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子嗣象征着希望,象征着一切。”海之女颔首说,“虽然没有你这么彻底,但我们都会为后世的希望献出自己。越高位者,承担得也会越多。如果我有兄弟和我站在相似的地方,我会希望他能像你一样。”
“就不能是丈夫或者情人吗?”塞萨尔抱怨说,“我可不想你把我当成兄弟。”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丈夫还有情人这种词汇。”她轻声说,“繁衍只是一种仪式,就像虔诚的信众在神殿祈祷,爱也存在于每个族民之间,不会因为个体之别逾越一分。不过,我倒是能听出你的意思......你是在调戏我?”
“没错,不然你就要把我说成道德圣人了。“塞萨尔说。
海之女莞尔一笑,“我会试着看自己能不能爱上你的,亲爱的,虽然我仍然不理解这有何意义。当然,即使不需要这种事,我也会邀你为我将来排出的卵授种的,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年轻的先知?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感到这座城市的噩兆正在加剧吧。”
“没错,堕落的智者已经放弃救赎之路,要从永罚的炼狱中寻求启示了。他堕落的比我想象中更彻底。安格兰的学派法师将会得到他们的神启,从亵渎的深渊中求取力量。也许他们已经在做了。”
她轻声叹息,“就像海妖氏族和我们的分裂......在最早的时候,我们和他们本是一体。”
“从深渊中求取力量的生灵,最终都会化作异类,和这世上仍然相信希望的生灵泾渭分明。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能见证到第一批拥抱深渊的人了,——正是这些学派法师。”塞萨尔淡然说道,”我相信,他们的扭曲可憎会展现得无微不至,并因此受人铭记,正式拉开神启的帷幕。“
“作为第一批见证者,我很难说这是有幸还是不幸。”海之女说,“不过,我会一定照看好你的梦境和你的堡垒,无论你怎样衰朽死去,我们也都能从神代的汪洋中取出你的存在,为你带来新生。”
她低头在他额前一吻,随后消失在雨露中。塞萨尔揣摩着军队进攻的路线,化身站在山巅眺望军营,意识到他们距离安格兰已经不远。雇佣兵驻扎西翼,贵族联军盘踞东侧,完全归于阿尔蒂尼雅统领的军队和神殿、法师一同坐镇中军。军队从冈萨雷斯和古拉尔要塞往西南方包夹,攻陷沿途每一座城市,直指向抱着学派法师固守安格兰的国王。
这场跋涉并不漫长,至少相比于过去持续了几十年的内战不算漫长。奥利丹的土地久经战火折磨和铁蹄践踏,每一座城市都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反复易手和劫掠屠杀,正因如此,痛苦的残忆才能唤起的如此之多。
如今,虽然神殿和法师大规模投入战争,使得战争的烈度加剧了不知多少倍,却足以一锤定音,将鏖战了结在安格兰了。
尽管这一战带着末日的启示和毁灭的噩兆,远非世俗战争的劫掠和屠杀可比。当然,如海之女所说,噩兆已经很明显了。
塞萨尔凝视着暴雨不断的天幕,看到层云翻卷如同倒悬的大海,仰望过久似乎会招致疯狂,让人产生天地倒转的幻象。远方地平线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带着梦魇中视野边缘的利齿。他明白,这些不是臆想而是洞悉,每一种预感都带着确凿无疑的真实。
往日的噩梦存在于荒原、坟墓和残忆,不过很快,它们也会在安格兰这个诅咒狂宴之所上演。种种预感随着瘴气般的层云一同翻卷,深渊就像悬在王都头顶一样,令人感到心悸。
闪电将世界印的煞白,右边地平线忽然间隆起扭曲佝偻的轮廓,世界仿佛正在坍缩,他的视线追寻着每一处端倪和每一处细节,因为不详的法术持续行使的地方,就是会引起这等异象。传说中的依翠丝正是如此。
“过来帮我握住这锁链!”卡莲修士忽然出声。塞萨尔回首看去,发现了他非常熟悉的一幕——黑色锁链在塞希雅颈部浮现,就如同亚尔兰蒂牵引瑟拉克斯。
菲瑞尔丝的锁链远比亚尔兰蒂更扭曲可怕,每一个心跳过去,那东西都变得更加可怖。最初它纤细精致如同珠宝项链,塞希雅每挣扎一次,它都膨胀一分,直至如同束缚巨兽的重型铰链。漆黑的刻痕遍布锁链表层,如同久经风霜的龙骨,每条粗筋上都有活物一样的肿瘤结节、多孔突起、钙化斑块和龟裂纹路,让他想起塞希雅前生在智者之墓饱经磨砺的灵魂。
黑色锁链紧紧绷起,其下似有脉动的鲜血,如同猩红色闪电一样在他眼前明灭闪耀。
囚具,塞萨尔想,菲瑞尔丝当然不会只给她承诺。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递出星刃让塞希雅一把握住,抵在自己咽喉,这才让锁链收紧的势头稍稍减缓。但她并未将锁链切断,因为他们都能感觉到这锁链和她灵魂相融,几乎不分彼此,切断它的代价她目前完全无法承担。
塞萨尔示意塞希雅低头,和她额头相抵,灵魂相依,熟悉的低语瞬间从她那边传来。
“你认为你是属于我的吗,塞希雅?”菲瑞尔丝的声音遥远而幽寂,“你的心脏是否被锁在其中,你的灵魂是否牵于我手?你当年的承诺已经被你遗忘,但我要收取代价并不需要当事人铭记。做好准备吧,亲爱的,和我不忠的仆人塞萨尔一起来北方见我,到那时候,这世界想必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塞希雅轻呼了口气,似乎不想回她的话。她依旧用星刃牢牢抵住锁链,表现出玉石俱焚的威胁之意。“你到底有多少个主人,塞萨尔?”她问他说,呼吸扑在他脸上,倒是颇为温暖怡人。梅有你在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准确来说,我是三代家奴,从亚尔兰蒂到菲瑞尔丝,然后又到菲尔丝。”塞萨尔直视他剑术老师的蓝眼眸,对她无奈微笑,“当然,总是属于叶斯特伦学派就是。”
“我最近也在关注王都安格兰。”菲瑞尔丝的低语又从塞希雅灵魂深处传来,“告诉我,不忠的仆人,我那可悲的血亲是否已经投靠了无法言说的灾神?”
“没错,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她在安格兰引起的灾难了。”
“哎呀,”菲瑞尔丝故作惊讶,“她也要告诫她不忠的仆人吗?如此炙手可热,你是否会感到受宠若惊?”
“我不喜欢你们俩争夺小狗一样的态度,特别是她还想把我的狗窝都砸碎,让我无处可去。”
“对她来说,爱恨本为一体,这也许说明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值得她疼爱了。”
塞萨尔盯着塞希雅的眼睛,“我想说正事,菲瑞尔丝大人——你对亚尔兰蒂会做什么可有想法?”
第八百零九章 菲瑞尔丝的存在
“你是先知,还是我是先知?”菲瑞尔丝反问,“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带着我的眼睛在城内走走,我也不介意告诉你我所见的线索和踪迹。”
“你是说当你的密探。”
“终有一日,你们会坐在帝国的会议长桌上和我商议世界将走向何方,”菲瑞尔丝似乎在微笑,“如果你希望会议召开得愉快,你就该斟酌你对我说话的语气了,亲爱的。”
......
宏伟宫殿的核心深嵌在悬崖之上,仿佛要触碰翻卷的暴雨云,风从西方的深渊吹来,在云层中掀起滔天浪潮。城市从外侧城墙到王宫如涌泉上升,他们落脚的旅馆就在中层,因此才能在窗口看到遥远的地平线。
连绵起伏的山脉如犬牙交错,在城市北方筑起横跨十多里的屏障。森里斯河依山穿行,其北岸森林连绵不绝直至遥远的庇护深渊,向来都是安格兰的王家猎场。梅有你我呢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城市地势极高,越往王宫就越高不可及。他们分明在往王宫的方向走,却沿着城市最古老的小径择路往下,穿行于不知何年何月开掘的地下乱巷之中。
修士和孩童当然不适合出现在此,因此塞萨尔仅用化身跟着塞希雅一路往前。他手上还攥着条无形的锁链,和塞希雅隐约相连,多少让人感觉有些异样。锁链中有枚漆黑的眼球窥视街道,目光透过人群搜寻任何不详的踪迹。
狗子在最后面探头探脑寻找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宝贝,当然大部分时候,她都只是在捡垃圾。
歪斜的支撑和立柱不时在暗巷中浮现,看着就像矿洞深处的木梁。岩壁久经风蚀,斑驳褪色,勾勒出道道蜿蜒狭窄如同蚁穴的窄道,很多巷弄几乎就是些岩缝,尽头几乎都是些破败的棚屋,连在一起完全就是蚁巢。
“往右走。”菲瑞尔丝的低语从锁链传入他手中,“痕迹太明显了,学会的法师可真是不小心。”
期间塞希雅不时用秘仪石敲击她颈部无形的锁链,不过,没有任何用处。看起来这锁链并非法术,而是一种替代性的现实,就像渗入现世的神降之地。
菲瑞尔丝未曾动手的时候,束缚的锁链几乎不存在,不受任何实体影响。可她一旦意动,如幽影般缠绕塞希雅的锁链就会开始渗出黑色物质,如深红酒液滴入水中一般翻涌扩散,凝结成材质不明的诡异实体。
佣兵队长来到一处缺口,伸手搭上粗制滥造的石头凭栏,无言眺望城外绵延数里的军营和逃难者。她深红色的发辫在风中狂舞。“这世上不含代价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少了。”她说,“我还以为我与生俱来的天赋能有什么不一样,结果也是张写满了雇佣兵条款的旧羊皮纸。”
“我们可以一起履行你的条约。”塞萨尔对她说,“如果它真是张写满了雇佣兵条款的旧羊皮纸的话。”
“我可以确信这就是张雇佣兵条约,不过我从没有过大宗师这样的雇主,抛却灵魂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又算是什么?”
塞萨尔解释说,菲瑞尔丝在法兰帝国的时代就已经意识到一件事,倘若继续保存灵魂,她将永远无法洞悉某个无法言说的神祇,而那位神祇将会给世界带来永恒的堕落。假若生灵的存在是一本书,灵魂就是其中的书页,以文字方式记录了一个人全部的记忆、经历和本质。
他相信,在菲瑞尔丝取出所有书页之后,她就是一个宏伟而可怖的巨大书封。但她仅有书封,内里却宛若虚空,她不存在完整的灵魂记录,只在虚空中飘荡着一些没有依托的破碎文字。
“你是说菲瑞尔丝......只是看起来像人类一样和我们对话?看起来拥有像是人类一样的思维?甚至只是看起来是菲瑞尔丝?”塞希雅问道。
“你为什么理解的这么快?”
“你忘了我是科学院出身?但凡命运稍有转折,你现在应该看到我穿着学者的长袍在图书馆里侃侃而谈,说不定还会去大学教书呢。”她耸耸肩说,很快又轻松起来。
“这倒是......”塞萨尔点头说。他侧脸看到狗子蹲在墙角,对着一枚形状奇特的石头仔细端详,不禁有所领会。菲瑞尔丝大宗师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和无貌者有些相似,都是抛却灵魂,一个只余血肉本能,另一个却多了些所谓的存在本质。两者的区别究竟在哪?
菲瑞尔丝自己是否会对他们窥探她的存在产生反应?
“你也觉得她像是无貌者?”塞希雅问他。
“但她比无貌者多了一些无法言说之物,像是某种......起源性的理念。”塞萨尔伸手触碰狗子的脸颊,抚摸她完美面容下微不可察的裂痕。“远超出灵魂的高度。无貌者......我更愿意称为脸舞者,这种存在模仿人类的对话和行为,却缺乏真正的内在动机。虽然缺乏内在动机,却又把人类演绎的比真正的人类更加精妙,就像是在表演华美的舞蹈。”
“那菲瑞尔丝呢?”
“相较之下,菲瑞尔丝也许可以称为思维舞者。我认为她残存的记忆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自我,当然,更不足以构成一个菲瑞尔丝。没有书页可供依托,漂浮在空壳中的意识片段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碎片罢了。”
“你是说她只是习惯性扮成菲瑞尔丝。”
塞萨尔看着自己手心诡异的眼珠。“我相信她可以是任何东西,乞丐、贵女、先知、大宗师,甚至都可以不止是人类。我曾看过她留给后世的密文手稿,那些手稿上的文字会根据观察者的不同产生剧变。我认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后来她写下的手稿全是密文手稿,也许她就是一个活着的密文手稿,会根据观察者的思维产生变化。如果她不刻意扮成菲瑞尔丝,我想,她在每个人眼中都会不一样,甚至在每个人不同情绪下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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