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47章

作者:无常马

熔炉战士们入眠时会梦见群狼,既为和它们持续交流,也为在梦和残忆中守护它们这支分裂出的族群。对抗另一支恐狼族群的同时,也能磨砺他们作战的经验。此梦不为安眠,只为传递守护和奋战的意志,为铁与血、火与剑赋予意义,待到深渊之神的意志遍布世界时,此类磨砺就会显现成果。梅有在呢我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群狼占据了屠场,踩在人类的残躯上发出长啸,狼嚎声在暗巷中回荡,传递着莫名的亢奋。它们并不惧怕这地方的疯狂和诅咒,因为它们只能在世界秩序破碎的时候现身。这种时刻总是和灾难相伴,和诅咒同行,黑暗时代如此,如今这个时代亦是如此。

塞萨尔从灵魂中寻找他的信仰之线,仔细筛选——萨加洛斯、希耶尔、阿纳力克、无名的深渊之神、被他骗来当神祇的莱斯莉、还有他的孩子娜佳。必须承认,他信仰的神祇已经多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不过,即使身为神选者,他的信仰还是充满了实用主义。说他虔诚当然是无稽之谈,说是献祭和索求也许更准确。

他就像个戴着不同假面具的祭司。

然而又有什么所谓呢?他的神代巡旅比虔诚的信徒更加完美,他为诸神缔造的秩序绝无仅有,他为它们散布的理念也远胜过诸神殿过去的神选者。纵使无名的深渊之神,也和他有条虚实不定的信仰之线,期待他去握紧,回应它的意志,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这么做罢了。

塞萨尔抓住娜佳那条,献上祭品的同时,曾属憎恨之主的狼首也给予回应。恐狼群期待的气息缭绕他身周,对它们来说,也许如甘泉般甜蜜。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也沉入其中,落入某种难言的生死循环。他时而沉眠,时而骤醒,多种幻象彼此交织。时而置身在苍白雪原的茫茫白昼中,以为自己是母狼怀中的幼仔,试图要求哺乳却被打发走吞食血食。时而撕咬兽尸,弄得全身血污,还被母狼咬起来令它悬空排泄,带着十足的荒诞和羞耻感。

塞萨尔知道,憎恨之主一直在注视狼群。这些久远的记忆如同它们的史书,定会唤起恐狼群曾是生者时怀念的过去。

但对他来说,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他献上的祭品乃是他的时间,旅馆那边的真身也再次衰老了一分。虽是憎恨之主的怜悯,作为她的父亲,她的拥抱还是会折断他的骨头,她的温情也意味着更紧的禁锢。

他必须学会沉默承受,至少得在她明了世事之前。

狼群对塞萨尔俯首表示敬意,因为衰老的气息已经从他化身手中浮现。这份献祭无法折衷,即意味着最亲密的血亲之缘,也意味着无比艰难的抉择。要么给予憎恨,成为自己孩子的猎物,要么献上牺牲,给她奉上一切。

这时候,莱斯莉追寻着衰老的气息从他化身一侧浮现,看着就像掀开一张无形的幕帘从中走出。作为白魇,或者说神代的恶魔,这家伙当然无惧传送咒的诅咒。

“不错,真不错。”莱斯莉点头,“本来以为还要等待的一切,都要在安格兰的舞台立刻上演了!不过,你还在献祭时间啊,塞萨尔,那可真是没有信徒比你更虔诚了。你的衰老换来她的长大,根本没法折衷。还是说,你要自谦一下,说你其实不虔诚?”

“不行吗?”塞萨尔反问。

“还是算了吧,我的虔诚信徒塞萨尔。仅就奉献而言,你对哪个神都虔诚得不得了,不仅如此,你还要自述自己不够虔诚。这世上简直没人比你更虔诚了!”

“我不想带着一群人和狼群一起探索暗巷。”塞萨尔皱眉说道,“特别你还穿着你那身浮夸的盔甲和披风,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

“我们非要在这里像舞台剧一样浮夸的对话吗?”塞希雅也皱眉问道,“你们能看看地上的残尸吗?我们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不,你要习惯。”莱斯莉断然摇头,“将来这种景象会到处都是,如果不能习惯,你就会被困住,朋友。不过是一些互相啃食的傻瓜而已,你身边这个没有灵魂的东西不比它们更邪恶?奇妙的是他们体内的神印和血肉传承的智慧,而不是他们本身。还有你,菲瑞尔丝,我抛却灵魂的美人儿!你现在也很奇妙。”

“你可以到我身边来说这句话。”菲瑞尔丝把眼珠转向莱斯莉。

莱斯莉摊开手,仿佛是在表示无奈,“那还是算了,我看到你只能夹着尾巴逃跑,没有其它可能啦。当然,哪天塞萨尔能胜过你了,我就骑在他肩膀上对你大放厥词,要不然还是算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发表感慨吗?”塞萨尔问她。

莱斯莉拍拍他的肩膀,“战争已经正式开始了,亲爱的!就在你到处做梦和探索的时候,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不过看这样子,恐怕你们的军队来得太迟,已经救不了安格兰了。这座城市已经病入膏肓,你们却只有先头部队赶到城外,至于正式的军队,我估计还要一周。”

他稍感惊讶,“一周?这么快?从那边到安格兰的其它要塞呢?”

“当然是闻风而逃了,亲爱的,”莱斯莉抱着胳膊点头,“谁不知道最后一座被攻陷的要塞遭了怎样的大难?大地断裂,熔岩喷涌,黑暗的裂隙撕烂了天空,整座要塞都下陷了近百米深,全部建筑和塔楼都被摧毁夷平。不仅有可怕的龙在天空徘徊,还有海一样的亡魂从里面涌出。除了安格兰仗着这么多学会法师,还有哪个要塞敢继续防守?”

灾难的后续影响比想象中更深,塞萨尔想,免于更多攻城战固然是好事,这么快开战也让他的准备仓促了不少。

“想想吧,”莱斯莉又说,“一个世界到底能流多少鲜血?这一次要流的血,说不定会胜过黑暗时代,甚至会胜过莫兰斯的灭族之战!就让我们见证吧,就从安格兰开始。你看到狼群眼中的期待了吗?它们就是为永恒的狩猎而生!”

“我觉得它们还不想掺和大战场。”塞萨尔说,“先从侦察和巡逻开始吧,多少和狩猎有些相似。现在恐狼出现在安格兰并不合适,趁着攻城还没正式开始,不如你把它们指引到军队那边去吧。我去梦里知会一声,让戴安娜给它们准备好巢穴。”

“你就这么把麻烦推给我了?”莱斯莉语气夸张。

“你像个舞台剧演员一样跳出来,就差引颈高歌了,结果你给狼群引个路都嫌麻烦吗?”塞萨尔反问她。

“真是麻烦,之后我会找你要账的。”莱斯莉摇头说。

塞萨尔目视白魇对狼群挥手,令它们化作烟尘,遁入大地,追逐在她虚实不定的身影后方变得渺无踪影。刺痛双眼的惨白阳光逐渐消失,只有冻结的残躯在黑暗中散发着寒气。

待到狼群离去,忽然又有苍老腐朽的景象扑面而来。不同于那群仍然完好的恐狼,——它们记忆中多是往昔的风景和旅途的同伴。这次,他看到了仓皇奔逃的猎物,看到泼洒雪地的鲜血和挣扎的残躯,看到亡故之后也无法魂归神代的死魂灵。

透过最后一缕从古老记忆中逸散的霜雾,塞萨尔看到有头枯槁的恐狼从中走出。其身躯黑灰斑驳,和干尸无异,不过,他见识过这些老恐狼的残暴,知道它们不可不提防。枯槁的恐狼先是凝视狼群离去的方向,然后转头看他们。

灰烬在它干枯的身躯上弥漫,每一片紧贴兽躯的褪色皮毛,每一处干枯的身躯肢体,看起来都飘渺不定。它们似乎在表明它的情绪也很犹豫不决。

“你来此为何?”塞萨尔问它。

“我是族群的长老,来此追寻我的后裔,”恐狼长老低声说,“我要注视这些离去的狼群,看它们是否会走上歧途,成为又一个牺牲品。”

“追寻后裔的长老比我想象中更少。”塞萨尔打量着它说,“少太多了。”

“这也是商议的结果。”

“所以你是一个临危受命的使节。”塞萨尔又说。

它闭上浑浊的眼睛,仿佛在品味这屠场的血腥味。“是。它们仍是野兽,需要有长老注视其脚步和路途,但也仅我一个。”

“这么说来,追寻阿婕赫的足迹更加重要。”

“追寻我主足迹自然更为重要。”

“往北方去?”

“往北方去。为了——”

“为了把你们交给憎恨之主裁决,由它决定你们要去往何方,由它来决定谁被治愈、谁被遗忘,由它决定你们将来的路途和狩猎的方向。它如今在乎什么,你们不知道,但你们肯定既不在乎族群,也不在乎自己。”塞萨尔说。

老狼呲起利齿对他低吼,几乎要咆哮,显然塞萨尔轻易压制它声音的姿态令它不适,甚至感到羞恼。因为这会告诉它,它的一切想法都在他的推断之内,因此他在无数方面都凌驾于它。

“憎恨之主的另一部分狼首会怜爱它们。”塞萨尔说。

“我主已经破碎,”它说,“无法预测.......”

“这么说,你们这些长老也很迷茫。”

恐狼高声咆哮:“牺牲向来是必经之路,始源先知。诸神都在不厌其烦考验自己的信徒,这并不离奇!”

塞萨尔还想说几句,然而恐狼长老已经不想再和他对话,转瞬间就化作烟尘,消失在他视野中。

塞希雅目视恐狼断然离去,眉毛扬起,看得出来,她已经品味出了它微妙的情绪。若不是塞萨尔在残忆中和它们有过一场恶战,这头老狼怕是要扑上来和他搏命。“你说话可比你的表兄加西亚残酷多了。”她说。“诺伊恩的时候我怎么没感觉出来呢?”

“可能是因为我不爱它吧。”塞萨尔说。

“我已经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塞希雅皱眉说。

“当然,这证明了我对你可谓一见钟情,你不觉得吗?”

“我看你只是还没和师长发生过关系,想填补你这块经历的空白了,你这满世界找情人的小混账。”塞希雅说着朝狗子比了个手势,“所以这家伙怎么回事?你当她是什么?和你在做的事情很矛盾不是吗?”

“我能看见最为完整的末日预兆。“塞萨尔说,“所以我相信,我能理解邪秽如何使用,也知晓救赎之道如何行走。我能把邪秽之物束缚在正途中,不让他们往深渊中堕落一分,也能杜绝意图拯救者走上歧途,告诉他们前路位于何方。有些骇人的牺牲,我认为有其必要,因为我看得见我们最终能够收获的希望。当然,我也看得见如果我们不献出如此牺牲、不付出如此代价、不行使如此力量,我们会迎来怎样的失败。”

“所以你找来了这么多我闻所未闻的族类?”塞希雅问他。

“我至今也在寻找。”塞萨尔颔首说,“面对这世上所有灵魂的劫难,多找来一些总是没错。为安格兰所做的准备可能到此为止了,但今后......正如你所见,我们的旅途还在持续,会一直到我们无路可走为止。”

“无路可走啊.......”塞希雅咋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