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当然会像我一样,”恩西雅手指抽搐,她看起来又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即使你现在不会,等你当上族长,你也会陷入疑惑,莫名开始探寻。因为我已经在你心中放下了火种,挚友,我将它安置于此......”
塞萨尔发现她的眼眸在闪烁,展现出莫名的光辉,令她在这痛苦中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慰藉。
“你的记忆会粉饰过去,”她继续说,“为了弥补你所不能理解的过去,它会告诉你虚假的印象。你终会忘记我们对话的细节,就像忘记某天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毫无意义的波涛声响。但是,等到你分享生命的那天,话语的意义就会浮现,拭去那些蒙在你心中的假象。”
“为何?因为是朋友?”
“是,我的朋友。”她说,“去找寻一个既能给你爱意也能为你承担痛苦的人吧,借着和它分享生命参透你心中的迷雾。也许比起爱意,承担痛苦更重要一些,要不然,跨过愚昧无知的界线就太难了。”
恩西雅的手又开始摸索,最初血从她嘴边不断溢出,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她正在被迫自愈。“你能把你的利刃给我吗?你带着它吗?我的已经丢失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带着。”塞萨尔说道,从腰带下抽出短剑,那是把狩猎时用以一击毙命的弯刃剑,剑刃的弧度优美而致命。
“和我记忆中一样锋利。”她点头说。
“我每一天都在悉心磨砺它,”塞萨尔说,“从未忘记过。也许这是最后一天了。”当然,这也是他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利刃放入她手中,随后在她的注视中转身离去,缓缓游出这片静谧的珊瑚礁。
他一度以为族民之间不分彼此的爱会阻止她,但似乎终究没能阻止她。他心中有一个念头不断涌现,告诉他说,他可以待她死后把短剑带走,这样没人会知道是他犯了忌讳。这样他取得族长的路途也能少很多波折,可他还是没能做到。
塞萨尔在珊瑚礁外默默等待,倾听毫无意义的波涛声响从他身边经过,一如他方才听到的很多话语。直到深红色的血流沿着潮水拂过他的皮肤,汇入涌向深渊的潮汐中,他才意识到有个人的生命已经了结。
“该醒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的声音仿佛在远方地平线间回荡,“去把她带回来,你们已经迷失够久了。”
......
永恒真龙的裁决和权柄、虚伪和洞察......
塞萨尔的真身在旅馆窗前眺望炮火倾泻而下,内城终遭打击,从远方群山抛出的燃油弹就像血红色的陨星,点燃了暴雨都难以熄灭的熊熊火势。
街道虽已破碎,狂人们还是像腐尸上的蛆虫一样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令人反胃。他们也照旧漫过街道,吞没建筑,朝着战场奔流涌动,千股湍流终会汇成滔天巨浪。这些浑身染血的孽物要么挥舞着染血的利爪,要么手持劫掠来的武器,下至民居马舍的草叉菜刀,上至外来佣兵手里的火枪弓弩,可谓是应有尽有。
此时他们吞噬的每栋建筑,都说明藏匿其中的不从者已遭折磨和屠杀,当了深渊之神的祭品。他们身上沾染的鲜血、逐渐锋锐的爪牙还有款式各异的火枪弓弩,无疑都来自于此。
凡俗剑士和佣兵威胁平民,靠得是杀一儆百,让他们不敢冒着死亡的威胁头一个接近。可是,如此疯狂的人们汇成潮汐,纵使他们并未身负诅咒、并无尖牙利爪,仅靠这股将死亡和折磨视为甜美献祭的狂热,狂人们就能用肉躯淹没一切死亡威胁。
“看起来你也注意到了。”卡莲低声说,“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还有些不太清醒,但那人不是错觉......”塞萨尔也压低了声音。他和卡莲视线交汇,然后落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人比想象中更难察觉,看起来是个高大瘦削的男子,披着宽大的黑色油布雨衣。此人逆着狂人的潮汐缓步前进,却不受狂人瞩目,先是来到旅馆招牌下方,然后脱下帽子,现出凹陷的脸颊和极短的黑发,五官的每一处轮廓都显得莫名忧郁。
“我以为你会更早过来拜访我。”扎武隆说,“有些太慎重了,你以为呢?”
“恩西雅告诉我,这件事应该考虑得更慎重一些。”塞萨尔说,“慎重永远不够。”
那双眼睛眯起。“你开启她门扉的脚步比我预想中更快一些。”
“每个地方都有你的身影,甚至包括特兰提斯。”塞萨尔说。
“难道你的老师没有告诉你,我不仅没有在特兰提斯犯下任何罪孽,还拯救了不少无辜的灵魂?”
“你的罪孽总是深远至极,就算是我也无从察觉,——最初就像是爱,像是无私的给予,像是永恒的承诺。直到某天你拂袖离去,像恩西雅这样的人就会绝望加身。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我们已经不需要赘述了,那座沉没的板块就是证明。”
“是他们无法承受的缘故,”扎武隆微微一笑,“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能因为枪炮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就指责创造枪炮的人有罪。”
“是,”塞萨尔嘴唇翕动,“我当然不会,但我教授知识的时候,我会让人们相信与其对等的信念,拥有与其对等的智慧。而不是......像无知的猴子拿着利刃肆意挥舞,让它们为自己摧枯拉朽杀死其它猴子兴奋无比。”
第八百五十七章 就像火一样
......
她的瞳孔开阖不定,痛苦亦如潮汐起伏。潮汐来袭时,她瞳孔扩散,潮汐退去时,她又瞳孔收缩,有时候,她也会在两次退潮之间眨眼,带着哀求注视她眼前的塞萨尔。
他如迷失的记忆中她抓住恩西雅一样,抓紧了她的手腕,看她在许多未曾有过的情绪中徘徊。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在不断涌现的痛苦中呜咽抽泣。凝视她无暇琥珀似的双眸时,他能感到她并非乞求爱意,或是要他分担痛苦,甚至不是要求停止折磨,只是因她跨越无知之后感受到的一切而哀求。
一种无所求的哀求。
无需对话他也知道,时至如今,她才真正体认到她过去经历的一切试炼。她知道了它们是什么,理解了自己承担过多少。
这种疼痛当然致命,纵使来自过去,记忆层层累加之下,也能让人撕心裂肺,受尽苦楚。而也正因为它们来自过去,隔着遥远的时间和现今相望,一切当下的安慰才会难以企及。真龙杂糅诸多深海和地上的生灵缔造人鱼,为的,是让他们承担其它种族的痛苦,如无垢圣者一样给予其庇护和宽慰。
所谓真龙的工具,也许正是如此。
岁月不断流逝,纵使主母已经失落,这些真龙使徒仍在遵循自己古老的使命。他们以族长为中心繁衍生息,族长又恪守主母赐下的族群记忆行事,不断将折磨转为试炼,将痛苦转为勇气,最终结出的果实荒诞得令人吃惊。
塞萨尔轻抚安慰海之女的脊背,想得到她的回应。但她只是喘息着阖眼,忍耐那些层层堆积的剧痛,蹼指都已在他手中形成扭曲的痉挛。在痛苦引发的谵妄中,她的瞳孔接近涣散,几乎看不清东西。尽管如此,她也依旧沉默不语,对恩西雅劝诫她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逐渐意识到,她和她那位逝去的故友一样固执,坚持认为她能独自忍耐。仿佛她先开口祈求分担了,她就会在族长的竞争中输掉一样。
“你仍在迷失吗?以为你们还在返乡的路上,还没有目睹恩西雅逝去?”塞萨尔低头看她,“还是说你比她更要强,要和逝去的人延续当年的竞争?”
“我不能......”海之女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你就当我还在迷失吧。”他说,“现在,我不在乎你说了什么。”然后他拥她入怀,将意识刺入她的灵魂,穿过层层堆积的创伤找到她的身影。如恩西雅所说,她们从它族分担的苦难和创伤多得令人头皮发麻,但栖居在如此多的它族苦难中,她存在本身的美......美得......
令人痴迷。梅呢梅我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对你的爱意可能不那么认真,”塞萨尔低声耳语,“但我会为你承担它们,直到你终于能够起身。如果你要问我凭什么,那我会告诉你,是你的挚友希望我这么做。”
海之女脸上毫无宽慰之色,“不能这样。”她摇头,“去关注安格兰的战事,这世界的将来都.......”
“相信我。”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瑟缩着注意到他的眼睛,并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视线迷离,脸颊绯红——从未有过的渴念令她感到羞耻,但羞耻只会让渴念的火焰更炽热。她试图如往日那般微笑,但很快化作痛呼和喘息,在人鱼空灵嗓音中混入了迷乱的气息,带着异类的妖艳。她身上弥漫着甜腥的味道。“我......我感觉很奇怪......”她喃喃说,“这味道是从哪里......”
海之女确实在迷失,虽然有一部分意识清醒知道他们的责任,劝诫他离开,另一部分意识却还沉浸在当年深渊边缘的珊瑚礁中。若是在地上,这事还不好发现,但在海中,他一晃眼就看到半透明黏液从她身下渗出,顺着暗流拂过他脸颊,带着鱼类的刺鼻腥味,还混着轻微的甜腻。
她越发羞耻了,因为从她体内分泌出的液体连绵不绝,越来越黏稠,也越来越甜腻。它们已经借着海底暗流淌得到处都是,环绕着他们的身体形成溪流,触感就像蜂蜜一样,从他心中诱发了强烈的欲望。
塞萨尔觉得人鱼还不是人鱼的时候,他们的祖先可能比绝大多数深海族类都更热衷于欲望和享乐。真龙把他们缔造成如今的样子,莫非有一部分理由是惩戒?至于惩戒什么,当然是要惩戒它们肆意享乐的行为。
“若是惩戒,那也是罪有应得......”海之女感到了他心中所想,“当年世界仍然破碎,深渊就像蛛网一样遍布大地,我们的祖先却......却.......”
“我们可以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塞萨尔捧起她的手,轻吻了下,“现在,先让欲望淹没痛苦,你觉得怎样?”
“别这样,真神先知!”她抗议,脸颊两侧的触须却在向他靠近,纵使在金色链环中束起,也像鱼鳍一样抚摸着他的两肩。她的身体几乎弯成弦月,头部和尾部都在上扬,不时扭动,紧绷的腹部仿佛要给他展示一样,映着一片皎白光辉。
她很......妖艳,在她逐渐升起的爱欲中,原本纯洁无垢的特征正让她越来越妖艳,白皙的内侧肌肤微微泛红,鲜红的外侧肌肤更是如同血染的绸缎。她的五官更显粉雕玉琢,鼻子小巧尖细得惊人,贴着他的嘴唇微微上翘,鲜红色的鼻尖还沾着从她身下泌出的黏液。
那些液体晶莹剔透,分明就是欲望的露水,他轻吻下去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气息这么迷乱的蜂蜜。
塞萨尔凝视她在迷乱和清明中徘徊的眼眸。“我知道的,”他说,“你的族群对欲望有着堪称戏谑的解释,是不是?你目睹我满足爱欲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特别顽皮而又可心的孩子。你总是这样看待我,难免会让我心生怨言啊。”
她难以维持清明,因为那边有太多痛苦,反而他迷乱的爱欲给了她栖身的巢穴。巢穴外狂风大作,凌冽如刀,就算再怎么顽固,也要在巢中喘息到自己恢复才能走出。
人鱼嘴唇微张,几乎是半开的花朵呼唤他来采摘。吻住这对唇瓣时,感觉远比过去芬芳,轻抿时带着的弹性,光滑的触感远超地上的生灵。她的唾液就像蜜露沾染在她唇瓣上,带着甜腻的腥气,每一次品尝都能为他挑起更强烈的欲望。
塞萨尔有些想笑,只可惜他笑不出来,因为亲吻此时就意味着知觉的交换、生命的分享,从她灵魂中涌入的痛楚确实如同凌冽狂风。他仿佛身处死亡边缘,回应他们这出玩笑一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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