸垮、把房屋弄塌都比挤在这儿找路更有效。

这就像快刀斩乱麻,能一刀切断的,就不必捏着手指慢慢去解。草原人没有火炮,但那些身上刻着萨满巫术符文的剑舞者总能做出出乎意料之事。无论是在城外开掘壕沟,还是现在把复杂的建筑和巷弄碾成断壁残垣,都是他们另辟蹊径的法子,——也许有个很有智慧的领袖在指挥他们也说不定。

塞萨尔几乎能听到逃出城堡时那个剑舞者践踏地面的声响了。下城区的建筑结构本就脆弱不堪,他们这么一处理,效率远比和守城的士兵巷战要高。

他赶在房屋倒塌波及至此前爬上窗框,拉着狗子的手登上屋顶,皮靴踩过瓦片和砖木。因为有菲尔丝在耳边诵咒,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神智也稍稍平复,没那么沉浸在血腥味的刺激中了。

“清醒点了吗?”她又问道。

“勉强吧,但我确实越来越难清醒了。”塞萨尔回说道。

“第一步走出去,就没法回头了。”菲尔丝低声说,“就像森林逐渐腐化变黑一样,事情不可逆转,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自己的存在扩张出去,让那部分占比越来越小。越是待在原地抵抗,越是接近完全的崩溃。”

“你最近都没说过自己的事情了。”他望向那条逐渐接近城墙的黑鳞巨蛇。

“我自己的事情?”她反问起来,“我自己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我可是法师,怎么会像你这样灵魂受到侵蚀,一天天变得扭曲异样?我以后要走的路,我自己心里都有数。你才是要抓紧点往前走,别因为走得太慢失去了一切。”

“我已经在走了。”他说的有点敷衍。

“你还好意思说你在走了?”菲尔丝手抓着他的脖子前后摇动,“我不看着你,你就会把这件事忘到一边去!”

“你还是先抱紧点,别忽然掉下去了。”塞萨尔说着发现狗子正在眺望夜空,“你在看什么,狗子?”

“白魇刚才飞过去了。”无貌者说,“它们和受诅的双头蛇相会,就是一场破灭的征兆......基于你的性命安危考虑,主人,我们最好从矿道底的暗河逃出城去。”

这句话很简短,不过塞萨尔已经猜出了塞恩伯爵的打算。面对失去祖宅的威胁,当主人的就打算把前院和劫掠者一同焚毁吗?实在不能算是个好法子,他想到,虽然是能保住城主的位置,也能抵挡草原人的攻势,但诺依恩的下城区本身......

......

“我说过这些房子的建筑结构不堪一击了。”穆萨里对身边的人说,“下诺依恩的状况只能让他们用砖木结构搭起这些给平民住的屋子。只要不把它们当成不可摧毁的障碍,那所谓的巷战就只是个刻板的幻想。先给他们苦战的错觉,再推倒墙壁,弄塌建筑,把复杂的巷弄变成光秃秃的洼地,形势就会立刻逆转。”

老剑舞者对他颔首致意,接着继续前进。他们刚进入下诺依恩不久,踏上主干道没过多久就面对了许多顽强的抵抗,在狭窄的街巷里暴发了大量殊死搏斗。这足以证明外城的士兵早有城破的准备,并且,他们就是要利用巷弄的复杂地势拖住他们的脚步。

然而穆萨里不会没有准备。在守军的指挥官把下诺依恩复杂的巷弄当成有利地势时,他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考虑。所谓的有利地势,首先是难以破坏、难以克服,然后才能叫作有利地势,然而,砖木结构的建筑放在这儿,就好比把老式城墙摆在攻城火炮的炮口前。

只要彻底破坏它,那一切有利都会不复存在。

墙壁倒塌时,那些人就像受了惊的羊群,一边对带队的剑舞者们大喊着恶魔,一边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跑。其中一些人没有逃跑,是因为他们被压在了断壁残垣下,只能一边呻吟一边乞求。在涌入城中的兵力推进到更深的位置时,穆萨里的压力也进一步减轻了。

虽然还是死了不少人,然而此事结局已经不会再有改变。至于究竟死了多少人,这事穆萨里并不关注。他只知道目前的伤亡状况可以接受,不会比萨苏莱人的族群获得这次机会更重要。

这场战争的筹备和组织都很麻烦,但是,核心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是为了打开庇护深渊两边的通路。萨苏莱人不能继续活在过去了,为此无论死多少人都只是两个结果的区别,——会影响以后整个族群的运转,以及不会。

穆萨里思索抬起头,忽然愣了下神。那条双头蛇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大了?

......

在分崩离析的那段城墙缺口边缘,阿婕赫难以置信地看着夜空中的一切,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在斯弗拉古老恐怖的梦境中做梦。

裹挟着暴风雪的乌云绕着斯弗拉的头顶缓缓旋转,呈现出漏斗状从天幕中垂泄而下,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百米多处。它看着像是铅铸的,黑暗而沉重,以她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方式翻涌着、蠕动着、扩张着,每一缕黑云都卷出了令人目眩的扭曲纹络。从她的方向看去,那垂泄而下的黑云似乎触手可及,似乎再过一个心跳的时间就会将她所在之处吞没。

但是其他人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萨苏莱战士还在涌入下诺依恩的城墙,不断往城内送去源源不绝的士兵,消失在城墙的另一侧。最让阿婕赫意识到事情诡异之处的,正是那几只惨白枯瘦的鬼影。

许多时代以前的噩梦成真了,这是她只在斯弗拉的梦境里见过的孽物,也是引得双头蛇陷入疯狂的异境使者。

可是为什么白魇会现身此处?她想质问谁,但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谁能质问。几头白魇在夜空中翱翔而过,朝双头蛇张开了只能称为黑色空洞的口器,发出长长的啸声,在暴风雪中几乎无法听闻。

然而就是这啸声,使得环绕斯弗拉的异象发生了进一步扭曲。巨大如磨盘的血色圆月忽然间融化消解,如同天空被切开了伤口,深红色的鲜血顺着现实世界的表皮渗出,一直流淌到地面,渗透了积雪,将其化为黏稠的血池。漏斗状的广阔乌云滚滚翻腾,如同液化的黑色玄武岩向下倾泻,笼罩着恐怖。白魇的啸声引起了双头蛇的回应,成为震耳欲聋的狂啸,犹如地震的轰隆声。

一大片城墙被这异象吞噬,逐渐融化,成为黑色的粘稠流体往城内、城外流泄,漫过积雪的荒原和街道。

她的双胞胎姐妹发出了狂笑:“你做梦的时候想过这一幕也会在现实上演吗?”

阿婕赫长出一口气,本想按捺心思接近斯弗拉,处理掉那几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魇,却看到一个笼罩着怪异感的人踩着建筑屋顶、攀附着融化流动的城墙爬到了高处,向她这边走来。那人看着是个矮个子火枪手,还是个年轻的女孩,但走在这儿如履平地,白皙的不正常的脸上还挂着莫名的微笑,好似在欣赏美景。那头浅金色的发辫在脑袋后面左摇右摆。

她有些费解,本想过去提问几句,却看到另一个人影抓着女孩的手爬上了城墙缺口。那人步履蹒跚,脚步打滑,身后还背着一个看不太清楚的人影。她看到了那只兽爪。

什......么?

“你要来猜猜是什么吗?”她那双胞胎姐妹的笑声变玩味了。

阿婕赫没理会她,站在城墙边缘,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第七十八章 疯狂的边缘

不只是谁拉了她一把,阿婕赫往身侧瞥了眼,发现是莫努克和他麾下的勇士。

“刺杀目标就交给我们吧,”莫努克说,“请赶去斯弗拉那边,公主。萨满说邪恶正在从天空接近,务必不要让那条蛇陷入疯狂。”

她可谈不上什么公主,就像她父亲也称不上是库纳人的国王。伊斯克里格只是个灵魂无法容纳更多记忆的老头子而已。令人遗憾的是,只有她才能看到他垂垂老矣的灵魂,不被他那异常的美貌所惑,其他人,无论是她兄长还是她母亲,都免不了受了他致命的吸引。

“小心那家伙,”阿婕赫说,“他身上也存在着邪恶。”

......

穆萨里擦掉从额头流进眼睛的血,却顾不得黏在脸上的头发。部族的勇士已经深入下诺依恩的狗坑,往更接近上诺依恩的街道前进了。路途中,他们遇到了不少残兵抵抗,被迫拖延了脚步,如若不然,已经完全占据了这片城区。

感觉得出来,有个高明的军官正在指挥还想抵抗的士兵和他们打巷战,好在这地方的士兵只是些临时征召的平民,作战能力有限,并不能拖延他们太久。接战时间稍长一点,敌方就会溃退逃跑,毕竟,法兰人都把从库纳人遗民传承来的剑舞者当成浑身刻满诅咒的恶魔,表现得越夸张,他们就越恐惧。

这边的交战情况是很顺利,但往后看,破损的城墙那边却出了大问题,斯弗拉不受控制地往前爬行,抬起蛇身俯视地面。夜空在它头顶撕裂出巨大的伤口,流下的脓血侵蚀着地表上的人和建筑,漏斗状的黑云在它头顶不断旋转,宛如大海的漩涡悬垂在天空中。

穆萨里颇费了番幸苦,才压抑住内心的不安,眼看那条受诅咒的孽物碾过大片街道,把其化作黑色的血池。

阿婕赫能安抚住这孽物吗?

不是每个人都能完全感觉到天空的异象,至少在凡俗中人眼里,只是一条双头巨蛇爬过城市边缘,所经之处建筑倾颓倒塌,生灵血肉枯萎。但是,他受过训练,他能明确感觉到现实世界的裂痕,感到因此而生的异象。

也就是因为这点,穆萨里还能掩盖事实,免得部族的勇士也跟着惊慌逃跑。自从游历卡萨尔帝国,谒见了他们的大宗师,他还不曾见识过这等规模的世界之伤。

真是脆弱不堪。

目前的状态,唯有在阿婕赫安抚斯弗拉之前往城内深入,以免被灾难淹没。他抬头望向暴风雪中那片云海,看到一道道血瀑从空中流泻而下,漫过被摧毁的巷弄和城市。

穆萨里发现还有些东西悬在空中,像淡淡的晨雾一样,从他心中引出了少许怪异莫名的情绪。他扫过一张张面孔,从部族勇士们脸上看到了嗜血的渴望,心知这渴望情绪来得不对劲,但他并不在意,萨苏莱人本就尚武,放任他们在此释放渴望也能接受。不过下城区敌人的抵抗也可能因此加剧,这倒是要做足准备。

“烧掉这个屋子!”有其它部族的酋长发出了怒吼,“把男人女人小孩都杀了,掏出他们的肠子!这些人要为抵抗付出代价!”

穆萨里皱眉转向同僚,“不要做没意义的事情,乌尔特。我们需要加快脚步,而不是为了几个平民浪费时间。”

意料之外的反对情绪弥漫在四周,乌尔特酋长圆睁着眼睛注视他,——非常明显的态度。“我的儿子死了,穆萨里,那女人拿藏在怀里的匕首捅死了他。你要我怎么做?为了快点走几步就把这事忘掉?”

穆萨里斟酌了一下语气,组织语言,思索该否定这个人,还是该否定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我们事前已经商讨好了战术。”他决定还是把话放轻点说,“快速占据城内各个重要据点。等下诺依恩的占领结束,对上诺依恩形成完全的包围,你的事情,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乌尔特不为所动,“你在这种时候跟我说战术,是吗,穆萨里?你觉得我烧了这所屋子、杀了这里的人能用多久时间?是会等到春季播种,还是会等到夏季迁移牧群?我现在不想跟你计较,穆萨里,但那是我最器重的儿子,轮不着你来指示我做事。”

穆萨里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这一个人的反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不担忧那些莫名升起的情绪,是因为他认为部族勇士能在忘却恐惧后变得更勇猛,前进地更快。

可是,事情还有另一方面,——这种异常情绪会让人把既定的战术抛诸脑后,为了一些本不该关注的事情耽搁时间。

如乌尔特所说,这件事看似用不了多久,但累积下来,就会把萨苏莱人的脚步逐渐拖延住。每一个被激发了抵抗欲望和杀意的诺依恩平民都会抓住他们,直至所有人都陷身在逐渐逼近的异象中。

献祭掉这么多下诺依恩的法兰人,就为了把杀进城内的萨苏莱人送上刀口?

想到这里,穆萨里忽然感觉一切有了不同的意义:忽然失控的孽物,忽然升起的嗜血渴望,甚至是跑去掳掠别人妻女然后被捅死的白痴,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阴谋,要让他们陷身其中。

更让人担忧的是,周围人也被乌尔特激起了情绪,有越来越多人受到感染,开始为了劫掠和屠杀浪费时间。被剑穿透的死尸不断从窗口丢下,四下里也多了大量破碎的衣衫和残缺的家具,很多四散掠夺的人甚至被有武器的抵抗者给杀了,和乌尔特儿子的死法一模一样,接着就是更多像乌尔特这样的家伙叫嚣着惩罚那些法兰人。

但问题是,下诺依恩本来就个贫苦之所,在这里醉心于劫掠究竟有何意义?诺依恩的财富都集中在内城墙的那一端,为何不把劫掠放在攻下内城之后呢?穆萨里想要提问,却得不到回应,激烈的情绪正驱使他们越陷越深,如同一群疯狂的野兽不去思考得失,只想释放出心底的杀意。

这么做是没问题,但仅仅在他们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时没问题。

......

塞萨尔再次确认了,萨苏莱人是接到了多米尼王室的要求,意图把他置于死地。

方才的杀戮场是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旁观其他人,这次算是轮到了他自己。而从不久前开始,大街上就从到处都在逃亡变成到处都在短兵相接了。死人到处都是,似乎也不缺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剑舞者和他们的战士群追不舍,逼迫他不断奔跑,在燃烧的废墟和满地死尸之间寻找靠近那孽物的道路。

怀里的兽骨一直传来强烈的刺激,越靠近那条巨蛇,他的精神似乎也越亢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过去某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存在,其实是和它站在同一边的?

忽然间,一支长箭以匪夷所思的力量和速度射来,穿透了他的右肩,把他带得脚步失去了平衡,往前踩了好几个趔趄。

不知为何,身后袭来的利刃总是无视菲尔丝的存在,却对他招招致命,——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也许是某种法术,他也说不清。至于狗子,以无貌者的能力显然是不会中招的。多亏了她一边奔逃一边往身后的黑暗中放枪,还每一枪都能打死一个草原人,他们才不至于只是逃跑。

对于老式火枪,这种精准的命中率和高效的上弹率已经违背了这个时代的常识,不过塞萨尔觉得还是剑舞者射出的大弓箭更离谱,打在墙上都可以打出个窟窿。

不知何时,塞萨尔经过了当初经过的街道,当时那几个搬运工带着他和狗子一路走街穿巷,结果就换来几个银币。而现在,他已经看到其中两个横尸街头了,尸体铺在地上,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混杂的肢体仿佛给街道编织了一条血污的地毯。

当然,发现了他们不是他眼力好,而是他负伤后对不同血腥味的感知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至于其他三人,假使活着还好,假如死在其它地方,那他们的下落,他也永远没可能知道了。

这事情其实很稀松平常,在更大的帷幕下,往日的恩怨就像一滴雨汇入大海,忽然间就再也看不到了。没有忌恨或报复,也没有宽恕后的偿还恩情,只是几个本就过的很凄惨的人最后也凄惨的死在毫无意义的战火中,甚至都谈不上罪有应得,只给人以一种巨大的荒诞和空虚。

怀里的兽骨反应越发强烈了,他感到血从里面渗了出来,浸染了他的身体,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支持他不断前行。这血是从何而来的?他不理解,但也许和那条双头蛇头顶撕裂的天空有关系,也和遍布街巷的尸体有关系。

虽然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他的脚步却越发敏捷了,身体也越发灵活了,原本穿透他肩膀的箭矢,现在他可以轻松避开,原本需要狗子拉一把的高墙,他攀登上去如履平地。这是好事吗?他不清楚,因为剧烈的冲动忽然驱使他跃到了前方一队草原人战士当中。

他想要血。他感觉自己拧碎了一条条手腕,砸烂了一张张面孔,把一堆尸体的残缺碎块挂在自己身上,甩得四处都是,他口中呼号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语,把气味芳香馥郁的鲜血甩得满地满墙都是。他扯着不知从哪拔出来的连着脊椎的头颅,钉头锤上挂着不知是谁打烂的胸膛,里面的心脏似乎还在跃动。他的影子好像融化了,在往四面八方流淌,漫过地上的血污。

这是怎么了?

第七十九章 你想获得你父亲的遗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