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32章

作者:无常马

  走入湖中。

  作为外来的灵魂,看起来也是有利有弊,虽然可以知晓深渊之神,却无法深入接触他人灵魂。如今回想起来,他利用这等视野,不是在窥探秘密,就是在揭人伤疤,像卡莲修士一样安抚他人灵魂乃至宽赦罪孽却从未有过。

  现在不是揭人伤疤的时候。

  “帮我引个人入梦。”塞萨尔对莱斯莉传去一个念头,信徒对神祇的祈祷在他这儿和心灵对话没什么区别。“我需要卡莲修士的眼睛。”他说。

  “你自己不也有吗?”她反问。梅没有林在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没法真正掌握始源之神的视野,”塞萨尔祈祷说,“我的起源不是它......不管怎么看,都隔着一层壁障。我只是看着,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触,声音也听不太清。”

  莱斯莉把手搭在他肩上,接着刺眼的月光从她身上绽放,寒意逼人,吸入过冷的空气令塞萨尔打了个寒颤,米拉瓦直接剧烈咳嗽起来,皮肤上都结了层薄霜。

  不,这不是莱斯莉散发出的寒意,塞萨尔看到群狼低吼,那些面容枯槁的老狼反应更加强烈,他身前的尸狼尤甚。广袤无边的寒原从残忆中展开,身后是巍峨耸立的冰川,远方是薄冰覆盖的泥沼,苍白的阳光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到尸狼化作幼狼在了无生机的霜冻高地徘徊,钻入鲜血淋漓的尸体取暖,因为它的族群已经在冰川纪绝望的狩猎中灭绝。

  所有人和狼似乎都被拽入自己往昔的回忆中。他甚至看到米拉瓦拥着和一个和自己几乎没有差别的女孩入眠,想来就是死去的米莎。两人蜷在承载整个家族的大床最边缘处,彼此依偎,即为取暖,也为寻求希冀。

  此刻,只有塞萨尔和白魇没有沉入往昔的记忆中。他环顾四周,发现卡莲修士站在尸狼记忆的冰川边缘,凝望远方广袤无比的沼泽地。她在和他使用同样的视野,不同的是,他和始源之神的视野隔着一层湖面,无法亲身走入,她却不需要走入。她本来就在湖中,可以随意触碰那些塞萨尔一碰就会破碎的倒影。

  卡莲修士朝他投来探究的一瞥,再无多言,这诡异的一幕让她显出难以言说的神性。

  “告诉我你想对这个灵魂做什么。”她说,“如果是为行罪孽,我会立刻回去。”

  “为它拂去那些腐朽的尘埃,为它唤起自己往昔的情感。”塞萨尔解释说。

  “为何?”

  “为了劝说它延续族群,给已经灭亡的种族带去新生。”

  “你可真是多事。”

  卡莲修士将手搭在心脏处,眼睛稍稍合拢,接着蓦然睁开。塞萨尔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因为他自己的洞察之眼也被迫睁开,完全不受控制。他忽然领会到一件事,这视野属于阿纳力克,其中一人睁开洞察之眼,就会让所有拥有它的人一同睁开。

  他的视野浑浊朦胧,她的视野却清晰锐利。两种距离不同的视野彼此冲突,很快他就对她宣布了服从,因为他实在相距太远,无法和始源之神的碎片本身相比。

  塞萨尔低头俯首,把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前额,然后闭上眼睛,让卡莲修士的视野如染料深入棉布一样渗入自己的眼帘。他看到尸狼走过的世界化作一张缓缓展开的卷轴,他被迫阅读其中的一切。

  视野中的一切不仅是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够触碰古老的冰川,能够闻到那些比库纳人时代更早的气味。永恒的狩猎,撕裂的皮肉,染血的爪牙,濒临死亡的哀嚎,以及在幼狼即将逝去时经过它身边的残神。

  庞然狼爪扳过它的脸,迫使它回忆它最不愿回忆的往昔景象——憎恨之主撕咬着它,却非撕咬血肉,而是像寻常狼类吞食血肉一样吞食它的痛苦。

  这是卡莲修士的视野,她当然也在注视这一幕。并且,她也知道了这位受诅的残神——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巨狼,它正是塞萨尔记忆中阿婕赫的前生。

  有些野兽人始祖并非从寻常野兽的尸体中诞生,而是在那些死去的残神躯体中诞生。它们带着令时代更迭、令种族交替的使命。

  无需解释,索莱尔和神选者们,这些从真龙先知和先民意志中诞生的法兰人,皆是改变历史走向的伟大存在。法兰人本该和先民一起沦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越过庇护深渊逃向无尽草原,成为萨苏莱人的仆族,却在挣扎中击溃野兽人占据了南方。若不是卡萨尔帝国从覆灭的板块飘洋过海,说不定还会把北方也一并占据。

  卡莲修士眼中的惊诧转瞬即逝,“你这历史脉络真是复杂......你记忆中的阿婕赫像这条巨狼吗?”

  塞萨尔低握着她的手,“不太像,更像我一点。”

  “这么说你还真是她父亲了。”卡莲拂过他的额头,“你对此有任何罪恶感吗,塞萨尔?”

  “没有,”塞萨尔说,“我不是生父,只是菲瑞尔丝委派给她的仆从。换成法兰人的故事,她只是个和贴身仆人发生关系的贵族小姐而已。”

  “这说法可真是古怪。”

  “不过,她确实从我身上攫取了太多灵魂血肉,足够让很多人衰朽老去了。”

  幼狼加入憎恨之主身后的狼群,更加广袤的寒原如折纸般层叠展开,彼时的世界仍然破碎,荒芜而可怖。深渊沟壑以倾塌般的角度彼此咬合,黑灰色的扭曲树木扎根在破碎的土地上,不时喷发出阵阵黑烟。路途中经常看到遗弃的建筑盘踞在低地褶皱中,塔楼和墙垣全部倾颓,其中遍布尖锐的荆棘和一触即碎的灰色长草,宛如尘埃汇聚而成。

  最古老的世界......虽然已经得到弥补,却还弥补的不够,时至如今,遍布世界的深渊沟壑已经只余庇护深渊一条。

  塞萨尔睁开属于塞弗拉的那枚眼睛,看到尸狼阖眼陷入瞬眠,仿佛它已回到往昔,在死亡边缘被憎恨之主召回。接下来它将身负诅咒,永世徘徊在无尽寒原,和追随憎恨之主的狼群共同狩猎。

  这份永恒迷梦做梦时令人徜徉,醒来时却让人更显苦涩。尸狼记忆中的憎恨之主统御着无数族群,但因为它只在世界边缘徘徊,吞噬无形之物,因此血食永远不够。只有那些接受诅咒的老狼会一直追随它,多数新生者都会带着一支族裔往温暖的土地前行,遍布世界的各种狼群正是由此而来。

  那些林居的灰爪狼,冻土的白狼,沼泽中的黄毛狼,种种狼类就如开枝散叶般在憎恨之主的追随者中逐渐展开。

  但这条狼没有,它和它的后裔就像钉在憎恨之主身上一样,一直执着地追随它,一直接受它的诅咒,几乎化身为恐怖的象征。

  塞萨尔自己窥伺尸狼的过往时,他也不知道他该探询什么。但看起来,卡莲修士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知晓很多尘封的往事,看到了很多古老的秘密,整个世界的起源和历史脉络都在他视野中逐渐展开。但是,知晓并不等同于领悟,看到也不等同于洞察。他的灵魂太容易陷入困顿,在爱欲和饥渴中混成一团泥浆,不是在窥伺就是在挑战,不是在操纵就是在敌对。但当他需要更深入的手段时,他的局限就显露无疑。

  有些事情靠他没法做,只能握住更多人的手,用自己的付出换取他们的援手。

  这次唤来卡莲修士使用始源之神的视野,塞萨尔进一步领会了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他称得上是颠沛流离,有些是被迫颠沛流离,有些却是他自找的颠沛流离。他旅居各处,以改变他所见的人和世界为尺度丈量时光。因此人和世界的变化也是他唯一的历法,就像树木的年轮。

  诺伊恩他已经无能为力,但更多生灵、更多族群还有更多国度都在为他刻下新的年轮。包括这只从远古时代追随憎恨之主一直追随到黑暗时代,徘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狼群,也在他如此思考的范畴之内。

  是的,虽然他对诺伊恩已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笼罩在它上空的阴云越来越惊人恐怖,但这座城市仍然在每个日夜如诅咒般笼罩着他的灵魂,诉说着他逃出祭坛踏上漂泊之路的那一天。他有时候会想,也许他只要改变的够多,种种因素彼此累加,终有一日,他就可以改变这座城市和它背后笼罩的阴云。

第七百八十七章 放手和不放

  因乌比诺大公的指示,他接手冈萨雷斯行省,发现贵族叛乱的征兆后将其颠覆,掌握了整个领地。

  因为熔炉神殿的刺杀,他逃出梦境,流亡荒原,逐渐通晓了库纳人毁灭的历史。

  因为埃弗雷德四世的指示,他卫戍古拉尔要塞,引着食尸者大群流亡深渊边缘。他完成了神祇的起源,经历了熔炉之眼的追杀,还见证了神选者的凭依降临。

  因为卫戍要塞,他目睹深渊潮汐,掌握了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还看到了真龙在这世间的秘密。

  因为智者之墓,他见证了法兰帝国尘封的历史,目睹了先民背后狂乱的阴影。他破碎的前生也因此揭晓,千余年前那些纠缠的关系如同一团乱麻,虽然至今也无法解开,但他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线索。

  因为神殿派系斗争他接触特兰提斯,改变了神殿信仰格局,和疯狂的食尸者族群从彼此为敌到缔结协议。他掌握了蛇行者和食尸者族群,却也失去了野兽人始祖,最终城市迎来神降,他借由神代巡旅献祭自己,终于得以成为神选。

  时至如今,借由穿行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他逐渐串起了这个世界最初的起源和最终的灾难阴影。

  阿婕赫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迷雾重重,无法揣摩,离去之后,他却在持续不断的追寻下揭晓了她不愿告知的一切。甚至她自己都不一定知晓,他却已经知晓。他不只是知晓,还在用他的法子做出改变。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塞萨尔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异,他在这灾难的阴影中不断前行,以至于思绪混沌,麻木到不知欣喜。阿婕赫在整个世界的范畴中并不算重要,对于他的灵魂却如横亘的山岳。此刻的见证看似并不紧要,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意外,却意味着他先她一步攀上她山岳的顶端。

  他为这种攀越而震颤,既然这座山岳都能攀过,他觉得自己也能像如今这般攀过所有横亘的山岳。一切迷雾都会在山巅的视野中消解,让他不再为任何事感到困惑。

  塞萨尔缓缓眨眼,在最初的世界和黑暗时代的残忆之间流连。在他眼前显现的并不止是古老的时代,而是整个世界的历史脉络。

  自这头古老的野兽在阿纳力克破碎的灵魂中诞生之日起,有多少种族、多少文明在时间的长河中灭亡。不知多少万年的光阴流逝而去,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就像诞生于这条古狼诞生的年代一样,随着它的视野见证了最蒙昧的时代。

  这地方似乎就是诺伊恩的南方,他在那座巨城看到的寒原,当年曾是龟裂的霜冻高地,覆盖着这板块规模最大的冰川。

  在岩石圣战中毁灭的莫斯兰族裔,彼时仍是些个头低矮的岩石、陶土和矿物人偶,在破碎的土地上亦步亦趋。精类也只是些枯萎的古树,扎根在深渊边缘喷吐黑雾,灰烬般的杂草一触即碎。库纳人就像苍白的幽魂一样在裂隙上方浮动,无声无息,法兰人更只是些毛发苍白的猿类,栖息在高山之中。

  真龙的化身就像神祇一样穿过荒芜废土,雕刻世界,启蒙众生,看似是在造就现世的秩序,其实是为了扭曲和扰乱阿纳力克化身亿万的灵魂。

  曾经的主母,那条银龙即似真龙也似蝴蝶,龙首纤长,带着蟒蛇般的优雅,玄色鳞片闪烁月华,交错的龙翼虚实不定,似有千百之数。它龙爪展开,令众生膜拜追随,遵从它订下的秩序,只有那些崇拜残神的野兽得以幸免。

  塞萨尔看到幼狼已至成年,跟在憎恨之主身后对主母低吼,用信仰对抗信仰,最终从真龙订下的秩序中挣脱,代价却是徘徊在世界边缘不得而入。

  他看着世界在这古狼永恒徘徊的足迹中逐渐变化,那时的土地荒凉而深邃,灰暗苍白,正如阿纳力克最原初的灵魂。始源之神为体验不同的生命经历而破碎,时间也得以诞生,后来这世上每一分不同的色彩,都是在为始源之神阿纳力克染上色彩,也是在为世上所有生灵灵魂的本源染上色彩。

  然而在所有色彩中,黑色最容易遮蔽一切,深渊之神正是因此诞生。蒙昧的野兽尚可满足于狩猎和奔跑,即使土地荒芜寒冷,它们也会为朴素的血食而欢欣。与其相反,获得智慧启迪的众生却总是在经历更多痛苦。

  “这启蒙之路,来时欢愉,终获启蒙,却苦痛渐多。”卡莲低声说,她站在古狼身边,注视它正在注视的世界,转瞬间已经历千年。

  塞萨尔握着她温热的手,领会到了莫名的体悟。

  他意识到智慧总是和苦痛相伴,这野兽一直追随它蒙昧无知的憎恨之主,见证当时和它们一样蒙昧的生灵获得智慧和启蒙,也见证着它们日渐痛苦,见证它们沉沦在匪夷所思的战争中自我毁灭,亦或是毁灭它族。

  真龙的确扭曲了众生的灵魂,但它们扭曲它的方式并不复杂,只是为众生带去智慧。而得到启蒙的众生,也是因为他们的智慧造出诸多痛苦。

  “你仍旧相信你可以改变什么吗?”卡莲问他,低头俯视他的脸庞,“这世界将如何收场已经很明显了,最终的结局,无非就是混乱、鲜血和诅咒。”

  “我试图相信......”塞萨尔沙哑开口,试图借着他自己的偏执恢复镇定,“这是我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

  “即使终是徒劳?”

  “即使是徒劳。”他说,“我靠着欺骗自己苟活至今,把我欺骗自己的话语变成真实,欺骗历史变迁,欺骗自己的死亡,欺骗他人的信仰,欺骗一切......”

  甚至是欺骗永罚,欺骗深渊之神。

  塞萨尔竭力坚持自己的念想,用卡莲修士的始源之眼凝视历史流转。破碎的世界得到弥补,深渊逐渐消失不见,众多堡垒拔地而起,茂密的森林也遍布世界。

  一切本来宏伟而美妙,却开始陷入冲突,即使古狼行走在世界边缘,也可看到森林陷入燃烧,堡垒尽数倾颓。古狼的足迹在霜冻高原徘徊,目光在战争和残杀间跳跃,烧焦崩裂的高塔沿着山坡滚落,陶土、岩石和金属质地的莫斯兰碎片混杂其中,堆积的树木焦炭里也洒满了精类的尸体,仍在阴燃中喷发出阵阵焦烟。

  黎明时代的寂静仍然驻留在古狼的灵魂中,晨曦初现时的辉煌只给它带来了片刻震撼,随后就化作梗在喉头的毁灭和虚无。这些蒙受真龙启迪的种族太疯狂了,古狼如此想到,为何辉煌之后总是痛苦和毁灭?

  由不断毁灭的文明史带来的绝望从始源之神的视野中生出,先是席卷了卡莲修士的灵魂,接着席卷了塞萨尔全身,在他脏腑中沸腾。

  “如果你不想承受它们,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她说,“你毕竟不是从它的意志中诞生,置身事外也能理解。”

  塞萨尔只放开了一瞬,随后就竭力吞下梗在喉头的虚无感。太多了,也太宏伟了,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甚至分辨不清其中的苦难和牺牲,只觉一片混沌。不能放开,他几乎要咒骂自己,立誓感动自己之后,却因为真正感受到这份恐怖而陷入虚无中。怎能在此时动摇?

  卡莲修士是因为知晓终局,才对自身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毫不在意吗?她攀至山巅看到的不止是广袤无比的历史,更是黑暗的终局。她拨开迷雾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通过历史的镜子反射给她的无边阴影。她一直都在凝视它,每洞察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就更确信一分。梅没有在林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诺伊恩的时候她就注视着他,看出了他黑暗诡谲的来历却视线平静,话语也慢条斯理,仿佛他们的来历都很寻常。当时她未受教育也不识字,却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随着众生智慧增长,苦痛也会渐多。

  真龙启迪众生之前,阿纳力克化作的众生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因为无知而保持着诸多情感的平等。在诸多种族得到启蒙之后,因智慧而来的疯狂先是造就辉煌,抚平世界的创伤,然后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现世的地狱。战争在每一片由他们自己造就的乐土中掀起,苦痛和折磨注定成为世界的主旨,只有那些极少数的王公贵胄可得幸免。

  可是,灵魂本是一体的。

  哪怕是库纳人的智者,也无法从最终的阴影中挽救自己和族群。

  塞萨尔跪在地上,虚握着她的手低声喘息许久。

  “你在放手和不放之间犹豫不决吗?”卡莲问道。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数次死亡,黑暗时代的许多死亡,智者之墓的许多死亡,还有特兰提斯献祭自己的那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真要死去,最终却总会被带回到这世上。那时他不愿细想自己献祭自己是否为了逃避,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总会有些逃避的意思。

  他不愿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挣扎,因此,献祭他自己总是最便捷的那条路。

  “但我总有理由......”塞萨尔说。

  这话似乎困扰了她。卡莲修士拿指甲刺他的手心。“难以承担整个文明史的重量,就想转而求助具体的人了?你该不会要用我来象征这一切吧,用握着我的手代替注视整个文明史?”

第七百八十八章 我会握住你的手,罪人

  “我只是想要一个祝福。”塞萨尔说。

  “作为托辞来说可真是勉强啊,神选者大人。”卡莲修士把手搭在他手上,“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这样一来,你也别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超然的姿态了。”

  “每个试图达成壮举的人,都想相信自己拥有超然的灵魂。要不然,路途就太难走了。”塞萨尔说。

  “那么你会相信吗?”

  “相信一些,却不那么坚决.......”

  “你就像个破碎的拼图一样呢,塞萨尔。”卡莲轻声说,手指从他手背滑向他脸颊,拿指尖抵在他额头上,“寻找任何能拼在你身上的意志,得到不一样的完满。乍一看,是你失去的那部分灵魂,是当初的野兽人始祖,实际上每一个人你都想攫取他们的意志。你觉得这是你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吗?”

  “也许是吧。”塞萨尔说。

  若说憎恨之主汲取她抚养者的灵魂喂养自身,他越衰老,她就越茁壮,这已经是某种无形之物,他汲取的还要更加无形无质,连阿婕赫当初都未曾发觉。每一次借助他人的灵魂,攫取他们的意志弥补自己,他都是在做一次彻底的偏转。

  他的灵魂可以信仰任何神祇,就说明他也可以堕向地狱,甚至是在不断堕向地狱。他太接近死亡,虽然难以被憎恨腐蚀,却要用激情来填补自己。

  “像你这样切分完美的半个灵魂,也算是世间仅有了。”卡莲修士说,“我可以对我的信仰发誓,虽然我不认为终局可以改变,但是,如果你一直坚持你这徒劳的拯救,我可以协助你和祝福你。当然,说是协助,也只是让你用我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而已。我自认改变不了任何人和任何事,不过,既然你真敢跪在我面前求我,试着解决你的困局也无妨。”

  “前提是一直跪着吗?”

  “当然,神选者大人,单膝跪着也可以,就用这个举动来划分我们关系的界限吧。你对我低头的时候,我就当你在祈求我,我会抚平你的一切困顿,答应你的一切请求,不过抬头的时候,你就不要指望我会对你说什么好话了。”

  塞萨尔感到卡莲修士如安抚病人一样拂过他的额头,他低下头,投入她的抚慰中,感到渗入他心灵深处的不止是遍布苦痛的历史,还有她身上那股难言的安谧。他用双手虚握着、轻托着她的手,感觉这只手的温度比流逝的时间更加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物感受她的体温和她身上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这种拥抱并不像他习惯的那种病态的狂热的紧密的拥抱,因为她身上尘世之外的气息太过强烈,带着目睹终局之后的安谧。这是最终的安谧,犹如死亡前夕甜蜜的安眠,犹如经文故事中庇护灵魂回归神域的使者。

  历史在古狼的追忆中流逝向前,沿着始源之神的视野涌入他们的灵魂,如海潮般冲刷他们的意志。塞萨尔觉得这饱经创伤的历史越发可怖了,卡莲修士依旧无言,只是轻抚他的头顶,指尖穿过他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不容质疑的平稳。

  “这视野在你身上太过浅薄了,”卡莲修士说,“就像隔着门缝窥探。”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他在诺伊恩城墙上和塞弗拉相会,和她第一次相融,就像两块拼图彼此嵌合。那时候的感受,此后和阿婕赫灵魂相融多少次都从未有过。那时他仿佛成为另一个人,不止是在经历塞弗拉的人生,还以为自己就是她本人,他们的灵魂之间完全透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无论是他洞察这世上的灵魂,还是和这世上的灵魂彼此结合,都未有过这等体会。

  “我在观察这世上的生灵的时候,就像在经历他们的一生,以为我就是它们。”卡莲修士继续说,“这恰好证实了我们的灵魂本为一体,都源于始源之神。可是,我在观察你的时候却像是在窥探,比起诺伊恩那座黑暗的祭坛,这才是最让我惊讶的地方。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甚至是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外来者。”塞萨尔低声说,“只有塞弗拉和我本为一体。”

  “这就是决定性的差异。”卡莲说,“我始终只能窥探你,就像你始终只能窥探我们,无法真正经历彼此的一生。好在,你也掌握了始源之神的视野,握着我的手......你就可以得到一些更深入的体会了。”

  “所以这条古老的狼类......”塞萨尔蹙眉。

  “我们现在就像始源之神,”她沉思着说,“剥开一个从始源中分出的灵魂,体验它曾经历的一生。灵魂极其复杂,远超这世上生灵利用它的法术,就像血肉之躯的复杂远超出屠夫剁肉的柴刀和技法。但阿纳力克可以完全洞悉灵魂,掌握它每一个微妙之处——身份、记忆、感情、体悟、罪孽、道德等等,这些都会被抛入它已经空虚的存在。最终,也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那些受尽痛苦和折磨的灵魂才会扭曲始源之神。它们的一切都已融入它的色彩。

  “与其说是扭曲,不如说是......”塞萨尔沉吟。

  卡莲修士因为一种古怪的悲哀感欲言又止,接着又摇了摇头,鲜有人比她更通晓世间灵魂。

  “对这世上的生灵来说是痛苦,是堕落,是罪孽,对始源之神来说,其实没有评判的意义。痛苦也好,罪孽也罢,只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灵无力承受罢了。即使我们的血肉在现世的熔炉中为奴,灵魂又在永罚的地狱中受刑,也不过是在它的意志中又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体验。”

  这回答不仅困扰了塞萨尔,似乎也困扰了她自己。她抬头望向愈演愈烈的战争,和追随憎恨之主的古狼一样眉头深锁。塞萨尔继续托着她的手,把眼帘贴在她手心和指尖,跟随着她的视线。他再次看到了那场库纳人对莫斯兰和精类发起的战争,世界再次破碎,无数灵魂困在库纳人的巨城中成为战争的薪柴和法术机械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