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71章

作者:无常马

塞弗拉别开目光。“算了,”她说道,“不说这个了。你觉得除了我们,有几个人能领会得到她真正想说的?”

“我很难说,”塞萨尔眺望舞台,“不过只要见证的人够多,几百万人,甚至几千万人,总归也能有几个人领会到什么。”

“你可真会阴阳怪气。”她咋舌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么多流亡法师聚集在她的剧团,不完全是为了逃难。”

塞萨尔瞥向塞弗拉。“你莫非要告诉我鸭子真有用?”

“菲瑞尔丝说那玩具鸭子是纯粹的异界之物,虽无意志却染上了神代的气息,有着神祇的假象。有法师认为,只要把信仰投射到这种本不存在的异界之物上,把它奉为他们的神,他们的灵魂就能在虚假的神和它无意义的神理中得到自由。”

“自由?”他很诧异,“什么自由?”

“法师们有个理论,灵魂不同的经历喂养着不同的神祇,同时也决定了哪一个神祇,——或者说哪一种理念最终会在始源占据上风。古往今来的法师们再怎么抗拒诸神的信仰,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苦难、迷失和战争中去。”塞弗拉说,“这就是有些神祇过于强大的理由。”

一丝苦笑几乎裂开了他的面具。有些从容看起来刀枪不入,只是没找到那丝看不见的裂缝罢了。“如果无法改变众生,那就自己逃离?”他问道,“那么他们得出了什么睿智的结论,又想怎么逃离始源?”

他自己就是可以逃离却不曾逃离的那个人,眼看没有逃入荒野的法师们还在思索如何逃离,甚至是更彻底的逃离,他几乎想把他们塞进宗教裁判所了。

塞弗拉耸耸肩,“信仰虚假的神,追寻无意义的神理,把自己的灵魂投射到本不存在的异界之物中去。”

塞萨尔摇头,什么异界之物?说到底不还是玩具鸭子?“这不是病急乱投医?”

“学会法师们有太多理论永远都是理论,直到学会分崩离析也依旧只是理论。”冬夜忽然说,“你其实不必太在乎他们,主人。”

“他可是在乎的不得了。”塞弗拉说,“你说是吗,塞萨尔?”

“他们怎么不直接投奔菲瑞尔丝呢?”塞萨尔忽然想到。

“北方的那个?”塞弗拉问他。

“只有一个菲瑞尔丝!”他瞪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把我们身边这个也叫成菲瑞尔丝了?”

“我觉得她们都是菲瑞尔丝。”塞弗拉说得并不在意,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倚着他往北方望去,“若说北方的那位菲瑞尔丝,抛却灵魂的决心可不是每个人都敢做出的。剧团这个选择,我愿称其为折衷的选择。”

“退而求其次吗......”塞萨尔沉思着说。确实如她所说,有些抉择太过极端,不是每个人都敢做出的。此外,另一方面,若不是他亲手从地摊买来了这个廉价工业制品,他也会对从未见过的异界之物报以莫名的畏怖。更何况,它还受到神代侵蚀,可以扭曲自然时间的流逝。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是的,”塞弗拉笑得莫名戏谑,“这地方只有我和你知道玩具鸭子的种种神迹是神代的侵蚀和诅咒,不是它自身的特质。但是,其他人认为玩具鸭子之所以拥有种种神迹,只因为它是异界之物。”

异界之物,这个描述本身就带着敬畏和恐怖之意。

塞萨尔揣摩了好久他和法师们对于橡皮鸭子的认知,最后还是皱起眉。“这鸭子现在有什么神迹?”

“对它祈祷,你就可以听到尖锐的叫声。”塞弗拉说,“你知道的,就是用力捏橡皮鸭子发出的声音。即使小商贩对它祈祷也可以听到,这不比对着诸神祈祷灵验多了?菲瑞尔丝还对他们宣布说,——邪恶会吞噬人们的灵魂,但是剧团之神尖锐的叫声可以震慑邪恶。”

“好吧,真有她的,她比伯纳黛特还能胡说八道。”塞萨尔几乎失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看待这个世界上的神祇,和他们看待这只玩具鸭子,确实没什么本质区别。比起永恒神代的诸神,异界之物其实更加神秘莫测。”

塞弗拉轻声笑了,“你看,这不就是最奇妙的地方?诸神也没法赐予每个信徒神迹,只有那些真正掌握道途的修士才能艰难取得超越性的力量。看看这个随军营地——小商贩、流浪汉、盗窃团伙、游鸳团伙、放荡的贵族子弟、修理工、铁匠、乞丐、寻找灵感的吟游诗人,对他们来说,信仰诸神和信仰一个荒诞的橡皮鸭子,又能有什么本质区别?橡皮鸭子不也有它的法师们吗?”

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洞悉诸神真正的面目,有的,只是许多模仿人类造出的神像。

“我还是觉得太荒唐了。”塞萨尔摇头说。

“是因为你太严肃了。”塞弗拉对他摇手指,“你太关注这个世界永恒的命运和久远的将来。至于我呢,我恰好是相反的那部分。亚尔兰蒂那一刀切的非常彻底,是不是?”

“我怎么感觉你很得意?”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你更得意啊,你这个恼人的东西。”塞弗拉说,“至于菲瑞尔丝......”

“你能不能别总让我混淆两个菲瑞尔丝了?”

“会混淆吗?”她侧过脸,靠近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从不了解北边的菲瑞尔丝,所以才会混淆?”

“我理解她是什么,她是一本没有书封的......”

“不,不是比喻,比喻太间接了,没法让你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洞察。”塞弗拉否认说,“听着,塞萨尔,关于北方的菲瑞尔丝,你要牢记一点——她其实并不存在,换句话说,她不是哪个具体的人。所以我们只能称她为菲瑞尔丝。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身边的菲瑞尔丝就要被迫成为菲尔丝。”

“你是何意?”

“菲瑞尔丝大宗师只是她需要成为的样子。这种需要,就像这些流亡法师需要一个玩具鸭子成为他们的神,就像这世上所有无常的世事,变幻莫测,瞬息如泡影。她本来应该每一年,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不同的样子,她每一刻都有可能消散在无常世事的泡沫中。但是,历史和时局把她塑造成了菲瑞尔丝大宗师。这历史中蕴含着终极目标,这时局中蕴含着唯一的使命,既串起了她茫茫多的记忆,也阻止了她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历史长河中......你看,很容易理解不是吗?”

“菲瑞尔丝大宗师是历史和时局的化身。”塞萨尔喃喃说。

“就像你身边这本小书册,像她没有得到自我意志的时候。”塞弗拉瞥向冬夜。

冬夜回以不安的注视,“只不过是她记录了知识更多罢了,虽然多得有些......可怕。”

所有的历史和时局。

“仅有书封的书,这只是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象征,就像玩具鸭子只是这股荒诞、虚假和不存在的信仰的象征。”塞弗拉说,“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其实并不存在,根本没有这个人,有的只是历史和时局的化身,是谋略和布局的巨网,束缚在一条不可违逆的原则中。”

“不能让任何一个神祇降临到时间之内,决定这个世界今后的一切......”他说。

“如你所知,这个原则非常冷酷。”她说。

“因此不惜牺牲一切。”他说。

“别说安格兰这座城市了,即使是这些攻城的人,是奥利丹,是南方诸国,还是我们所有人,全都可以随时随地牺牲,以求达到更崇高的目的。卡萨尔帝国不就是这么破碎的吗?她就是你们这些人宏大叙事的终极体现啊,塞萨尔。只是提起这位大宗师都要让我感到不适了。”塞弗拉叹息说。

他侧过脸,轻触她的嘴唇,感觉微微发凉。

“鸭子挺好的,不是吗?”她抬起视线,朝他口中呵出口气,“如果你愿意为阻止她最后的降灾做些什么,我也会到场。其它事情就免了,我会打发你直接去死。”

塞萨尔轻吸了口气,目光逐渐平静下来。

“我会找到中间点的。”他说。

“在鸭子和大宗师之间。”她补充说。

“鸭子还是太古怪了。”塞萨尔否认说,“有没有更严肃的象征?”

“偏见。”塞弗拉咬破他的嘴唇,带走一滴血,“这一下是对你的警告,下次就是匕首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据点争夺战

......

无论如何,诅咒正在上演,将战争的轨迹引入从未有过的变局。

此起彼伏的尖啸声中,受诅的骑兵们散成长线疾驰,穿过枯草,践踏泥泞,跃过壕沟。其人身形狭长,如同从狂宴尸山中爬出的怪影,被残忍精妙的秘法束缚于浸透污血的狰狞甲胄中。其双臂颀长,足以垂至小腿,粗砺手爪滴淌着尚未洗净的鲜血。面甲中的头颅狭长前突,如同战马,那些爪形的马靴比起甲胄,更像是和弯曲兽足融为一体的蜥蜴外皮。

至于其战马,下颚畸形,口生利齿,齿缝中卡着尚未剔出的腐肉。分明是马匹,眼眸竟微妙得形似人类,带着和狂人们无异的诡谲智慧和无尽贪欲。

往日的秩序随着神迹和法术的广泛使用愈发脆弱,就像木筏在海潮中起伏摇晃。此刻塞萨尔发现自己竟然佩服起了诸神殿的神选者们——抛开私怨不谈,法兰人得以发展出种种思潮、开拓世俗世界的道路,多亏诸神殿把尘世之外的阴影压制了一千多年。即使是为稳定统治南方诸国,是为私心而非更长远的愿景,也不能否认他们现今的成果。

不过,就算是如今初具规模的世俗战壕,面对这等如山涧羚羊般跃过沟堑、陷坑和拒马的孽物仍然力有不逮。

二十余头比狂人们更畸形的孽物在大地中奔流,在苍穹中飞掠,皆是道途诅咒侵蚀已深的法师奴仆。过去是人,如今只能称作道途孽物。这批法术奴仆比起此前那批畸变更深,其中一些,似乎已经在依翠丝传承几百年,皆是诸学派逃亡荒原之际留给现世的馈赠。

在稳定的现世,他们还有信心操纵奴仆们,到了荒原,谁知道这些道途孽物会不会引发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