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96章

作者:无常马

戴安娜托着下颌,语气严肃了一些,“其实塞弗拉把菲尔丝带过来的时候,她看着就快死了。那时她身上的法术符印已经穿透血肉了,一边在汲取她那刚长成不久的一点灵魂构造,另一边在汲取冬夜本来就没多少的精神构造。”说到这地方,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这两个小祖宗啊......”

“你的两个小祖宗听起来已经是你的两个小孩了。”

“那不是理所当然?”她反问说,“就算我心智受创,我还是比她们俩更清楚事情的利害。再掌握我的知识和经验根本用不了多久。反而我这两个小祖宗一夜之间倒退多年,我都不知道我再让她们俩恢复回去得要多久。”

“可冬夜不是你们学派潜伏千年的恐怖阴影吗?”

“菲尔丝的精神构造把她给同化了,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啊,”塞萨尔有些惊叹,“这可真是......”

戴安娜语气微妙。“用我那位先祖,也就是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话说,一个几近完美的知识承载者,被一个孤僻阴暗的灵魂给污染了。”她说着摆了摆手,“总之就是这回事吧。”

海之女轻拍了下塞萨尔的头,又碰了下戴安娜的脑袋。人鱼身上的气质本来就很明显,此前塞萨尔高得过头,完全可以俯视她,才没往这方面想,如今戴安娜气恼自己心智受创拽着他下水,他才完全领会到。

“跟我来,”人鱼柔声说,“戴安娜说她愿意和你分享自己的灵魂、梦境和知识,但你的梦境之广袤无边,已经超出了她搭建房屋的能力,所以我还是会带着你们一起尝试。她通晓知识,掌握着工具,你拥有惊人的掌控力,你们一起做这件事会快出不少。只要你愿意对她完全敞开这一切就可以。”

“我说不愿意她会拿书敲我脑袋的。”塞萨尔说。

“这种不愿承认情感的羞怯也是一种孩子气的体现。”海之女微笑着说,“很奇妙,不是吗?”

戴安娜噗一声笑出了声。塞萨尔无话可说,他已经体会到菲尔丝的情绪了,换而言之,他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这人鱼揭穿人类之间的话术就像撕开一张纸。

“这事对我也很重要。”戴安娜说,看向他们眼前蔚蓝的大海,“既然我心智受创严重,正是从我的梦境之海最底层把一切推倒重来的契机。我会按照学派古老的习俗叫她人鱼贤者的,或者叫贤者也行,我奉劝你和我一起这么称呼她,塞萨尔。”

“称呼就随你们的希望了。”海之女说,“假如你们要搭出不朽存在的基石,这事复杂的程度会难以想象,即使你们并未受创,要做这种事也像是孩子。到那时候,会有很多门扉,有很多屋邸,会有很多错综复杂的阶梯和道路,每一个都有其不可取代的意义。”

“等我把我的城堡搭成了,”塞萨尔对戴安娜说,“你就别想溜进来取笑我无知的过去了。”

戴安娜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到时候你会求我一脚把你踢到残忆里去的。”她说,“海之女要在你身上绑条绳索,在门的那边时刻注意着把你从残忆里拽出去,而我会先把你踢进去,再抓着绳索跟你一起进去。”

塞萨尔摇摇头,发现她竟然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不禁皱眉。“你确定我们俩现在同一个年纪?”

戴安娜很刻意地朝他弯下身,叉起腰。“我当然确定。”她说,“你还不许我比你高了?就是有些年纪我比你个头更高,你这发育迟缓的家伙,竟敢怀疑我的法术不准确,多减了你的年纪?”

就在他要抱怨的时候,歌声又来了,显然海之女不很在意他们俩的对话,当成了孩童的打闹。过往的记忆充满了他的头脑,就像音乐充满小屋。他感到有些怅惘,好似他真的还是孩子,拉一个少女的手在海边奔跑嬉戏。

当年塞萨尔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徘徊,并无任何人陪伴,但现在,戴安娜已经知道有片星空下大海波涛起伏,拍打着他的小腿肚。他站在落满灰尘的老灯塔上,回首俯视城市,还给她展示了自己藏在古怪墙角里的秘密领地。他在其中偷藏了父辈不允许他看的书籍,还偷藏了蜡烛,借着烛光私下翻阅,然后他告诉她这些文字有何含义。

“早晚让你的每一份记忆里都有我走过的足迹。”她轻声说,“现在你必须告诉我这些文字有什么含义了。还有你以为你已经忘记的每一份知识,我也都会把它们记住。当然了,我也会把我的一切都拿给你看的。”

第七百二十九章 你这穷人

说实话,塞萨尔有些惴惴不安,因为飘渺的歌声唤起的不止是记忆,还有早已遗忘的感受,这份不安正是蕴含其中。

可以想象,他被唤起的往昔过得并不如意,当时的感受就像寒雾一样笼罩着心灵,诉说着他划破的汗衫和打补丁的裤子。至于身边的戴安娜,她的衣衫就像她自己一样精美绝伦,沾了沙砾的靴子看着都柔软奢华,其中感受更是加剧了不少。

如今塞萨尔已经对梦的构筑已经有所洞察,最基础的,每一个时期的人生,都可以搭成一个屋子,最后组成他无边无际的城堡。他是如今的塞萨尔,他就只住在如今的塞萨尔这个屋子中,他对它,还有和它挨得很近的屋子都有掌控力。

梦的构筑几乎都是这么做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住在一个屋子里,有时候他们站在墙边,往窗外眺望,可以短暂看到其它屋子里的景象,譬如说忆起自己的童年。法师,还有一些擅长此道的种族,会多占据几个相近的屋子,使其彼此相连,形成城堡,自己住在最深处,以求庇护思想和灵魂。

理所当然的,屋子越近,他对它的掌控能力就越强,屋子越远,站在其中就越容易让人迷失。有些屋子透过窗户一瞥就会意识朦胧,走进去自不用说,更别说是将其掌控了。

然而出于种种理由,塞萨尔要向那座永无止境的图书馆进发,因此他要走遍自己全部的人生,把他生命中经历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他要把这些屋子都连成一个巨大的城堡,然后才能往更远的方向探索,探索到尽头,亦或是没有尽头。梅我我没呢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感受是很真切的,比他预想中还要真切。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么真切的感受了。

“当然会很真切。”戴安娜却说,“我是用塞弗拉当钥匙进来的,先在她身旁施法走进她的屋子,再从她的屋子开门走进你的。追溯到你们还没分开的这段人生时,你们俩其实是合而为一的。”

“这个屋子是我和她共有的,所以我现在不只是塞萨尔......这份感受和记忆既来自我,也来自她。”

“是的,这件事只靠你办不到,只靠她也不行。不过我会在你们俩的屋子之间来回走,搭起阶梯和桥梁。你这边由贤者看着,她那边由我看着。”

“这还真是......麻烦你了。”

戴安娜笑了。“听你说这话还真奇妙,”她说,“如果你还是很害怕,你可以试试叫我戴安娜大小姐。”

她似乎在说这么做可以克服畏惧感。“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试着说,感觉自己声音莫名很小,“我还是很害怕。”

“用尊敬的语气。”她说。

“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用更尊敬的语气说,“我感觉更害怕了,这真有用吗?”

“我可没说让你克服恐惧,”她闭上一只眼睛,“这份情绪可是梦的一部分,是砖瓦,是基石。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怕了,现在我就来让你更害怕,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

塞萨尔觉得戴安娜得意起来了,但在这座屋子里,他对她只有无奈。她靠的越近,他就越怕,甚至想转头就逃,她却紧紧抓住他瘦弱冰凉的手,带他走出无人的灯塔。月下银白色的海滩向远方延伸,古旧的街道逐一浮现,损坏的街灯像漫天星辰一样交替闪烁,两旁的行人如幽魂一般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

这些不仅仅是记忆,还是他过往人生的诠释。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随着她的心意到处漫步,直到梦中每一条道路上都刻下了她的足迹。

戴安娜和他挤在他常去的水泥管子里,听他说他经常离家出走,然后她拿着她私下逃出公爵府邸的经历声称她才更擅长离家出走。他趴在车底下,说冬天夜晚逃家可以靠发动机的余温取暖,她就说她这个年纪已经在深渊边上升火过夜了。

塞萨尔知道这家伙爱意的表现之一就是较劲,别管什么破事,她就是要比他更厉害。不过走到这里,她已经是满身的土和灰,衣服也划破了一堆口子。

戴安娜对着商店的玻璃窗端详了一阵,随后扯下她只有条丝线连着的衣裙边角,让他拿着针线给她精美的大衣打补丁,结果自然是手法拙劣,歪曲难看。她先是笑出声来,然后在柏油路上勾画了好半天艰深的法术,把他的破汗衫变成了商店橱柜里的外套,宣布现在她又取得了胜利。

他是反应过来了,这家伙趁着自己心智受创,竟然拿他弥补起了她在求知中度过的童年经历。梦里面已经满是她,记忆也不只再是记忆,每处模糊不清的空缺都得到弥补,好像给破旧的建筑废墟砌上了新砖。

搭起一栋遥远的屋子有很多方式,有些是加深过去朦胧的印象,有些是用新的感受做出填补。戴安娜为他选了后者,于是他们俩在这地方一直手挽着手,完全就是两个到处玩的小孩。包括他在城市中到处逃家的人生经历,也带上了不同的感受。

途中她还让他挽着她的腰,在布满灰暗人影的节日广场上跳舞。塞萨尔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却显得旁若无人。

说实话塞萨尔更喜欢海岸边无人的灯塔,就像塞弗拉比起城市更喜欢森林和原野。他对这地方的印象很模糊,所有的建筑和陈设都影影绰绰,行人也灰暗朦胧,甚至都没有面孔。但随着戴安娜拽着他在广场中心发疯,他已经要陷入另一种情绪了,人鱼的歌声愈发飘渺,就像融入了头顶的星空。

回到海滩后,塞萨尔已经对她讲了他能讲的一切。她拽着他的手踱步,问个没完,还要求他句尾加上戴安娜大小姐,当然要用尊敬的语气,每一句都要比前一句更尊敬。塞萨尔觉得自己已经尊敬到没法再尊敬了,但她一直用书敲他的脑袋,敲得他头都晕了。他恼火至极,用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把她拽倒在沙砾上,在起伏的潮汐中到处打滚。

她浸透海水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落在他背后和两肩,彼此缠结。她浅绿色的睫毛也沾着水珠,不时在他睫毛上拂过,小巧的鼻子直挺挺凑在他鼻子上,挤得两人鼻头都往上翘了起来,那两点朱唇无比,对着他轻笑起来。

“就算是表示爱意,我也一样比你更擅长。”她宣布说,“而且我不用任何诗意的发言,这让我更胜一筹。”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小时候真是了不起,连这种事情都能拿来较劲,也不知当年能和她看对眼的阿尔蒂尼雅皇女和她哪一个更难应付。他本来还能支吾几声,但是她每说一句,他们俩鼻尖就微微,睫毛也交织拂弄,弄得他鼻子眼睛一起发痒,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说不出话,”戴安娜又说,“就叫我刚才的称呼,这次我允许你换一种语气。”

“等我们换个屋子,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了。”塞萨尔说。

“你这话说明我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可以这么得意。”她宣布说。

“等你要在公爵府邸搭你梦里的屋子,你就知道什么叫冒犯了......戴安娜大小姐。”

“真难得你能强撑着害怕说出这话。”戴安娜眨眨眼说,然后她嘴唇微微往前,吻了下他,“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她脸上的笑容说明她很喜欢拿这称呼逗他。

塞萨尔再次抱紧了她,透过潮汐下湿透的衣衫体味到了她冰凉柔软的腰身,她双臂绕着他的脖子,和他双腿交叠,足尖不时触碰。在这地方,他们是赤裸的,也是幼稚的,既有着将来的记忆,也有着过去的懵懂。那些久远之后的宏伟之事从这里听起来,就像两个夜晚逃家的小孩拿着幻想出的故事胡言乱语。

他并不想对抗将来的记忆,也不排斥过去的懵懂无知,只是把脑袋和她凑在一起,有时亲吻,有时交谈,有时挤到灯塔的秘密领地里读书,有时扔掉鞋子在海岸边徘徊,听着那飘渺的歌声由她带着他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