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已经有一个月出不去了,”伊丝黎摇头,“从森林闯入巨城,然后受困,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每一天都在梦到同样的事情,就像绕着圈跑到死的马车......”
多么奇妙,真正的历史就铭刻在世界的记忆中,藏得无比之深,只有锻造出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图书馆一隅。拿着钥匙开启梦境,洞察古老的残忆,这大概就是他接下来的使命。
“你需要更谨慎一些,塞萨尔。”卡莲修士忽然说,“有些幽魂就埋藏在世界的残忆中,就像你故事中那位库纳人智者,但是,不是每个残忆都会像他一样明辨善恶,悉心引导你们的路途。多做些防备吧,以免意外发生时遭遇不测。”
......
当然,只要来了劲头,塞萨尔就是最不谨慎的那个。伊丝黎的梦境比荒原深处的巨树森林还要骇人,他感觉梦中的森林正在他脚下不断膨胀,每一次呼吸,身后的山峦都在低伏。枝干似有生命,在树冠的波涛中追逐每一缕阳光。
树木的规模堪称不朽,透过枝叶编织的绿色天幕,他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有条窄如溪谷的深渊裂隙,巨树编成帷幕,横跨深渊,刺穿黑暗,迫使裂隙不断向内坍缩。树下的黑雾时隐时现,不时往外涌出,却完全无法穿透帷幕。
某种磅礴的回音正在摇撼大地,塞萨尔能意识到是战争的回音,发生在原始的精类和背叛真龙的库纳人之间。虬结的藤蔓就像蜿蜒的石雕,托举着状如人形却拥有树木外皮的原始精类,低诉着人类无法言说的咒文。覆满真菌的巨龙成群结队飞掠而过,发出诡异的咆哮,那些真菌就像披挂在龙躯上的乞丐破布,每次呼吸都会喷出浓雾一样的孢子。
土壤中不断有更多植物蜿蜒钻出。但是,没有任何动物。
没有任何动物,塞萨尔想,这森林会吞噬一切不是植物的东西,仅仅置身其中都让人感到渗入骨髓的恐慌。至于那些喷洒孢子的龙,怎么看都只是些拟态,是真菌组成的群落。如此看来,小妖精们的拟态也是源远流长。
至于梅莉说原始的精类只是想植树造林......听听也就罢了,她是最擅长避重就轻的。
“森林会吞噬我等!”忽然传来了癫狂的咆哮,惊得他往后看去,“岩石会荒芜一切!我们是在拯救!是拯救!”
塞萨尔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形笼罩在黑暗中,显得深不可测。塞萨尔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早就已经借着塞弗拉的记忆洞悉了他。来人正是库纳人最后的纯血王族......
塞弗拉虽是公主,却有一半鲜血来自萨苏莱人。
塞希雅眉头微蹙,她没找到自己的剑,但她从塞萨尔腰间抽出一柄——正是索莱尔的星剑——和伊斯克利格遥遥对峙起来。理所当然,这剑会在,它是神的庇佑,早就已经和他的存在无法分离了。
“我族挽救了一切,统治了一切,占有了一切!”伊斯克利格还在咆哮,语气愈发狂乱,“为何还会堕落得如此之深?为何会在那不值一提的黑暗中灭绝?这是耻辱,不可理喻!回答我,先祖,我们为何会面对这般耻辱!”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来的?难道伊斯克利格就一直在古老的梦境中徘徊,到处发狂,到处追问他残忆中的先祖?可是他们为何会相遇?难道是因为塞弗拉今生的血肉魂灵乃是从伊斯克利格的种子中诞生?
这些古老的梦境真是越来越奇妙了。
塞萨尔大步上前,“无法看透的黑暗笼罩着我们,父亲。”
不管怎么说,先认个爹肯定是没错的,他在诺伊恩就是靠认爹解决了自己最大的困境。至于被迫当爹的乐不乐意,那可就另说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伪神和诸神
“是也......不是。”伊斯克利格的声音浑厚至极,震得土壤都在嗡鸣。塞萨尔很难想象穆萨里是怎么对他产生欲望的,就算他有一张完美的脸,性别难辨,他也是个高大魁梧充满血腥味的库纳人男性。
萨苏莱人酋长是想证明自己更有男性气质不成?
塞弗拉的皮肤已经很白了,远比她在法兰帝国的前生要白,线条也比前生精致俊美,五官比例完美无暇,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人类气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库纳人王族的馈赠。
作为塞弗拉此生的生父,伊斯克利格还要白得更彻底,最纯净的盐都无法和他相比。那种色彩就像最原始的白魇,一眼就能看出是非人异物。
此外,和残缺不全的智者不一样,塞萨尔发现伊斯克利格眼眸中似有些,漆黑中勾着血红,传达着暴怒和悔恨。
伊斯克利格走近了一步。他并未穿着库纳人传统长袍,而是萨苏莱人用皮革鞣制的戎装,乍一看好似名雇佣兵,似乎想说他比起其他诅咒缠身的同族已经有了极大改变。他凝视着塞萨尔,却又不止是在凝视塞萨尔,他的目光已越过他的颅骨投向更深处,仿佛正从他的表皮之下寻踪觅迹。
当然,塞萨尔知道他在看谁。
几个心跳的时间后,塞弗拉从他身侧走出,就像影子化作实体。她紧攥着他的手,扯着他后退了半步,和伊斯克利格对峙。这家伙竟然和他一样高,面孔也似少女般清秀,看起来戴安娜是给他们俩一起下了咒,难怪只对他一个人使用解咒毫无用处。
这场对峙诡异莫名,说实话也挺荒诞。塞希雅轻抚剑刃,似在适应手中诡异的神赐利刃,做好了随时厮杀的准备。至于梦境的主人,藤蔓化作的伊丝黎,她正蜷缩在树木阴影中一言不发,看起来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塞弗拉后颈汗毛直竖,面对残缺智者的时候,她都没有这种表现。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古老王族不完全是智者手中的提线傀儡,他们拥有和他分庭抗礼的手腕,甚至靠着权谋和力量找出了些许真相。若是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改变族群的绝境未必没有可能?
相比残缺不全的智者,伊斯克利格也更加完整。
然而灾难已至,层层堆积的历史创伤压垮了一切,宫廷权谋再怎么高明,终究也和他们的种族一起,走进了坟墓。
塞萨尔也攥紧塞弗拉的手,盯着凝视深渊一样凝视他们俩的伊斯克利格。他知道伊斯克利格曾想杀死塞弗拉,因为她的存在就是个问题。对峙之中,许多幽暗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跃动,疑问,探询,狂怒,然后转为莫名的疲惫,此人既不带有怨恨也不带有认可,只是移开了视线。
“你已穿过真相的门扉。”他的声音震得树木都在摇撼,“我们却只能被困在真相的阴影之中,永远都......”梅我呢有想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听出了那种悲哀。正如无名的深渊之神所言,一切对于它存在的追寻,只要还是此世生灵,只要还隶属于唯一的灵魂,他们就只能站在门扉的阴影下徘徊,无法触及,无法知晓,无法见证。
这个种族的有识之士在门扉的阴影下徘徊了多久?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触及之后,他们又会有多绝望?
原初的烙印就像囚笼,绝对的孤立无援笼罩着他们。
“被污染的血脉不应存在。”伊斯克利格忽然再次转向他们,“我所犯下的罪孽,应当由我清算。”
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找回的相当狂暴,无边的暴怒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燃烧,无暇的面孔也蓦然扭曲,化做一个残忍的狞笑。
伊斯克利格的目光攫住了塞弗拉,垂直于现实每一个方向的维度忽然涌现,刺入残忆,每一个瞬间都在变幻出千万种支离破碎的线条。库纳人王族的法术以深渊般的恐怖笼罩过来,遮蔽了他们每一个逃离的方向。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把她紧抱在怀,唤起神迹。熔炉之眼从他化作虚无的双眼中暴涨,凝滞了残忆中的一切。死寂之中,只有他和伊斯克利格的眼眸还在转动。
神迹的交错如烈火暴涨,又彼此抵消,如烛火般转瞬熄灭。神迹消散后,他发觉自己双眼空洞,视线漆黑,身体虚浮,剧烈的晕眩扭曲了一切感知和思考。刚才是他抱住塞弗拉,现在是塞弗拉扶住他,和他额头相抵,对他喃喃低语。
他的眼睛没有再生。他的眼窝中不止是钝痛,更是一种诡异的缺失。刚才的瞬息间,熔炉之眼已经取缔了它们的存在,他却无法承受熔炉之眼。神迹一旦离去,就带走了他双目的存在本身。
甚至没有流血。
伪神......没错,伊斯克利格是个不完全的伪神。塞萨尔已经明白了,受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库纳人王族想要借着伪神之路突破真理的门扉。菲瑞尔丝能够成为伪神,不是因为她的天赋超越一切,凭空创造了这门技艺,而是她找到了库纳人王族探索至今的古老道途,然后,她实现了它。
某个温暖的东西填入他的眼窝,光线随之膨胀开来,映出了剑刃交击的回响,也映出了蔓延的星光。塞希雅站在他们俩身前轻呼了口气,她握紧长剑,紧盯着伊斯克利格,——索莱尔的星刃并未在他可怕的剑下破碎。
塞萨尔还知道了一件事,——为什么塞弗拉身上有着仿佛神迹的利刃之痛?为什么他从未在诸神身上找到塞弗拉的道途?
伊斯克利格所谓的被污染的血脉,说的不是库纳人,而是库纳人王族代代缔造的伪神。塞弗拉掌握的道途在神代根本不存在,那是伪神的道途,从她生下来就伴随着她,她的此生从婴儿开始,就是一个不完全的伪神。
他眨眨眼,看着塞弗拉的手指从他眼窝上离开,她的右边眼帘半闭着,掩饰着眼帘下的空洞,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看来,有人得到一枚眼珠,就有人要失去一枚眼珠。
“灵魂裂分。”伊斯克利格侧目凝视他俩,声音起初低沉,然后越来越高亢,“一人掌握伪神之钥,一人于诸神帐下受选,即可超越困局。我们千年万载驻足此地,逡巡徘徊,竟然是因为这个?我们的灵魂早已破碎,无法承担任何缺损,更谈何分裂?绝路,——这里也是决路!我们的归宿竟是绝路,我命定的竟然是死亡?”
塞萨尔把眼睛眯成细缝,努力适应塞弗拉的眼珠和视野。
“伊斯克利格。”塞弗拉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她直呼名讳,仿佛她才是塞萨尔,和伊斯克利格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有的灵魂都归于一途,你的命定之所,未必是其他灵魂的命定之所。你的错误,难道不是你只想拯救自己的族群?”
“虚无!千年万载的虚无!”伊斯克利格高声尖啸,声音震荡着残忆中的一切。古老的树木都向外坍塌,最终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环,和墨绿色的藤蔓挤作一团,如群蛇般蠕动。
塞萨尔微微睁开一丝眼睛,用了塞弗拉才该用的称呼。“得了吧,父亲,你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到处徘徊的时候,菲瑞尔丝已经拿着你们的遗产成就伪神了。野兽都被驱逐,仓皇南逃,就连门扉那边的黑暗也只承认她,而不是承认你。”
“那是绝望之路!”伊斯克利格咆哮起来,说出了让他意外的发言,“用更深沉的黑暗对抗黑暗,用更绝望的阴影对抗阴影,用更残暴的恐怖对抗恐怖!我们的脊梁早已在祖先手中折断,我们无法再拯救,只能用最残暴可怖的方法挣扎,面对未知!”他忽然扔掉了剑,在塞希雅意外的眼神中恸哭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塞希雅发声了,她也知道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痴呆老人。
“拯救在何方?”伊斯克利格喃喃自语,像个痴呆老人一样后退许多步,抬眼眺望远方遮天蔽日的空御。“我没法再像祖先一样凯旋了。”
他们几个彼此交换眼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塞萨尔把塞弗拉的手攥得更紧了,意外来得实在太突然,好在结合过去得知的种种碎片,他已经勾勒出真相的面孔。要不然,伊斯克利格这些癫狂的发言还真不好理解。
塞萨尔伸手拂去她脸上的血泪,抚至她唇角时,他顿了顿,往前靠近,在她少女的柔唇上印下一吻。嘴唇相触时,她投来一个无奈的视线,好似在告诉他自己不吃这一套,别想趁乱种下莫名其妙的情愫。
伊斯克利格站在空地上,一言不发地仰望空御,忽然又垂下脸来。他的眼神涣散无比,凝视他们俩时却又恢复了些许焦距。
他的面孔绷紧了,声音就像地底的雷鸣迸裂开来。“我将在残忆中永远徘徊,直至时间抵达尽头,但我的残躯仍在世间行走。那残躯将追随你们探索前路。”
塞萨尔发声干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追随我的剑舞者亦会同来,用剑击败他们,用你们的勇武证明谁能担当领袖。”伊斯克利格说,“我会蜷缩在黑暗中守望。”
“有这个......必要吗?”塞萨尔觉得这事是真有点荒唐了,让伊斯克利格的现世残躯加入他们的队伍,还附带不知道多少个萨苏莱人剑舞者?“我想说,”他说道,“我们不过是几个有点钱的流浪者,一路往北边旅行,只是夜里做的梦不太寻常而已。”
“追寻真相之路将遍布阴影和死亡,越往深处,越是危险可怖,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也不过是瞬息间。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为你牺牲。”伊斯克利格声音低沉,他连低语声都像是在嘶吼,“你难道不知道那条双头蛇真正的来历?”
从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塞萨尔看向塞弗拉。
“别看我,”塞弗拉摇头,“我只知道那条双头蛇一直都在那里。从我生下来就在。也许它是从残忆里来的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用秘仪石......或者用秘仪法术可以抵挡这些残忆吗?”塞萨尔无奈地问道。
伊斯克利格显然知道什么是秘仪法术,洞察得比所有法兰人都深。“秘仪法术总是可以反转法术对于现世的扭曲,将世界复归于它本来的面目。然而有些存在本身就携带现实而来,秘仪法术也毫无意义。诸神不是在扭曲,是在用它们拥有的现实淹没现世,不管那些现实有多疯狂可怖,有多违背过往的认知。”
如此看来,菲瑞尔丝探索秘仪法术,很可能是为了探索如何像诸神一样淹没现实世界。伪神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现实的结构,秘仪法术则是她检验这份现实是否稳定的试金石。
在菲瑞尔丝大宗师疯狂的现实中,生灵可以逆向生长,可以退缩成婴孩,甚至是一枚孤零零的种子,——这也是她所缔造的现实结构?
伊斯克利格看向塞希雅,发声低语,“穿透不同现实的利刃,比一切法咒和技艺都更值得信任。此人用灵魂丈量时间的尺度,穿越生死门扉,抵达永恒之境,将所得一切都汇于利刃。最终她了结残躯,从最彻底的遗忘中得到新生,手中仅握那柄利刃。这是苦行,——苦行中的苦行。”
塞希雅保持沉默,毕竟,塞萨尔已经为她讲过她在智者之墓的故事了。当然,从伊斯克利格口中诉说出来,确实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暂别梦境吧。”伊斯克利格又说,“你们大战在即,不应带着一己私欲深究乱梦,引来梦魇,害得你的同胞蒙受不必要的创伤。这是场神圣的战争,将会改变现世的格局,你应当祝福他们,愿他们手握胜利归来时,就像故友从异乡归还。”
塞萨尔看向塞弗拉,捏了下她的手,问她这人够不够当父亲,然后得到了一个白眼。
第七百四十八章 我要用书敲你的脑袋
所谓父辈,对他们俩来说确实是有些空洞了。
......
探究原始精类的梦境还不是时候,不过,塞萨尔还有他自己的梦境。虽然在他自己的梦里,他记录不了梦的细节,但有海之女在他灵魂深处徘徊,他也不需要自己记录,梦醒之后拿起她记录的纸卷翻阅就行。
其实最初,塞萨尔以为是他自己的梦境脱离锚点,偏离了他千年以前的视野,走进了他并未经历过的路途。但是,待他接触米拉瓦和伊丝黎的梦境之后,他才知道,他可以让他以外的梦境也脱离锚点。
他可以让米拉瓦的梦境脱离锚点,从神选者皇帝的追忆漂向尘世的悲欢,他甚至可以借此窥见黑暗时代深邃的秘密。
这些梦境的碎片还不足以让他得到真相的全貌,但他已经拥有超越性的视野。他可以开启世界残忆的宝库,见证做梦的人从未亲历的场景,他还可以从梦中求取知识,比如在伊丝黎的远古精类之梦中探索库纳人的空御。
至于此刻......
这段时间,塞萨尔一直都在梦到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僚们,梦见他们探索库纳人黑暗的遗产,复现野兽人血腥的仪祭。
结合伊斯克利格伪神的身份,菲瑞尔丝最终得到了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只有结果仍然不够,他要洞悉她走过的路途,甚至见证她也没能亲历的景象——这样他才能比菲瑞尔丝更了解她自己。
最近,他追随菲瑞尔丝前行的迷梦也越发疯狂了,动辄深入腐败的废墟,穿过尸骨编织的甬道,和徘徊的野兽人彼此厮杀,和库纳人癫狂的残忆互相吟诵致命的法咒。总有人死去,不止是奴隶和佣兵,还有死于古老残忆的法师,也总有人加入,法兰人法师对于先民的遗产狂热得超乎想象。
也对,神选者的生命永恒不朽,法师们却不然,面对他们永恒的统治,法师们似乎已经遇见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将来。
这是挣扎。
“所以你有什么感觉?”戴安娜正在废墟的黑暗中伸懒腰的时候,塞萨尔问她。
“什么什么感觉?”她问道。
说这话之前,戴安娜已经逮着梦中迷茫困惑的塞萨尔戏弄了好久,等到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僚走远了才结束。她是真的很有兴致,受到菲瑞尔丝的诅咒成了个少女之后,戏弄他的把戏都多了不止一倍,仿佛来他的梦里只是为了欣赏他的另一个面目。当然到了最后,她还是把他从梦境的迷惘里拽了出来,说她今晚已经满足了。
“跟着这个时代的法师一起奔波,”塞萨尔解释说,“看着他们努力挣扎,想要在神选者永恒的统治中找到一条出路。毕竟,你也是个法师。”
她皱眉,“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会反问我,”他模仿她的语气,“你是说,也会有人想在我们的统治中找到出路吗,塞萨尔?”
戴安娜嘴角扬了起来。塞萨尔必须承认,这家伙有种质疑一切的性子,堪称本能反应,甚至会质疑提问者提问的目的,为了安抚她的反应,他得表现出他精妙的幽默感,就像给一只高傲至极的猫梳毛,梳子还不能太劣质。好在安抚过之后,她总能变得柔顺起来。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感受,”戴安娜说,“而且我知道,安格兰那些法师也在做一样的事情,也在努力挣扎。不过,我还是要打碎他们,要么接受我的收编,要么遁入荒原或者荒野,哪都行,别在我的领地上肆意妄为。”
“在古拉尔要塞的城堡地下的时候,你是个法师,但在这时候,你是个法兰人贵族。”塞萨尔说,“还是个容不得反对的贵族家主。”
“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矛盾,如果有人把我切开,就像你和塞弗拉一样,你就知道我不总是言如其人了。”
“你和菲尔丝在一起的时候,你要是总是个法师就好了。”
她叹起了气,“身为法师的戴安娜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只能先把她关起来。我承认我做这事的时候,完全是个容不得反对的贵族家主,但是......我也没其它办法。”
“我们该让身为法师的戴安娜变得更厉害了。”塞萨尔说。
戴安娜右手扶腰,朝他投来一瞥,“你是说让我把这个世界忘掉,一头扎进图书馆里找文献,别的什么事都不想?你这家伙奔赴特兰提斯的时候确实逃得很快,就专注那一件事,但其他人还要为领地和子民负责。现在,也是信使在为特兰提斯四处奔走吧?别说的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做成了一件事就把它丢给别人。”
“家族的意义不就是把事情丢给后人吗?”塞萨尔问她。
“我真该带本书过来敲你的头。”她说。
“石头不行吗?这地方挺多的。”
“那我不成野蛮人了?”戴安娜摇着她满头长发,“用书敲你的脑袋是有象征意义的,——我在用知识的重量谴责你的愚蠢,怎么可能换成其它东西?”
塞萨尔只能耸肩。她自己其实也很有幽默感,但她可能意识不到。
“我怕她又被压垮。”他说,“一如千年以前。如果我不能让她走上和过去不一样的路,我怎么才能保证她还是菲尔丝,而不是又一个菲瑞尔丝?”
戴安娜短暂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低头,看向自己下意识跟着梦中的菲瑞尔丝前行的两只脚。她放缓了步伐。
“但她的记忆已经逐渐复苏......“她说,“不只是法术,连她足以扭曲现实的灵魂都在涌现,我们怎么可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塞萨尔想抓挠自己的胡须,然后他发现自己一旦从千年前的记忆中走出,意识到他是千年后的塞萨尔,他就会变得年少,不由得轻微咋舌。法术真是诡异。
“我认为记忆既分种类,也有轻重。菲尔丝记起的多是法术技艺,不是情感和人。那些技艺经年累月铭记和使用,每一次诵咒都会加深她的印象,最后几乎如同本能。这就像塞希雅在智者之墓挥舞利刃,不是吗?这些技艺才是菲瑞尔丝令人畏怖的理由,而非她绝望的情感和崩溃的灵魂。菲尔丝可以拾起这些记忆,但她不必拾起另一些记忆。”
“那么轻重呢?”她扬起眉毛。梅没林林在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想让菲尔丝的情感纯粹而强烈,分量之重,足以对抗菲瑞尔丝那些绝望和痛苦。”
她斜睨过来,“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会凝视别人呢,塞萨尔,就像要把自己的胸膛剖开证明你有多恳切一样。”
“这是因为......”
“算了,”她摇头,“还是说说最近见了我就顾左右而言他的伊丝黎吧,她出了什么事?”
“她被困在更古老的梦中。你本来也该梦到的。”塞萨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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