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69章

作者:无常马

等到阿尔蒂尼雅要转移作战阵地了,他才和她告别。

塞萨尔当然不可能跟着皇女当她的贴身男仆,虽然他不怕被她烤干,但他要做的事情总是无穷无尽。

如今,熔炉战士都是他降临的描点,和阿尔蒂尼雅吻别后,他降临到地上的熔炉战士身边。还没观察战场,冬夜就像个幽灵一样从他身侧浮现出来。

她说要带他走段远路,去考察戴安娜的麻烦,还扯着他的衣领让他往她指出的方向走。然而戴安娜身在北方的贵族营地,她却往南方指路。走了一段路程后,她才说道,戴安娜困扰的不是她自己,是靠她的身份完全没法解决的麻烦。为了稳住态势,她甚至把她一直带在身边的人都派了出去,只为看住对方。

难怪升天高塔之行,戴安娜身边没跟着塞弗拉,反而是同为法师的信使。

对于麻烦的来源,塞萨尔已经有所领会了,以戴安娜的性格和身份地位,她只能头疼看着的也就寥寥几人,会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还要更少。

他在肩上挂着冬夜大步南行,小幽灵的衣裙随着步伐轻晃,途中都是正在组织的士兵队伍。战壕已经往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南方的低地积满水洼,潮湿的泥泞和坡地就像无尽绵延的波涛。北方群峰正是升天高塔消失之处,透过雨幕看去恍如大地的脊椎。各处峰顶跃动着阴郁的光芒,毋庸置疑都是法术的辉光。东方军阵、兵刃和旌旗在雨幕中奔涌,炮火巨塔巍峨耸立,堡垒工事到处散落,已经完全遮蔽这片古老的土地,为其染上了这个时代铁与火的印记。

他希望阿尔蒂尼雅所说是真实的。

走到半途,塞萨尔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猜菲尔丝现在也不在戴安娜那边吧?”

“姐姐对那套荒诞信仰的兴致已经是法术的两倍多了,女主人似乎很想发火,却不知道她该怎么发火。因为女主人最近和神殿走得太近,对信仰的研究更甚于神学家和修士。但是,你也知道,姐姐最讨厌诸神殿和它们的宗教信仰,这件事情从来没变过。从诺伊恩她为你介绍诸神殿的信仰直到现在,一直如此。”冬夜解释说。

塞萨尔长久地回忆贫民窟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对话,随后无言摇头。诸神殿,是的,戴安娜也好,他也好,总会为了现实和政治考虑做出妥协,不管过去怎样,现如今,诸神殿已经是他们势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他自己都成了信仰的代言人。

但是,菲尔丝不一样。她一直拥有一种无视世俗的气质和执着,过去如此,如今亦然。若是没有法兰帝国时代疯狂的经历,菲瑞尔丝就不会把自己单纯的灵魂引向复杂的毁灭,若是有人可以信任,菲瑞尔丝也不会将自己引入深沉的谋略、宏大的荣光和为政治做出的牺牲献祭。

因为他们的存在,菲尔丝不仅从未改变过,甚至都没有因为偏爱他们两人就追逐他们的道路。就如菲瑞尔丝当年也未追寻亚尔兰蒂的道路。

“伯纳黛特疯狂的无神论宗教组织真有人信了?”他问道。

“虽然还不成规模,”冬夜回应说,“不过,作为一个大神殿尚不在意的地方教派已经足够。她已经拉拢了一批想要另寻出路的流亡法师,远不止是叶斯特伦学派追随她的人。”

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忽然攫住了他。“但是真有神祇存在啊?“塞萨尔反问说。

冬夜的注视不带情绪,只是观察。“倘若不是直接否认神祇的存在,而是用间接手段讽刺和戏谑神祇的崇高性呢?”

“比如?”

“戏剧表演。”她道。

“戏剧表演是够间接了,”塞萨尔哑然失笑,“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群流亡法师组了个剧团在战场上巡回表演。伯纳黛特在剧团里做什么?”

“剧团领袖兼任教团教主,似乎已经杜撰了不少诸神殿的喜剧表演、诸神的隐喻故事还有南方诸国的地域笑话。”

塞萨尔当然知道伯纳黛特的性格。他和冬夜相处已久,深知冬夜如何剥夺了伯纳黛特后来许多年的时光。戴安娜的母亲看似拥有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政治家女儿,但她年方十多岁就已受困牢笼,此后心智再未长大,更是从未亲自接触过世俗世界的政治和喧哗。剥离一个少女如此多的时光还想让她成熟起来,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的性格究竟卡在哪一年?和乌比诺公爵结婚的那一年吗?

戴安娜的性格有多稳重严肃,伯纳黛特的性格就有多肆意跳脱。作为母女,不能说她们俩完全反了过来,只能说她们不同的处境造就了她们双方。

“这边的神殿没反应?”塞萨尔问道。

冬夜只是默默盯着他,“太多法师聚在一起,既不残害世俗中人,也不破坏世界表皮,就只是到处巡回表演。人手太多,没有那个冲突的必要,人手太少,又不敢上门找麻烦,现在也只能放着不管了。再者说,这么多法师本身也是个不稳定因素,找到妥当的应对之策以前,恐怕没什么人敢轻易做决定。”

“所以目前来看,本源学会分崩离析以后形成的法师组织,依次是安格兰的堕落法师、决定依靠诸神殿的神授法师,还有这个......巡回剧团?”

“也许吧。”冬夜说,“也许还有规模更小的法师组织,但影响都小到不值得在乎。本源学会的法师说来复杂,但这三方就可以概况他们,安格兰是为追寻至高真理不顾一切的法师团体,他们决定造就自己的统治秩序。诸神殿这边是会和世俗势力妥协的法师团体,他们希望长久且稳定的发展,让法师的定义更为广泛,甚至希望融入神权。至于剧团......”

“剧团怎么了吗?”塞萨尔问她。

“作为一本书,我必须承认,它已经超出了我的记录范围和理解能力。我希望你为我书写新的记录,而不是强迫我为你解释记录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伯纳黛特也算是前无古人了。”他说。

“伯纳黛特如今的状况,一方面是我的问题,”冬夜承认,“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你给他透露了不该透露的只言片语。”

塞萨尔依然记得他和伯纳黛特对话的几次经历。现在他闭上眼,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能体会到她那一瞬间带给他的震惊——不止是那朵蓝玫瑰,还有她从他的只言片语延伸开去的诸多狂想。伯纳黛特的狂想在各种意义上都逾越了约定俗成的规则和秩序,因为,她本质上从未经历过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和秩序。

她只是从书里看过而已。

作为一个注定要承载冬夜的容器,叶斯特伦学派只让伯纳黛特了解她需要了解的知识,做她需要去做的事情。她对世上诸多规则和秩序的体认之欠缺,或许,还不如她的心理年龄大。

考虑到伯纳黛特是戴安娜的母亲,塞萨尔很少,或者说不愿意思考她是如何度过了这些年。和戴安娜一样,他下意识认为伯纳黛特是悲苦的,也是绝望的,就像一个历经磨难的老人家需要安宁的住所度过晚年,和自己的女儿在温情中老去。

自从有了戴安娜之后,伯纳黛特就关在名叫冬夜的牢笼中过了十多年,除了像笼中鸟一样眺望窗外,除了阅读冬夜带给她的书本,汲取那些无边无际的知识,她再也没有做过其它任何事情。他们觉得她就像孤身住在闹鬼大宅里的人,强忍着不去看镜子,而是做一些琐事,只怕自己不小心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招来可怕的死亡。

她本应死亡,只是因为怀着她对女儿的希望,才撑过了死亡。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伯纳黛特不仅活了下来,还被一种强烈的生命意志附体,想做这世间从未有过的事情。书本并非她排遣孤寂的手段,她也并非用书本排遣孤寂的老人,相反,书是她构建她想象中的世界的工具,她也是个一直都在搭建她想象中世界的孩童。

随着人们逐渐长大,并在他们接触生活的过程中逐渐丧失的东西,在她灵魂中完全保存了下来。而与此同时,她还因为冬夜给予她的书掌握了无比广袤的知识和智慧。

“我说不清她现在是小孩还是大人,”冬夜说,“戴安娜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为什么有这么多流亡法师跟着她?”塞萨尔问她,“我不理解。菲尔丝也就罢了,那些流亡的学派法师......”

“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冬夜说,“据神殿说,他们找到了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神,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存在,但它似乎真有神迹。”

他们缓步爬上一个潮湿泥泞的山坡,越过多处据点工事,在他们东方不远处正是战场上的随军营地,嘈杂喧嚣远胜过前线的据点。有许多法术的辉光映亮了天空,给人一种黎明到来的错觉。他在山坡上驻足,带着他肩头的冬夜欣赏那片宛如灯火之海的灿烂光辉,她抱紧了他的脖子。

“至少这表演很绚丽。”塞萨尔说。这时,忽然有随军商贩匆匆过来,问他要不要购买剧团之神的圣训,还说这是他们的神有史以来第一次展现神迹,第一批投靠的信徒可以享受最惊人的开业优待。

他扬了扬眉毛,找了个远处的熔炉战士拿来几个银币丢了过去。他倒是想丢铜钱,可惜熔炉战士地位太高没带。还没等他抱怨商贩把神说得像是兜售可疑货物的黑商,他就看到一个玩具鸭子印在圣训最高处,下方圣训的字迹显然出自伯纳黛特之手:

“世界在深渊之上漂流,就像伟大的剧团之神在水中漂流,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神圣的玩具鸭子用嘎嘎声创作的舞台戏剧。”

“我当年看着伯纳黛特的时候不知道她会变成这样。”见塞萨尔沉默不语,冬夜说道。

“这个鸭子。”他说。

“怎么了?”

“这是我在乡下集市给买给狗子的玩具。”他说。

“无貌者?”

“不是这个狗子,是另一个世界的狗子。”他解释说,“一个名叫狗子的乡间女孩,对我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但这是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遗物。”冬夜否认说,“学派外出的时候途经一个毁灭部族的遗迹,菲瑞尔丝发现了它,亚尔兰蒂发现了蛇怪肚子里的你。”梅有呢呢咏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丢失了记忆,不知道它是我的。”塞萨尔摇头说,“可能是部族领袖把它拿走了。这东西是橡胶做的。这个世界没有橡胶这种材料。”

“但它有受诅的烙印,有神代的印记,会扭曲时间的自然流逝。”

“啊?”他瞪大眼睛,“但它就是我买给狗子的橡皮鸭子啊?”

“我不知道,可能是永恒的神代侵蚀了它吧。就算它曾经是你的东西,现在它也是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遗物。”

“但她怎么能说我的橡皮鸭子是一个神呢?”

第八百四十四章 把她落下的神捡回来

冬夜凝视着他,目光空洞,仿佛正在她的书中徒劳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记录。见她这种状况,塞萨尔只好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