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某种法术实验而已,”菲瑞尔丝说得轻描淡写,“这很常见,法师们一直都会这么做。城市就是我们的实验场地,每一个居民都是不自知的实验品。”
“即使是亵渎的神迹?”塞萨尔问她。
“大部分法师并不在乎什么是亵渎,什么又是神圣,无非就是真知的不同表现方式。正因为世间愚者无法理解,智者才要独自承担探索真知的重大责任。”菲瑞尔丝又说。
“他们最终会为了得到智慧吞食同类吗?”塞希雅忽然发问。梅有在咏呢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很大可能。”菲瑞尔丝似乎在微笑,“或者说,这就是必然之事。食尸注定成为堕落者的惯常,有了传承智慧的承诺,它甚至会成为一种神圣且必然的仪式。”
塞萨尔几乎能看到人们像饿犬一样佝偻在尸堆旁举行盛宴,撕扯啃咬死者遗骸,他们用白森森的尖牙利齿豁开骨肉,奋力咀嚼,只为更快吞下血肉中传承的神启和智慧。
第八百一十二章 赞颂肉躯,啃食智慧,拥抱神启
他能把食尸者族群引入另一条路,但他能把这些人类引入另一条路吗?恐怕不行,这事令他颇想叹息。做出这个论断其实不难,因为抛开表象,食尸者所谓的掠夺血肉,本质和游牧民狩猎兽群无异。他们甚至还会让血肉归于大地,在所经之处唤起勃勃生机,其狩猎行为中不带有任何虚饰,也缺乏同类相残的行为。
但是,如今这种啃食源于贪婪,始于亵渎,将要用智慧和神启的许诺支撑施暴的灵魂,用渴望和虐待催生出神圣的谎言。然后,一切谎言都会逐渐成为真实,正如这千年以来的诸多神殿的意志。
深渊之神的意志会在世间每一片阴影中催生,召唤生灵彼此施虐,相互啃咬,遣出所有自甘堕落者传颂它的神迹,以让世界逐渐堕入永罚中。驱动他们的,将不再是神选者们许诺的幻象,而是每亵渎一次,就更接近神启一份的现世......
充满光辉和承诺的黑暗世界将触手可及。这种许诺确凿无疑,绝非幻象可比。正如爱恨一体亚尔兰蒂所说,只要让施虐和受虐不分彼此,永罚和苦痛也一样可以成为奖赏。反正人们已经在现世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何不服从深渊的呼唤,去接纳神启,在遭受折磨的同时也去给予折磨,将永罚的炼狱和永恒的狂宴融为一体呢?
塞萨尔对这等将来无话可说。
当他回望自己兼具苦难和渴念漫长路途,记忆就像是分裂为二。前者是他的血肉之躯,以他的渴念为根基握住他人之手,希望将世界引向他所期盼的方向。后者则是超然的灵魂,知晓万事发生并非因为意外和壮举,而皆是必然。
塞萨尔有时候沉浸在后者的悲哀中,觉得那些挣扎和胜利都是虚幻。当年他带着索莱尔走了如此漫长的路途,却只为把她引向既定的命运,后来,也只能追寻她逝去的幽影。此事正是如此。
有时候他也能抛下一切顾虑和思考,召集他能找来的一切人手展开斗争。他献祭他人甚至献祭自己,就为走上那条唯一的岔路以求扭转命运。不管这条岔路有多疯狂。
诡异的感受忽然间攫住了他,为他带来一股明悟——菲瑞尔丝。这家伙也是如此,她抛却灵魂献祭自身,只为超越此世灵魂的限度,扭转从世界诞生以来就为她铺好的轨迹。
无可否认。菲瑞尔丝献祭自己的行为和他颇为相似,倘若这世上的灵魂都无法逃离命运,那就献祭掉它,如此以来,就能如鱼类出水般屹立在虚空中,洞察一切她本无法洞察之物。
可供行走的路途太少了,还能如何?
有些代价必须付出,而且要付出得极为决绝彻底。在这等路途上,任何犹疑都会招来失败,落后一步都会坠入深渊。
因此塞萨尔认为,他必须超越他过去的主人。这是使命。若无法超越和他相似的菲瑞尔丝,就注定会被她掌握,将他的使命化作她的使命,并让他为她而战。如今不过同行几条街的路途,受她掌握的预兆已经初现端倪,路途再长一些可还了得?从支离破碎的卡萨尔帝国和帝国全境颠沛流离的子民来看,为她和她所造就的秩序而战,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和菲瑞尔丝一时合谋,绝不可和她彻底同行。
你们当为我所造就的秩序而战。塞萨尔对他灵魂中那两枚种子低语。
菲瑞尔丝漆黑的眼珠忽然转向他,投来莫名注视,看起来是对他的想法有所预感。塞萨尔没有回应,只握紧了塞希雅的手,用彼此的体温告诉她更重要的是什么。
“这地方其实还不算深,”塞希雅对他投来一瞥,“再往前探索,也许可以看到更近一步的征兆。如果这座城市确实已经病入膏肓......”
塞萨尔屏息无言,此地确实还不算深,更深处的景象也许更加耸人听闻。驻足在此时已经让人不适,想到接下来见证的景象注定会在整个世界上演,这份预感就比悲恸和疲惫更加深邃,也更令人窒息。梅有在你呢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们既在靠近科学院地下区域,也在靠近埃弗雷德划给法师们的宫殿驻地。坡道深处的腐败气息逐渐强烈,暗色的血污就像苔藓一样渗入岩石泥土,化作斑斓的油彩。废弃的棚屋残骸随处可见,如同抛入海底的沉船残骸。破败的木门都被砸碎,有些血染的木桌上还摇曳着微弱的烛火光芒。
即便寂静已经渗入一切,塞萨尔仍能窥见此地原貌。棚屋中住满了从事苦力的贫民,生于黑暗也死于黑暗,就像地底的幽灵一样在安格兰辉煌景象的阴影下往来忙碌。如今即使沦为第一批死难者,短时间内也很难有人发觉。
岔路,岔路,还是岔路,曲折狭窄如同蚁巢,往每一个方向延伸。
石块缝隙中填满潮湿的雾气,虽然冲淡了血腥味,却使得腐败更重,衬得那股气味如在鼻孔嘶嘶作响。蛆虫宛若脓血从孔洞中渗出,粗壮臃肿,彼此缠绕,构成许多繁复的文字。法术残留的刺痛感为万物涂抹了一层不可见的色调,衬得此地越发诡异污秽。
这座城市正在溃烂,淬毒的利刃深深刺入其腹腔,将疫病送入血管,渗入肌体,很快就会感染整个安格兰。
“我闻到了,”塞希雅忽然皱眉,“这气味——”
她忽然噤声,对说出这话有些抵触。并非顾及身边人,而是顾及到她自己的界限。
蕴含着腐败的焦味穿透石缝,塞萨尔发觉自己已经来到狂宴的边缘,正如亚尔兰蒂所说要见证神启的帷幕。先前的寂静正在破灭,因为不远方已经出现足迹,但是凶戾和腐败之气更盛,就像暴风雨迫近的预兆。他发觉身侧阴影中有人走出,衣服都肮脏褴褛,眼眸却无比明亮无比璀璨,蕴含着难言的饥渴。
这些人比王宫的贵族更加情绪高昂,更加神采奕奕。
“来享用神启盛宴?”有个年轻人靠近过来,看到他手执人眼,似乎觉得他也是同道中人,“真没想到已经传到了你们这种大人物耳中。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是贵客,诸位,可惜你们来得太迟,无缘享用......最精美绝伦的一道。”
塞萨尔扬起眉毛,“如何精美绝伦?”
有人发出尖厉的笑声。
塞希雅无言拉低斗篷的兜帽,和他一起遁入队伍,深入暗巷。癫狂的笑语逐渐升起,夹杂着木柴爆裂和油脂的嘶嘶声响。不断有人从两侧岔路的阴影中走出,最终几乎汇成潮水,漫入火光耀眼的山洞厅堂。
粗陋的木桌上没有餐盘,劈碎的木椅和煤炭一起在篝火中闷烧。焦黑起泡的尸体仰面横陈,膝盖以下和肘部两侧都被斩断,双腿双臂用铜丝束缚,残躯悬于贯穿前后的烤叉。塞萨尔看到最近处一具尸体的头颅已经烧到开裂,脑髓都被掏干,颅骨则化作焦炭。
腐败的恶臭混杂着焦味满溢厅堂,没有椅子可以落座,人群便如饿犬一样佝偻在盛宴前方。有数人仿佛先知般站在多个篝火前,用利刃切割并抛出尸肉,——肢体、肩部、胸背、肚腹乃至内脏在半空中飞舞,投下怪异的阴影。
“赞颂肉躯!”有人挥舞泛着油光的双手高喊,“啃食智慧!拥抱神启!”
第八百一十三章 正义之怒
塞萨尔不知这些口号从何而来,不过,周遭狂热的回应让他意识到,这些话语也是神启智慧的一部分,会借由啃食一同传承。只要有人将祷词传下,今后诸人尸体遭受啃食,祷词就会在所有啃食者心中蔓延开来。
雨幕还在洞窟外回响,冲刷着大地的疮痍,却无法冲刷厅堂内的焦味和腐臭。更多徘徊在暗巷的贫民渐次涌入,在满地油脂血污中蹒跚而行,如黑色暗影在灼灼火光中蠕动。
人们凝视着先知,目睹他们挥舞利刃,切割焦黑起泡的残躯,视线中似有烈火灼烧。饥渴在他们体内裂开了豁口,吞食智慧的许诺将他们化作活体空洞,只求在狂宴中彻底放纵。
作为暗巷的贫民、王都的阴影,他们带着以往的习惯低垂头颅,眼神却像是要从他人躯体上剥皮剜骨。
他们饮下尸体中流出的鲜血,伸手捧住那些从先知手中抛出残躯,张口舔舐手中焦黑气泡的皮肉。他们眼眸闪光,覆着一层油膜,双手如兽爪扭曲,牙齿亦逐渐锋利,以惊悚的形态逐步适应肉食者的姿态。
发须脱落,旧皮褪下,旧齿剥离,人们在堕落的神启中逐步转变。
更多尸体从暗巷各处运来,堆积在厅堂各处。塞萨尔看到有先知自称死种之子,跋涉到尸堆之上诵读祷文。其形体可憎,步态蹒跚,一度前倾跌倒,又以残步踉跄起身。
此人面孔已经无发,皮肤如蛇蜕近半剥落,苍白如玉的新皮上夹杂着血丝编织的长衫,套在他赤裸的上身如同一件人皮华服。那张面孔上左耳缺失,只有泥泞似的孔洞残留,尚未等塞萨尔意识到理由就见他挥刀切下自己右耳,抛向尸堆下方狂热的人群,伤口则渗出粘稠如油的血浆。
那张脸也在蜕皮,眼周皮肤苍白如玉,其余皮肤则红肿蜷曲好似烧焦的卷轴,乍看就像是戴着用自身人皮制成的面具,钉在他颅骨之上。
有人接住一个对半劈开的头颅却不忍吞食,似乎看到了熟悉的面容。言语交锋和高声谴责并未发生,死种之子甚至都未曾言语,只是抬起手臂朝他一指,漆黑烙印就已浮现在此人额头。
周遭人群都攥拳冲去,将宴席中的渎神者锤倒在地,肆意殴打折磨,他们拱起的脊背和腰身似乎都在为这暴虐的狂宴而痉挛不断。有人捧起那人紫黑色的面颊,舔舐他七窍渗出的鲜血,满足的表情如同饮下甜美的甘露。
菲瑞尔丝的漆黑眼珠在塞萨尔手中转动,寻觅深渊之神的神印。塞萨尔盯着那些所谓的死种之子,感到人们的灵魂都在惊骇和狂喜中沸腾,这些死种之子看起来就是沸腾的源泉。长久以来,深渊之神的影响都如地平线尽头的邪恶幻影,此刻它一朝浮现,顿时展现出宛如山岳的磅礴和沉重。
亵渎的神印在他们病态的形骸间奔流,在颂神的祷词中汇成潮汐般的轰鸣。
有一件事已经很明显了,多种秩序正在彼此撕咬争斗,即使深渊之神的永罚炼狱,也已经在亚尔兰蒂诉说的激情中化作可行的秩序。与此同时,抛却灵魂的菲瑞尔丝依旧冷漠如铁石,她手中的秩序也飘渺如烟雾,完全无法揣摩。为了抵抗深渊之神,她毫无疑问会选择最彻底也最残酷的手段。
如今塞萨尔确信,安格兰的失魂预言就是菲瑞尔丝所为,就算不是她一人造就,也和她关系不浅。当初他还以为这事是主宰者的手笔,如今看来......
这些人血肉遭受感染,灵魂遭受侵蚀,无论如何,都和失魂没有关系。但是换个想法,倘若菲瑞尔丝认为他们已无药可救,于是她决定将安格兰所有人的灵魂都从世间放逐呢?安格兰的学派法师里是否潜藏着奥韦拉学派的密探,等待给予堕落已深的安格兰致命一击?梅有在我呢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塞萨尔只相信他自己,换言之,只相信他所造就的秩序。在他的秩序中,一切规则都由他的意志和他的想法造就,有此作为依托,他就不必去追寻任何人的秩序,更不必去质问和争执。
有什么必要就菲瑞尔丝的决断去质问她,去和她争执、讨论呢?只要他的路途可以压过她的,成为唯一的正途,到时候,就是她来到他面前质问他,尝试同他讨论和争执了。
“我们在苦难中同行!”死种之子高呼,“在折磨中蜕变!”
塞萨尔只是凝视着狂宴,思考如何在攻陷城市的同时处理掉这一切污秽和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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