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遭遇法术禁制之后,冲入上城的神殿骑士迅速后撤,看得出来,大神殿相当爱惜羽毛,接下来依旧是雇佣兵打头阵冲入上城缺口。不出意外,菲瑞尔丝所在的塔楼是重要目标,毕竟到目前为止,她造成的死伤比此前僵持不下的全部攻城战造成的死伤都要多。
在塞弗拉看来,菲瑞尔丝就是菲瑞尔丝,或者说,依旧是菲瑞尔丝。她不会因为她丢失记忆就变成别的人或别的东西,改名不过是个玩笑之言,是尚未重拾过往之前的掩饰,一旦把她曾经拥有的再次抓紧,她就会回到过去的历史中。
有谁能在距离秘仪法术这么近的地方诅咒整个城市?那些神殿骑士和古老的修士,他们只是靠近上城的缺口就要变成世俗中人了。
秘仪法术本就是从菲瑞尔丝手中诞生,和她有着诡异的融洽也不值得奇怪。米拉修士掌握的本来只是些片段、传言和揣测,不成体系,难以运用,同样是经由她之手才转化成真正可用的法咒。
这证明了什么?即使丢失了神代之后的记忆,这种法术体系该从她手中诞生,也依旧会从她手中诞生。
前线的迷失域遭到压制,民兵尽受屠杀,菲瑞尔丝转手就将渎神的法杖倒置过来,顶端没入通向神代的裂隙当中。黑暗的漩涡不再精心编织错位的空间结构,而是直接撕裂开来,在前线形成道道缝隙,泄出大量污浊之物。
那是沉积希耶尔脚下的无边汪洋,并非海水,而是某种沉重黏稠的迷雾,在那片汪洋的极深处汇聚着难以言说的诅咒。
多年以前,这一幕也发生过,人们意识解体,变得痴呆愚蠢,血肉也像火焰中的蜡烛一样逐渐溶解。融化的人体和盔甲黏在一起,发出怪异的嘶嘶声响,像是附着在钢铁上的活蜡油。森林中的植物也都和野兽彼此粘连,呈现出令人疯狂的轮廓和形状。
那是祸根一词最初的来由,沉积在希耶尔那片汪洋深处的迷雾,会让灵魂、血肉、空间甚至时间都陷入病态之中。如今看来,这种迷雾的存在,也许就和始源之神阿纳力克最初的解体息息相关。
搅动夜幕的光与影忽然间扭曲了一大块,耀光转向,从上城中心指向菲瑞尔丝所在的塔楼。
终于有人意识到是谁在释放法咒了,塞弗拉想到。神选者之所以是神选者,是因为他们首先受到诸神青睐,他们行使的力量也是诸神允许展示的力量。但是,菲瑞尔丝不一样,沉积在希耶尔脚下那片汪洋深处的黑暗,靠希耶尔的准许是不可能使用的。
它们是被藏匿的诅咒,是被掩埋的神代起源,只有靠渎神之举——也就是偷窃才能把它们释放到现实中。
耀光洒遍了塔楼及其周边地带,照亮了这段城墙和两侧街道,不过即使在耀光之中,受诅咒的塔楼依旧黑暗得可怕,好像就是阴影本身。菲瑞尔丝那沉郁的可怕的身形也仍然在闪烁,尖锐的菱形符文正在她身上流动,映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越发苍白,她的眼睛像是通往异界的门扉,被光芒彻底占据。
倘若是塞萨尔在这里,他会认为菲尔丝不再是菲尔丝,而是变得完全不同了,如同一个仅是有些年少的北方帝国大宗师。不过塞弗拉觉得这才是她,反而塞萨尔眼里都是他自己一腔情愿的想象。数不清的法术符文泛着蓝光环绕着她的身体,每一个都在不断更迭,书写古老的法咒,几乎在塔楼中结成了一张巨网,如瀑流一样飞速出现和消失。
从一段时间以前衰弱不堪的小女巫到现在,究竟差了什么?很明显,就是冬夜,是她姐姐亚尔兰蒂留给自己的力量和权柄,结果却因种种缘由落到她手中。血亲之间的联系比人们想象中还要深,本该给予亚尔兰蒂本人的力量被她妹妹拿走,逐渐掌握,其中没有任何阻碍可言。
她的低语从每一个符文中响起,从所有方向上传出,最终融为一体,使得渎神的法杖往那裂隙中越刺越深,窃取出的污秽和灾祸也越发汹涌。如果塞萨尔在这儿,他一定会发现他想庇护的小女巫其实笼罩着怎样的阴影。
那家伙就是太擅长幻想了,他看到的、以为的其他人,很多时候都不是他们自己。
虽然让幻想成真也是他的能耐。
塞弗拉看到前方一片混乱,神选者的凭依被迫救火,驱逐起了那些本不该被使用的灾祸。不过仍有部分区域在神选者眼里不够重要,和活化的城市相融,裹挟着浓稠的雾气拔地而起,展开血腥的屠戮,就像她记忆中那条古老的双头蛇。
那些雾气几乎不能称为迷雾,而是流动的岩石,虽如岩石般沉重致密,却在不断翻滚扭曲,像是带着比时间更古老的怨气。塞弗拉能感觉到那怨气绝非来自现世,而是来自神代,和诸神黑暗的起源息息相关。
虽然这一幕比塞弗拉记忆中的一幕规模更庞大,破坏力更强,但当时菲瑞尔丝身处卡萨尔帝国的层层庇护之中,如今菲瑞尔丝身后却只有她和城内的士兵。
她们俩都不蠢,知道神选者不是第一次遭遇此事,必定拥有应对的经验,他们迟早——或者说很快就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对这处塔楼采取进一步措施。然后呢?菲瑞尔丝打算怎么办,就站在这里,直到特兰提斯的一切终于完成?
塞弗拉发现,接下来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塞萨尔的设想终于实现,比他设想中还要快得多,要么菲瑞尔丝死在这里,成为特兰提斯走向胜势的一座桥梁,不堪重负,终于断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在等着看她死去。
是的,我在等待她死去。
这时,第一缕耀光终于从上城中心焦灼的对抗中分出,射向受诅咒的塔楼,将它黑暗的轮廓顶端尽数吞没,接着继续往下灼灼燃烧。此时塔楼已经不再是塔楼,而是一个燃烧的烟囱,顶端消失不见,从断面腾起遮天蔽日的浓烟,象征着双方不断加剧的对抗。
蛇行者几乎是一瞬间就逃到了塔楼底侧,瘫坐在靠墙的地上诅咒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吐信子。
“我奉劝你们该逃就逃,除非你们真信塞萨尔的故事。”她说。
“既然你根本不相信这个,那你信什么?”塞弗拉问她。
“他的存在本质,不然还能是什么?”蛇行者手握着金属权杖,“对我来说,他是想当主宰者还是想挽救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区别。我哪一个都不信,要我实现哪一个也都无所谓,不过是像人类一样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罢了。”
塞弗拉抱着胳膊倚在墙边上,又朝全神贯注的菲瑞尔丝看了一眼。“先看状况守一阵吧,”她说,“现在随便来一个戴着秘仪石饰物的士兵就能把她一剑刺死。”
“我听说当年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帝国军队和一整个圣堂派系都在保护她的安危。”蛇行者说。
“不比往常啊。”塞弗拉叹气说,“属于塞萨尔的帝国军队还在北方作战呢,哪来的时间保护她?再说了,当年菲瑞尔丝是为了她自己,如今却是为了......”
蛇行者把蛇首扭到背后,朝着上城中心区域看了一眼。“英雄为了爱情沦入黑暗?”她语气玩味,“我们的先知大人可真是个童话里的公主。他有想过,自己做事的风格有多像一个天真善良的公主殿下吗?反而是卡萨尔帝国的公主殿下和你这位......”
“别加上我。”塞弗拉抱怨说,“我不是自愿接受这称呼的。”
第一波攻势很快抵达塔楼周边街道,城内的守军已经就位,虽然分不出多少到这边,先行抵挡已经足够。火枪手已经就位,手握着食尸者工匠的研究成果,并受到警告不要进入塔楼最深处,因为有些东西仅仅是用眼睛看到,就能让灵魂受到扰乱,思维受到侵蚀。
塞弗拉不再关注身后,越过火枪手的头往街道眺望,大批雇佣兵正和王国骑士一起突破防线。他们步伐迅速,路线精准,无不表明是为此地而来。
就像上城中心的神迹对抗要靠攻破祭坛解决一样,菲瑞尔丝这边的对抗,神选者们也打算拖住她的脚步,然后派遣世俗军队了结她的性命——就用她自己创造的手段。思索间,火枪手们已经架起了火枪,近处的齐射震耳欲聋,一名被打死的骑士向后倒下,血从盔甲的窟窿上往外喷。
“看起来有人忘了神殿的庇佑进不了上城了。”蛇行者歪着脑袋,几乎歪到了肩膀下面,“还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呢?”
“我们自己也一样。”塞弗拉说,“不过你也许有些区别?”
“区别不大。”蛇行者否认说,“该逃的时候,我还是会逃的。”
远比上一次射击规模更大的齐射覆盖过来,火枪手们都靠墙蹲了下来,塞弗拉原本倚窗眺望,这时候也滚了一圈又站起来。两个被打死的人往后倒进法阵,头上都是鲜血喷涌。没过多久,炮弹也轰破了塔楼下的老墙。
打头的雇佣兵带着神殿赏赐的秘仪石饰物冲入裂口,塞弗拉正要握刀,蛇行者已经扇着双翼浮在裂口上方,抬起了权杖。金属质地的权杖不完全是个法杖,还是柄质地和重量都无比惊人的重锤。身披甲胄的野兽人一杖挥下,不仅砸瘪了头盔,还把来人的头颅都砸进了脖子,碎骨片、血浆和脑浆都从头盔缝隙中迸射出来。
枪声不断响起,烟雾到处弥漫。十多个方才还在裂口外的雇佣兵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但塔楼内部也有人被射的血肉横飞,碎木片在充当掩护的桌子上到处飞溅,满地都是弹丸骨碌碌乱滚。
又一处裂口在火炮下打开了,雇佣兵靠着火力压制突破进来,挥下的第一刀就把火枪手的胳膊劈得飞了出去。双方都开始拔剑陷入混战中,另有人举剑靠近塞弗拉,但她猫像一样退开,抓住来人手臂,随手折断,拧着他的手腕把剑捅进了他自己的脸。
塞弗拉扯着这具尸体,对他身后的同伙微微一笑,拿尸体挡住一轮射击,接着猫腰扑入硝烟中。更大的枪响声掩盖了她的一切踪迹,她手掌贴地,无声滑过,像割麦子一样切断了十多条鲜血喷涌的小腿。蛇行者身披甲胄,扇着翅膀在半空中打转,威胁一旦靠近,就忽然振翅升到高不可及的环形台阶上空。硝烟混着血腥味,就像雾一样到处弥漫。
这家伙真像只鸟。
第七百零七章 我要把你们都流放到神代的下水沟
......
诵咒声中,塞萨尔感到自己的思绪传向远方,传向了另一半自己,也即塞弗......
然而他并未抵达塞弗拉身侧,他在一片茫茫风雪中停了下来,他尝到了特兰提斯本不该有的刺骨寒意,周遭冰封的世界比诺伊恩的气候还要酷烈。四下里没有任何城市的痕迹,塞弗拉当然也不在这儿,倒是有名神选者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正是当年他在深渊边缘见过的那位。
米拉瓦说他叫坎德拉,在所有神选者中也是最古老的一批,和索莱尔一样来自冰川纪。
在坎德拉身侧支着把捕猎用的长弓,影子般的人潮正从他身边依次经过,不似这个年代的人类,看起来倒像是冰川纪的逃难者。
塞萨尔站在风雪中时,正看到对方注视着他,双方不约而同都陷入沉默中。神选者看了眼塞萨尔手中星光闪烁的利刃,随后,放下他正在切削的箭矢。
“索莱尔死后这么多年,还要最后再召唤我一次,结果就是为了这个?”坎德拉说。
塞萨尔想起了自己和索莱尔见过的最后一面,分别前夕,她承诺说她要找到萨加洛斯的神选者的弱点,等到再次相会,就把它们全都告诉他。结果她终究没能再遇见自己,不过看起来,她依旧想出了她最后能想到的办法。
然而,这算是什么解决的法子呢?倘若他能像神选者一样把思绪传至远方,如此以来,她古老的仪式就会在此时此刻完成,让他和坎德拉在过往的幻象中相见?看起来就是这回事了。
当然了,话又说话来,既然索莱尔敢把他们俩放在这儿,身为仇敌的坎德拉也只是对他发问,就说明这地方至少是安全的,可以让他大放厥词。
“我为了在这世上铸就真正的熔炉光辉而来,”塞萨尔思索着说,“你又是为何而来?是为了你继续存在的渴望?还是为了你攫取权力的欲望?”
“我更倾向于把神的权柄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坎德拉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究还是一事无成。”塞萨尔续道,“熔炉之火已经证明了这点。这火是为变革而燃烧的,你却拿它当柴烧,给你自己的破木屋取暖。”
“你沉沦在如此黑暗中,又和熔炉之火有何关系呢?”坎德拉问道。
“我不需要给自己点火,”塞萨尔说,“我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我用火焰来点燃真正需要火焰的东西。”
“你说的好像你是所有人的父亲。”坎德拉说。
“你们何尝不是?”塞萨尔反问他说,“世人都像是孩童,相信你们想让他们相信的一切。他们继承你们的欲望,诉说你们的信仰,挥舞你们给予的刀剑,把你们当成真正意义上的父亲顶礼膜拜。但是,那些经由你之手塑造出的人群,他们如今造就了什么?”
“造就了你如今看到的这个世界。”坎德拉说。
“往昔的荣耀不能当作如今的借口。”塞萨尔盯着他说,“更何况这个世界也不是只靠你们造就出的,——其他人在哪?你能回答吗?你当然不能。既然其他造就出当今世界的人们已经不复存在,很多还是死在你们自己刺出的尖刀下,那你凭什么说自己和他们不同?米拉瓦,索莱尔,你说他们都发疯了是吗?现在我要说你们也发疯了,对你们做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要用什么来反对?”
“你不只是为复仇而来?”
“我对复仇没有任何兴致,”塞萨尔说,“前人自己犯下的罪孽,前人自己解决。说实在话,前事与我何干?我来这里,是为了造就明日的秩序,而我遇见的最大的阻碍就是你们。”
“黑暗的诅咒笼罩在你灵魂深处,它们无处不在。”
“黑暗的诅咒表现在你们的一言一行之中,不如说你就是诅咒本身。”塞萨尔说,“看看我在做什么,再看看你在做什么。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到底有多贪婪,就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左边牙齿咬在诸神身上,右边牙齿咬在信众身上,——这么多的灵魂究竟都去了哪儿?抛开你过往的记忆,仔细想想,是当年的米拉瓦和索莱尔更为疯狂,还是现在的你更为疯狂?”
似乎正如米拉瓦所言,这位坎德拉的灵魂,既不像希耶尔的神选者索诺拉那样黑暗而深沉,也不像希加拉的神选者哈兰那样偏执而狂热。他有些沉闷,也有些刻板古朴,像是深山中的隐士,话语中带着许多岁月积淀下的倦怠和沉寂。
坎德拉没有答话,而是看着逃难的队伍越过他身边,自己也踱步追了上去,好像在追随古老的亡魂走向死亡的终点。这家伙确实有点不对劲。
塞萨尔认为索莱尔安排这一幕必有其理由,于是也抬脚跟上。就算这么做是浪费时间,也是神选者坎德拉和他一起浪费时间。而在此时此刻,坎德拉对攻城的作用比他对守城的作用要大得多。
逃难的队伍最后方有两个快死的人,看起来都被放逐了,靠在堆满积雪的树下。一个沉默不语,紧闭双眼,看起来已经接受命运,另一个还在低声诅咒,眼中泛着血丝,似乎不甘于接受死亡的命运。坎德拉来到后者身旁,看出了对方眼中怀有恶念,于是不由分说挥下剥皮的匕首,一举了结了他的命。
塞萨尔认为这事坎德拉当年也做过,而且一直在做,由他来负责排除心怀恶意的逃难者。他的习惯竟然能从冰川纪一直延续到现在,进了幻境都要照做,实在是稀奇,就像他还困在冰川纪里没出来一样。
坎德拉看着此人痉挛倒下,动也不动了,鲜血也在他身下凝结成血红色的冰。
塞萨尔在尸体旁站着端详了一阵,然后扭头看向神选者。“了结逃难者队伍里有碍其他人的罪犯,你认为这就是你的使命?这两人是犯下了什么罪行吗?”
坎德拉还是没有回答。他脸上和胸口上都溅上了血,胡须冻成冰棱,在风中沙沙作响。作为萨加洛斯的神选者,他其实可以不沉浸在这片往事中,即使他真回到冰川纪,那些酷烈的气候也无法奈何他分毫。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说明索莱尔的确知道他想要什么。
塞萨尔拾起一把石头,随手捏得更碎,让碎石子像沙漏里的沙子那样一颗一颗落在他身旁的积雪上。坎德拉回头看了眼他。
“你要回忆往昔就别磨蹭,”塞萨尔对他说,“走完了这段路我们好了结这场战争,你认为呢?”
坎德拉又看向地上的死人。“我认为你不会做这种事。”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我看不到你心里有这股血腥味。”
他不会用血腥手段排除故人?这可真是一针见血,塞萨尔想。这话说出来,就像是要求他在某个时刻杀死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只因为她们的路途妨碍了他所描绘的蓝图。信使倒是很有这股血腥味,她杀害故友的经历,也不止是他们初遇那一次了。
“但我会把希望交予后世,我不会执着地抓住任何东西。”塞萨尔承认说,“而你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腐烂。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但你不愿意接受。”
坎德拉又不回答了。
塞萨尔当然不想放过他,“你不知道,如果你有勇气接纳那些工坊工人,为他们开辟变革的路途,为他们燃起熔炉的烈火,这世界会变得有多不一样吗?而现在,你甚至要用迷失域来困住熔炉之眼。”
“想也想得到,但这是背叛过去。”
“不,你想不到。而且这不是背叛过去。你们都是从这支逃难的队伍而来,他们没有任何人是如今的王公贵胄,是受封的祭司和骑士。过去早就已经被背叛了,我才是在纠正被你们背叛的过去。”
坎德拉转身走开,跟上队伍,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像块死板的石头,也不知这地方时间的流逝和外界相差多少。不过必要的时候,米拉修士会唤醒他,所以他也不急于一时。
冰川纪的太阳苍白朦胧,暴风雪从北方吹来,逃难者都弓着身子顶着风前行。风里夹杂的雪花比瓢泼大雨还要惊人,一个人要是不把帽子放低盖住脸,很快就会糊满积雪。要不了多久,被放逐的人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他们自己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塞萨尔极目远方,看到整个世界都一片灰白。
在这地方,人们的视野只有几米远。
这时候,塞萨尔看到了索莱尔,虽然从这里看去只是个影子。她迈着无声的步伐,口中缓缓吐出白雾,一手提刀一手拿着弓箭,没入树林深处。他看到野猪从树丛中逃出,身上插着贯穿身躯的箭矢,没跑几步远就一个趔趄,倒在枯枝中。
接着,从深处传来树木破碎的声音和踏过积雪的奔跑声,没过多久,一头腹部挨了一刀正在喷血的野猪也冲出树林,趔趄翻倒在积雪中。
“你从来没有看到过前路,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塞萨尔忽然开口,“过去索莱尔引领你们前行,你才走到这一步,后来你就当了隐士,对萨加洛斯的理念不管不顾,因为你本来也看不到,只能蜷缩在大神殿里回忆往昔。现在又到了和冰川纪一样的存亡时刻,你没法再保持沉默,于是又把自己交给了索诺拉。”
“你的贬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尖锐。索莱尔把你唤到这地方,难道是以为你能摧毁我的心智?”
“因为我在代为诉说往事,而这只是显而易见的现实,”塞萨尔说,“你的心智怎样,这对我并不重要,但分清谁是腐朽之物对我非常重要。如果我确认了你是个腐朽之物,无法再为世间带来任何火焰,那我就可以放心掌握熔炉之火,越过你腐烂的尸体给这冰封的世界开辟前路了。”
坎德拉看着他,“没人可以知晓将来之事,也没人可以宣称自己洞察世上所有东西。”
“一个人,如果像你一样相信世间的秘密无法获知,世界的将来也无法把握,那他就会活在不可知的神秘和永恒的恐惧之中。对未知的迷信会让他永远沮丧颓败,哪怕最微末的岁月流逝都会带走他生命中曾拥有的一切功绩。因为,那些本来也不是他靠着自己立下的功绩,而是他人馈赠。”
当然,还有话塞萨尔没说出来,不过他也不必说这么明白,——索莱尔给予坎德拉的馈赠,他已经用尽了,而那些馈赠就是他之所以成为神选者的唯一理由。他会听出来的。
塞萨尔跟上了索莱尔的步伐,留坎德拉一个人陷入沉默中,想趁机看看她这些年经历着怎样的生活。逃难者们的奔波似乎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前路依旧荒凉可怕,但索莱尔不时会带来一些猎物,并组织有勇气的年轻人组成打猎队寻找食物。
他没见她吃过肉,只看到她边走边一把把吃下树枝上的雪。白昼的每一刻她都在风雪中寻找猎物的踪迹,夜晚她也会在高处行走,站在可以眺望远方的岩石上眺望茫茫冰封的大地。
岩石几乎冻成了巨型冰块,苍白的月色铺在本就苍白的大地上,显得这里不是在现实,而是某处荒原的异境。
逃难的队伍暂缓步伐,找了处洞窟稍作喘息。塞萨尔背倚岩石而坐,注意到这处断崖颇像是他们曾在深渊边缘待过的地方,然后就像当初一样,索莱尔伸手往前,在错位的时代把冰凉的指尖搭在他脸颊上,好像还能感受到丝丝暖意流入她手中,把夜晚的寒意和前路的迷茫一起带走。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她满头长发随着风雪飘舞,然后和她的手一起落下,只余满地寂静和寒冷。
“我很久以后才发现,”坎德拉说,“我们的领袖活在看不见的虚无之中,她所追寻的一切和她都是错位的。她过往的疯狂造就了她后来的疯狂,就像真正活在她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她想象中的存在才是真实的。”
这家伙想说,索莱尔想把神选者们存在的痕迹全都抹去,是因为在她眼里他们并不存在,反而塞萨尔这种当时并不存在的人,在她看来才是唯一真实的。
“从你可悲的现状来看,她的决定不完全是错的。”塞萨尔说,“当然也不完全是对的,因为她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她没能给出将来的路途,要不然,一定会有像你一样迷茫的神选者站出来支持她。如此以来,她就不会失败得这么彻底。”
坎德拉盯着他,“你好像在说你就是她给出的将来的路途,你的傲慢,就像......”
“我什么都没说,”塞萨尔回过头去,“在索莱尔二十岁之后,我和她就互不相识了,留在记忆中的都是些尘封的往事。她做出的决定和我并不相干,我做出的决定也和她无关。世界就像一个繁杂臃肿的毛线团,我能做的是抽出一条象征着秩序的线。因为这一个决定,我就可以掌握将来的秩序,而且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掌握自身、他人以及世界的命运。”
他声音低沉。“所以我说你傲慢,后来者。”
“我也有我想说的话,”塞萨尔对神选者说,“一堆腐烂了一千多年的肉块还赖在神殿的王座上,这对我是一种羞辱。我要把你们都流放到神代的下水沟里。”
“羞辱?对你?”
“我活在一个腐烂的肉块盘踞王座的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种羞辱?”塞萨尔反问他,“你已经腐烂的很彻底了,索诺拉也一样,还是说你没看过他那些受选的贵族密使?没看过他的利益交换和他编织的权力网?如果说米拉瓦是一个蛮横的暴君,那么,索诺拉难道不是一个贪婪无度的昏君?”
第七百零八章 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
“可还顺利?”信使询问说。
“就像是我明明还醒着,却分出了一部分意识去做梦。”塞萨尔思索着说,“我清醒的意识站在这里,可以完全掌握梦中的状况,但我清醒的意识无法影响梦境,做梦的意识也无法发现我还有一部分自我保持着清醒。”
“思绪的传送非常顺利。”米拉修士同意说,“这对绝大多数法师都是极其危险的行为,稍不注意就会导致灵魂破碎,人格解体。不过对你来说,应该就和呼吸一样简单。你看到了什么?”
塞萨尔感受着冰川纪酷烈的气候,寒意就像是萦绕在他指尖一样。“我认为索莱尔实现了她的承诺。”他说,“我被送到了一片冰川纪的回忆中,一起过去的,还有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坎德拉。可以说,我和他都在做梦。一场由索莱尔缔造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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