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股惊异感如同河中小舟,载着他们逐步往前。圣咏持续不断,折磨的低语则逐渐变化,混入了淫邪残虐的画面。无数双手在堆积如山的残尸中伸展,无数遭受啃噬的人脸在其间呼吸,在痛苦和战栗中发出癫狂却真挚的微笑,引得他难以移开视线。这些人都在吟诵圣咏,一边吟诵,一边行疯狂之事......
这一切并非浮现在视线中,而是随着圣咏的音节直接融入记忆。他不是在见证,而是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出那些本不该有的记忆。
听见了吗?更多凄惨的尖叫。看到了吗?更多神圣的永罚。
圣咏带来记忆不断涌现,塞萨尔清晰听到了灼灼烈火中肥厚脂肪的爆裂声,看到残缺的面孔彼此亲吻,牙齿在对方牙齿的啃咬中碎裂,面孔亦在对方面孔的破碎中彼此粘连。
他感到痛苦和欲望一同燃烧,还看到皮肤剥落的女人骑跨在烧焦的残躯身上,俯下身体啃噬其内脏。烧焦的信徒仍有一丝气息尚存,因此她们骑跨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腿,固定自己身下半死的蛇躯,使其和自己相融,而后在交杂着的喘息和尖叫声中反复施虐,榨取堪称死种之种。
我痴迷于死火中僵直毒蛇吐出的死种——每一次骑跨都会令其鲜血喷溅,令最深重的欲望和最凄惨的痛苦彼此相伴。蛇躯在榨取中剥落蛇鳞,逐渐坏死,却在我腹中带来新生。这正是生与死的交汇,爱与恨的相伴。
死种!
我以染血的死种带去新生,啃噬爱人甜美的躯体补足缺损。焦黑的皮肤和爆裂的脂肪相接之处,那正是生命的源泉!
塞萨尔相信,这篇圣咏定是亚尔兰蒂书写,几乎就是在抒发她那扭曲的爱恨,用更加极端残忍的方式描绘她的往事——她和自己的少年男仆塞萨尔在叶斯特伦学派度过的那些年。她的爱欲和憎恨,她掌握一切的意志皆蕴含其中。
这股爱意固然深重,却带着烧灼生命和刺穿灵魂的恐怖。亚尔兰蒂年少时掌握的法术还是太少,未曾让塞萨尔经历更加惨绝人寰的爱恨苦痛。之后她又要和老米拉瓦虚与委蛇,这才让他逃过一劫。倘若他今后落入她手,这篇圣咏诉说的一切定会在他和她之间尽数上演,如同圣女和圣徒行使神迹,将其写入经文,令所有信徒传颂并效仿。
他的预感确凿无疑,塞萨尔一时都说不清这一景象到底有多灾难。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尽管圣咏中的圣徒仍然缺席,圣咏本身却已得到完美的效仿。在米拉修士指引他预见的疯狂景象中,那些失魂人的婴孩之多,远超出安格兰民众的交媾和繁衍能力,由此可以确定,那些扭曲的婴孩,定是所谓的死种之子。
有多少濒死的男人和女人堆积在暗巷中,一边用啃噬带去折磨和痛苦,一边用缠绵带去欢愉和极乐?有多少死亡边缘的种子,正在残缺染血的肚腹中萌芽?又有多少畸形诡异的婴孩,正在已经死亡的膨大肚腹中破体而出?
塞萨尔忽然明悟,而今安格兰地下那些自称死种之子的先知,极有可能是如此诞生,是学会法师们使用诡异手段催熟的婴孩。
生与死的循环往复,就如同油脂在焦化表皮上沸腾的温度,没错,救赎之道正是蕴含其中!
血肉蒙蔽了我们,看不到吗?痛苦与欲望永恒相伴,挚爱和憎恨本为一体。过往的秩序如同枷锁,把我们束缚再此。而今在圣宴中,神赐的爪牙会把我们抓挠成......人类的枷锁无法束缚的形态。
塞萨尔继续在表皮之下前行,圣咏不断加剧,在圣咏中接受启示的人也逐一浮现在阴影中。他甚至都不需要在世界表皮之上,只在表皮之下扭曲的景象中,他就能窥见那些面孔。面孔印在万物之中,——石砖斑驳的人面纹理正在狞笑,纸张浸湿的人面污渍正在吮吸油脂,盆栽的畸瘤上长着痛苦的怪脸,流云的怪影中生着空洞的眼窝。
万物皆具面孔,万物皆在受虐和施虐。狞笑着的石砖纹理彼此凝视,紧贴在一起倾轧和破碎,渗出漆黑的淤血。污渍在写满圣咏的纸张上蔓延,在阴郁的神色下蠕动,在圣咏的诵读中彼此撕咬吞噬。盆栽的畸瘤在枝条的交缠中紧密相拥,在彼此的穿刺中扭曲尖叫......流云中的怪影如破烂的拳头甩向彼此的脸......
人们的死亡和破碎不是终结,万物皆可承载灵魂,皆可令其碎裂,受苦,皆可令其渴求鲜血,享受受虐和施虐。爱恨生死恍若一体。梅有我没林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第八百二十六章 灵魂不配称为灵魂
眼看炼狱逐渐展开,有一件事情塞萨尔越来越难理解,——主宰者究竟想要得到怎样的拯救?周遭景象不断扭曲,每一刻他都想降下更加残酷的毁灭,把他们邪恶的巢穴焚烧殆尽。至于其中蕴含的疯癫意味,他已经探索得够多了,余下的似乎已经无关紧要。
幽暗笼罩长廊,稍远处只能辨识出模糊的轮廓。圣咏在墙壁间回响,侵蚀着宫殿中的一切,令宫殿本身如同腐尸,扭曲的面孔如蛆虫般在每一处缝隙和沟壑中蠕动。宫中仆从们在长廊中跋涉,如牲畜般扛着法师需要的补给,去时唉声叹气,归来时却带着异样的笑容。
在埃弗雷德四世的纵容下,神印的诅咒不断扩散,如暴雨倾泻而下浸透了整个王宫大地。此刻尚未被雨水浸透的,还有多少人,又还有多少土地?还要多久,他们就会把安格兰所有人都转化成狂宴的信众,甚至在整个安格兰的土地上都涂满这些扭曲的面孔?
如菲瑞尔丝那般为安格兰降下毁灭,终结所有人的灵魂,难道真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吗?
恍惚之中,预言中的失魂人在塞萨尔视野边缘浮现,失去灵魂的躯体数以万计,拖着迟缓的步伐穿过破碎的王都,如无貌者一样毫无意义地效仿人类生前的行为。这等惨状,已经是菲瑞尔丝认为可以接受的结果了,倘若不认可她的判断做出这等决策,整个安格兰,也许都会化作他此刻所见的炼狱。
塞萨尔可以确信,表皮之下的扭曲景象将蚀穿表皮,淹没现世。因为,恐狼已经在数天前现身,它们的现身正是最为黑暗的预兆,预示着秩序已然破碎,所有不详的预见都要真正化作现实。
已经没有任何等待的余地了。
他们在一处殿堂驻足,发觉殿堂内部贵族们正在集会,带着种种疑问和非人的亢奋谈论战争的态势。这些人肉躯暂无异兆,灵魂看起来也称得上是正常,但在世界表皮之下,已有重重阴影遍布其身,如裹尸布一样纠缠着他们。他们感到渴求,饥肠辘辘,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渴求何物,于是只能带着更加亢奋的情绪谈论奥利丹的内战。
集会的声浪逐渐陷入混乱,议题也从军事和政治开始偏离,逐渐陷入群体臆想中。不少与会者大肆讨论如何惩罚战败的叛乱者,引经据典提出古往今来的种种酷刑。
说是真心惩戒叛乱者并彰显王权,其实毫无迹象。从不时迸发的欢呼和嘶吼的面孔来看,人们更醉心于拷问和折磨本身,眉飞色舞间,就已安排了叛乱贵族的女眷们在市集广场公开承欢的下场。关于一个女眷可以享用多少忠心耿耿的士兵才会崩溃的笑话掀起了阵阵哄笑,与会者们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珠则已渗出深红色血丝。
有穿着军靴的骑士领袖跺脚嘲弄,也有深受宠幸的国王禁卫捶打胸腔,人们的行迹因为诡异的气氛逐渐失序,做出本不该在会议中做出的事情。塞萨尔发现灵魂越是敏锐的人,对异兆越是敏感,当然也最难压抑体内产生的渴望。
他注意到,集会的殿堂一侧有三名法师正在提笔记录。虽然法师们藏得很深,隐匿在偏僻的暗室内,但在表皮之下看来,他们几乎是站在贵族们的头顶俯视他们,有一个年轻法师的脚甚至就踩在一名军事贵族头上。
“荣誉是他们的毒品。”最苍老的法师说,“从这些人心中挑起群体癔症和疯狂种种。”
对于王宫地下暗巷的贫民,狂宴的借口乃是正义和惩罚,对于这些贵族,借口却是荣誉吗?
其余两名法师不断诵咒,往集会的殿堂中洒下氤氲雾气,看着像是某种熏香缭绕在殿堂中。香味飘过之处,每一双眼睛都会微微眯起,陷入莫名陶醉,再睁开眼时,他们的情绪更加亢奋,发出的声音彼此交杂如同雷鸣。
“我曾见过亚尔兰蒂唤起这般狂热。”年少的米拉瓦站在他身侧,眼睛眯起,面带略微扭曲的微笑。看来不管是哪个年纪的米拉瓦,都对他和亚尔兰蒂的记忆满怀憎恨。“就在出征前夕,用同样的方式......”
米拉瓦抬起右手,捉住一缕雾气。“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东西。”显而易见的恶意撕扯着他的表情。
吼声穿透殿堂,在上方宽广的穹顶回荡,塞萨尔发觉维拉尔伯爵竟然已从特兰提斯返程,站在贵胄们面前成为他们狂热凝视的焦点。因为维拉尔伯爵来访,人群的声音不再嘈杂,凶戾之气却更加旺盛,几乎就是暴风雨迫近的预兆。这些贵族的衣着大多华贵臃肿,眼眸却和那些暗巷居民一样明亮、一样饥渴。看来在渴求和信念的层面,贵族们的荣誉和平民们的正义并无孰强孰弱之分。
荣誉是他们的毒品......
“我知道她的把戏,”米拉瓦低语,“受人崇敬的皇后其实是篡夺人心的邪物,她用无形之物撕扯人心,在他们破碎的心魂中堆砌看似信念的种种。”
年少的神选者静止不动,一身黑色衣裙配合他苍白的皮肤,像是个脆弱的少女人偶,狂暴却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
“也就是说——帝国骑士们纯粹的信念,还有令他们在智者之墓中奋战无尽岁月的坚守,几乎都是群体癔症和疯狂种种。”漆黑的眼眸扫过下方贵族,“这些贵族原本臃肿无能,囚于安格兰等待骑士团征讨叛乱,但经此集会,就会比法兰帝国古老的骑士更具信念、更加狂热。他们会在最后的战役中献出一切忠诚、牺牲和勇武,代价则不过是一些食人的狂宴。”
他的牙齿森然外露。
塞萨尔发现王宫仆从走入人群,邀请一些格外狂热的贵族走向侧殿的暗室。黑暗中仅有些许烛光照亮长桌,映出桌上三名美丽的女眷,四肢都被切下,脸颊也划出道道伤痕。贵胄们几乎立刻失控,扑向他们怀着欲望和憎恨日思夜想的背叛者的妻女。
女眷们当然是假货,是些蒙着伪造人皮的堕落之徒,脸颊划出伤痕,也不过是为了遮掩失真之处。但是,贵族们失控的欲望没有任何作假。起初还只是些迷乱的表演,自愿奉献的堕落之徒用尖叫回应他们的狂热和迷乱。第一个贵胄咬破皮肤舔舐鲜血之后,饕餮盛宴就在眨眼间上演了。
于是,她们血肉中蕴含的神启智慧也在吞食中一同传承。
有些贵胄怀着最后一丝矜持坐在盛宴长桌前,和自己的欲望搏斗。有些贵胄在混乱的情潮中呻吟喘息,都不知道自己在蹂躏什么地方。有些贵胄如饿犬佝偻在人前,用白森森的牙齿豁开不致命的骨肉,缓慢的吞食只为欣赏其痛苦和尖叫。
混乱的撕咬和碰撞同如同阴云笼罩,喘息和尖叫的嘈杂仿佛野兽奔行。塞萨尔望向那三名法师,发现每个法师都在对着一个女眷诵咒,——令其破碎的肌肤甜美柔滑,令其断裂的骨肉不断弥合,令其深陷迷狂也要保持艺术品一样完美的痛苦之色,而非扭曲虚假的面容。
“荣誉意味着奉献、牺牲、还有奖赏。”米拉瓦低语说,“奖赏的承诺已经许下......接下来就是奉献和牺牲了。”
塞萨尔将手搭在他肩上,心中却揣摩出了他心中掀起的狂潮——那些备受世人尊崇的信念,荣誉也好,正义也罢,在亚尔兰蒂手中和孩童的玩偶无异,任由她捏造和亵玩。如今的狂宴是如此,米拉瓦当年在法兰帝国拥有的许多东西,难道不也是如此?
暗巷贫民们心中的信念昭然若揭,其凶暴和狂热足以颠覆城池,攻陷要塞。这些贵族们心中的荣誉也强烈得无以复加,在享受奖赏的承诺之后,唯有前往战场奉献和牺牲才能稍稍减缓他们心中难以驯服的饥渴。此时哪怕最矜持的贵族也受到其他贵族感染,开始捡拾桌子上残余的肉块,吞入腹中。
塞萨尔看到维拉尔伯爵步入屋中,待到最后一人不再茹毛饮血之后,老伯爵才从诸人身后走过,依次伸手拂过他们的肩膀。如今他的形象兼具统帅的威严和先知的怜悯,显然已经超越了他本来的限度,换言之,是堕落已深了。
“我们的国王,”维拉尔伯爵如吟游诗人一样缓缓宣告,“已经给予所有人许诺,令我们重拾古老的荣誉,令民众将正义紧握在手。我们的军队,注定会展示这世上从未有过的忠诚和勇武,令我们所有人铭记史册。现在,诸位,听从我的吩咐,献出你们的——”
“不!”有贵族忽然高声否认,“我们听从乌比诺大公!大公还在南方和神殿商讨要事,你怎敢要求我们听从你?”
就安格兰眼下的状况,塞萨尔觉得乌比诺大公的势力不是安稳与否的问题,而是得考虑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存在了。维拉尔伯爵甚至都没有开口,只是眯起眼睛,就有两名年轻贵族拔剑跃出,把此人的叫声终结在交错的剑刃中。
此人呆立原地,神情已经凝固在两道刺眼的红痕中,随后就见血痕扩散,令其残躯带着喷溅的鲜血跌落在地,恰好补充了长桌上那些残肉和碎骨。
塞萨尔注视在场诸人,看到他们一边痴笑,一边喝彩,如同欣赏狂欢戏剧的嗜血观众。不少人的目光已经黏在他们同僚血淋淋的身体断面上,嘴角渗出贪婪的唾液。
维拉尔伯爵高举双臂,然后放在两位“勇敢”的贵族肩头,仿佛祝贺他们已经领悟至理。毋庸置疑,背叛者将成为忠诚者的奖赏,连同他的妻女一同送上今后的狂宴。此时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割下他的头颅,并未张嘴啃噬,而是身体力行进行羞辱,一边佝偻着腰往他咽喉中穿刺,喷洒种子,一边高呼着昭示自己的荣誉和勇武。
塞萨尔拂过米拉瓦的肩膀时,他感觉这孩子仿佛从混沌边缘惊醒,似乎在脑海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他意识到这家伙不论有多邪性,经历了多少将来的记忆,终究还是个孩子,年轻得超乎想象。
这家伙仍在接受塑造,不只是接受他的塑造,还在接受这个世界的塑造,接受他所见所闻的一切的塑造。
“放心,老师,我并未沦陷于肉躯的堕落和失控的欲望。”米拉瓦把手搭在胸前,青涩的果实在衣裙包裹中缓缓起伏,似乎带上了不一样的味道,“只是目睹了这一切后,我对信念、对灵魂、对这世上的生灵有了很多不一样的想法。您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知道米拉瓦在说什么。这些人的信念越是坚定强烈,就越是体现信念之悲哀可笑。这些人的灵魂越是坚韧不拔,就越说明灵魂的盲目愚蠢。亚尔兰蒂如此缔造正义和荣誉,编织忠诚和勇武,恰恰是在嘲笑它们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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