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下城区域,熔炉烙下的坦途依旧存在,不过,头一批冲进城内的军队已经迷失。从这里看去,他们就像一群东倒西歪的醉汉在地上乱转,有坦途不走,却冲进了两侧长长的小巷。
有骑兵驾驭战马狂奔,却是在朝着城墙冲撞,直到近在咫尺才发觉事态不对,直撞得人仰马翻,马腿都折了一半。其他人也都在到处乱窜,好似大雨中的蚁群一样散的到处都是。此处没有战争的枪火,没有号角的鸣响,没有鲜血的交锋,只有杂乱至极的铁靴和马蹄踏在满地垃圾的窄巷砖块上。
塞弗拉看向青蛇,这家伙倒吊在天花板上,羽翼下亦是一张妖异的蛇脸。显然没了塞萨尔或是旁人在场,她根本懒得维持人类的形态。“哪边是真实的?”塞弗拉问她,“他们看到的,还是我们看到的?”
“我手中的舞台,是经过一系列几何运算还原出的假象,他们看到的才是真实。”蛇行者慢条斯理地说。
但也只是视域中的真实罢了,塞弗拉想,这些人没法从自己看到的恐怖景象中剥离出真实,就像她身前身后的墙壁其实都和原先一样高,既没有坍缩成一个点,也不曾高耸入云。她能在几何透视的意义上理解此事,本能和直觉却无法接受这一切。
“城市已经扭曲了。”塞弗拉说,“你为此准备已久吗?”
“你认为我会为这个准备很久吗?”青蛇毫不意外地回答说,“怎么可能?规模本该比现在小得多,也激不起多少水花,只是对先知展示我守卫城市的姿态罢了。多亏了窃取神迹的法阵。那小噬魂鬼引我过来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会有这么精彩的剧目上演。”
神殿骑士终于冲入城墙,却发现军队已迷失在变幻不定的城市之中。有人用了打破幻术的法咒却毫无用处,还有祭司眼泛白光,用了可以看破一切的真实视野,四周却依旧都是错乱疯狂的屋邸和毛线团一样扭曲盘绕的街道,将他们层层包裹。
熔炉之眼映出的坦途究竟在何方?青蛇用尾巴拂过她手心的盒子,塞弗拉才发现它位于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狭窄缝隙里,周遭遍布着往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延伸的曲折道路。尽管它们事实上就是两边的巷道和小径。
一切都是不规则的,有的道路看着像大平原一样广袤无边,人们置身其中会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周围空旷得要让人发疯。
实际上,那只是座摧毁了一半却没塌掉的小屋。她看到两名持剑的士兵正在屋中狂奔,奔跑的轨迹像是钟表的时针和分针,累的快死了却还只是原地绕圈。
他们俩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既无法找到出去的路,也无法听到任何响应。
塞弗拉敏锐注意到两人的脚步划出了圆周,圆周则逐渐解体,化作漩涡图案将地面层层覆盖,然后密密麻麻往上延伸。更多错乱的空间结构中出现了漩涡的刻痕,成千上万地延伸开去,然后造就了更加错乱的空间结构。
这一切不是没有理由的,都是因为有太多人在无意识中响应了希耶尔的意志,——无穷无尽的迷失最终汇成了一片巨大的迷失域。
是的,塞弗拉想到,神在回应信众的呼唤。尽管他们既没有呼唤,也不是信众,但由于城中无穷无尽的迷失,大神殿竭力避免的希耶尔神迹正在显化。
谁让他们先唤来了希耶尔另一面的神迹呢?尽管是诸神可怖的一面,终究也是神迹。
看得出来,祭司们正在竭力打破幻象,辨识环境,却没法穿透经由迷失恶魔希耶尔带来的诡异神迹。某种意义上,塞弗拉觉得菲瑞尔丝和这条蛇现在才是希耶尔的神选,——希耶尔另一个面目的神选。
至于城中那些人,身为希耶尔的祭司却没法穿透迷失域,是否意味着他们的信仰其实还很肤浅呢?
塞弗拉看到那些纳乌佐格出现了,蛇行者指引着他们穿过迷失域,就像提着木偶的丝线穿过她精心编织的舞台。
传奇野兽人的拓印们带着自己的士兵艰难前行,和第一批迷失的敌人遭遇,然后开始屠杀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倒霉的迷失者。他们一栋接着一栋筛查建筑,一条接着一条清理小巷,惨叫声也掩盖在迷失域中,接连响起却无人听闻。
当然塞弗拉知道,这种情况无法维持太久。很快,第一批死伤就出现了,那名年轻的纳乌佐格负伤逃走,士兵们则都在神殿骑士愤怒的重锤下支离破碎,血肉和甲胄像土块一样飞溅出来。为首的神殿骑士看起来是大神殿从地底刨出来的石头,还是特别老特别硬的那种,
那人穿过废墟,踏过残尸,继续往前——他没有走过城中坦途,而是主动深入巷弄中穿过那些迷失的漩涡。他挨个找到迷失的信众对他们当头大喝,发出神秘的怒吼,命其追随自己的脚步。
他的身影蕴含着神的意志,他的脚步就像有条精准的黑线在他脚下延伸,为他指引方向。
“来看看谁更理解希耶尔吧。”菲瑞尔丝蓦然睁大了双眼,就像在对那些信徒低语,“我要用你们信仰的神放们自己的血。”
真的理解吗?比希耶尔的信徒还理解?塞弗拉还以为菲瑞尔丝过去声称希耶尔是迷失恶魔只是说说。
第六百八十四章 神选者的造就
......
锁链层层束缚,飞渊船坠入漩涡,无可挣扎地沉入水底。塞萨尔沿着咆哮的大漩涡往下坠落,水声震耳欲聋,河底遍布船只残骸和残肢断臂。它们随着翻卷的漩涡到处飞转,好似在刮一场猩红色的暴风雪。
作为战场来说,这一幕确实比满地血泊尸骸更叫人惊骇。
在他看来,置身于众目睽睽的水域中行使道途并不可行,最好的法子乃是深入飞渊船,在船只中曲折幽深的廊道里行使道途,可以保证有心者无从察觉。在那之后,借由海之女和海中族裔无形的联系,他就可以将其传至所有海中族裔灵魂深处。
此时第一艘飞渊船已陷入围困,意味着交战的转折点已经出现。潜蜥族群响应召唤,在水底隧洞之间迅速穿梭,不多时就已群聚再此,将船只层层包裹。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水底的蝗灾,汇聚成群分成多股,忽而绞在一起聚拢成群,忽而分散开来漫天飞舞,也难怪海上的水手将其当作噩兆。
听命海妖王庭的族裔涌出飞渊船与潜蜥交战,很快就用血和残尸浸染了水域,尸块卷向远方任由鱼群吞食,血迹也逐渐扩散遮蔽了视线,其中的一切都看不清晰。碎裂分解的鳞片和甲壳亦像暴风雪一样到处飘荡,每在水中前行十来米,都要穿过成千上万的残骸。
在他们两侧,钩腕鱼人沿着剑鱼群开出的道路朝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心冲去,支援潜蜥攻破飞渊船的防守。闪电柱和黑色锁链就像群山的帷幕贯穿水底,遮天蔽日。
在塞萨尔身前身后都已经看不见战场,只能看到浑浊的血污和残碎的尸块包裹着闪电和锁链,浸染了越来越多的水域。有时候塞萨尔觉得自己不在水中,而在遍布云蔼的天际,周遭的战场都是一系列猩红色的云团。
又一道象征着熔炉的锁链被地狱般的景象吞没,骤然断裂开来,但人鱼氏族的祭司已经指使几百名士兵响应法咒,将若干闪电柱从底部崩解,好似玻璃片片破碎。
围绕着神迹发生的争斗愈演愈烈,但是他们布下的锁链有限,从云中落下的闪电却源源不绝。若不做出改变,这将会是注定的死局。
塞萨尔遁入潜蜥交战的血色水域,见得身周浑浊一片,于是切开体肤放出血来。待到他体内鲜血融入这片血色,他立刻往前穿梭疾行。水声越发震耳欲聋,他的皮肤和鳞片汲取着无穷无尽的鲜血,伤口亦像馈赠一样流出自己的血,悄然流入群聚的潜蜥群落中。
血水经过的水域,潜蜥躯体都浮现出猩红色纹路,刻在他们的身躯上好似锯齿状的烙印。海之女对他们诉说着、低语者着不清晰的词句,于是这些受到双重感召的族裔越发狂暴了。他们彼此群聚交织,如同风暴一样飞速穿梭,快得完全无法分辨,蝗灾都不够形容,更像是融成了一团活着的黏油。
混乱之中,塞萨尔忽然听到了颂歌,笼罩着狂热和恐怖,此起彼伏从潜蜥群落中传出。这声响经由海之女的感召传至他耳中,然后又传至某个无法描述的领域,闻之震耳欲聋,就像地震的轰鸣声,却只有他和海之女可以听闻。这是在对阿纳力克高呼祈祷。
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真成了阿纳力克的先知,而海之女就是把先知的感召传给羊群的圣徒追随者。为了使得羊群拥有杀戮的勇气,两者似乎缺一不可。这种感觉既令人沉醉又令他戒备,但现在不是戒备的时候,对战事有利的,他就必须利用。
塞萨尔汲取着水域中源源不绝的鲜血,自己的鲜血也流经更为广袤的水域。潜蜥族裔几近狂暴,每一次颂歌更为高昂地响在他心中,都标志着受感召的野兽人无法抵挡的推进。从飞渊船中涌出的抵抗力量挣扎了片刻,就像微弱的烛火一样被扑灭了。
当然,这只是一小片水域,如果他想在更大的领域之中影响战况,就得更接近阿纳力克道途所在。
狗子对他絮絮叨叨了这么久,他都在保持克制,谨慎维持道途的进程,如今为了这场战争,他竟走到这种地步。仔细想来,实在是命途难测。他也不曾想到,本该和阿纳力克全然无关的人鱼,竟会成为为他接受祈祷和传达感召的使者。
击溃飞渊船的守卫后,塞萨尔藏匿于潜蜥群落冲入船中,亦有不少萨满用法咒保护着族群战士。船内当然和森里斯河那条飞渊船一样,拥有远比看起来更加广袤的空间,并被黑曜石一样的墙壁切分成一系列复杂的廊道。
潜蜥族群迅速散开,涌入每条长廊,且均沐浴在法咒洒下的刺眼光辉中。部分舱室满溢着海水,部分舱室海水淹没至腰,部分舱室完全隔断了海水,只有些许潮气笼罩。潜蜥自然是在所有环境都行动自如,他们走过地面,穿过水流,和藏身在船只内部的所有敌人彼此厮杀,用双方尸体铺出了一条亡魂之路。
船只深处传来了法咒对抗的声响,剧烈的轰鸣声意味着狭窄空间内的毁灭也会加剧。一连串磅礴的声浪卷过走廊,前方疾行的士兵都被扫过,鲜血飞溅迸出,洒满了墙壁和天顶。鲜活的血肉也被染上猩红色的巨浪吞没,在冲击中分崩离析,化作到处翻飞的碎片。
一时间整个飞渊船都响彻了海妖的尖叫声,唯有海之女抬手挡在他身前,令他顶着磅礴的声浪在其中前行,越过到处翻卷的鲜血和残肢。
在混乱和死亡之中,塞萨尔距离飞渊船的核心越来越近,倘若今次战胜,这船队里至少有一艘会是他的战利品,可以载着他抵达很多过去无法想象的地方。
“请对你的追随者们再次发声感召,阿纳力克的先知。”海之女对他说,“占领的脚步必须加快了。”
塞萨尔没什么时间犹疑了。他必须在地狱般的景象中前行,并把自己放在其中最深层。他能感觉到愈演愈烈的赞颂,能够听到每一声狂热的呼唤,就连融入他体肤的鲜血都带着虔诚的味道。
他们每一个声音都在和阿纳力克的道途彼此呼应,经由海之女的传递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词,也都带着他们血与灵魂的分量。而他逐渐升起的道途,也会经由海之女的感召传入每个野兽人灵魂深处。
这份感召和他们汲取的先知之血彼此融汇,然后,又会再次反馈到他心中,和他的灵魂彼此呼应。
他在这种反馈中体会到了什么?完满,还有迷醉,好像他头一次体认到真神先知真正的含义。自己的血就像圣餐一样,而他每献出一份血交予涌入飞渊船的潜蜥们,他就能得到千百倍的弥补。他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流血,却永远不会流干。
还有这些祈祷带给他的补偿......毫无疑问,法兰人法师的错误在于,他们把阿纳力克的道途当成了个体性的行为,在过去千余年里反复实验,因此引起的灾难、诅咒和死亡数不胜数。
但是,这份力量其实和群体的信仰密切相关,特别是那些蒙受阿纳力克意志而生的野兽人。
许多会让人意识饱受创伤的道途诅咒萦绕在塞萨尔灵魂深处。长久以来,它们都靠戴安娜的封印维持稳定。现如今,它们就像缕缕烟尘一样,随着更多海中族裔在大战中死去,被他们的死亡一并带走了。
塞萨尔发现这些死者灵魂中萦绕着自己道途的诅咒,血肉中也渗着自己的血,就像他们的一切都在他手指尖萦绕。他感觉他和他们之间存在着无法言说的联系,就像提着木偶的丝线,——这难道是神选者窃取死者灵魂的方式?
“这的确是。”海之女低声说,“某种意义上,你和诸神的受选者是相似的。但因为阿纳力克的特殊性,很难说你们之间的区别有多惊人。”
“我会事后再做怀疑的。”塞萨尔抬起手来,往外挥出。空气中现出一道血红色的残痕,就像萦绕的迷雾,然后有大片血雾从中涌出,如同来自猩红之境本身。
他感觉那些萦绕在他指尖的死者被他抛了出去,说明他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真实的洞察。从汹涌的血雾中发出声响,刚刚死去不久的潜蜥从中挣扎着涌出,好像从水井里钻出的藤蔓。
起初他们还小得如同木偶,拥挤在一起从血雾坠入飞渊船中。不过一眨眼间,他们就疯狂生长,变得和自己生前毫无差异,只是身体覆满猩红之境的血雾。死者们挥舞着臂膀往前飞扑,好似流动的鲜血一样朝着飞渊船深处席卷而去。
“神选者都是由成千上万的信众造就出的。”海之女说,“你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你在特兰提斯城解开法术的桎梏,在地底的食尸者氏族接受崇拜,就已经给自己造出了第一段阶梯。”
“法兰人看到这景象会诅咒我的。”塞萨尔说。
“但是潜蜥族群会更加敬仰你,”海之女又说,“那些从你手中唤起的死者,也都会被他们视为血战的英魂,蒙受真神赐予于是重返战场。若你带着他们占领飞渊船,让他们在船上为你作战,那些听从海妖王庭的海生野兽人看到这一幕,即使不会当场背叛,也会陷入极大动摇。”
这件事和信使有多大关系,塞萨尔是不知道,不过不用想也能推断出,必定关系不浅。最近他在食尸者氏族是待的太久了,而那家伙做任何决定都不可能是出于随性,长期保持的行为则更是深思熟虑。
不久前塞萨尔还听她说,他把阿纳力克的道途都虚掷在女人和漫无边际的迷思上,说完之后就叹口气,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阵。如果他当真一不小心在这道途上走远了,她——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当初莱戈修斯说笑一样要给他戴上的王冠。他意识到,有时候王冠给的太刻意了,反而会让人产生戒备心。与其相反,像那只做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母老鼠一样站在他身边,听从他的吩咐,不时提出一些见地,反而会让人发现不了自己细微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经典重要剧情卡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牺牲和献祭
“你难道没有预见到这一景象吗?”海之女问他。
“那些预言太过破碎了。”塞萨尔说,“我只能猜测。”
“噢,我明白了,”她说,“你太擅长演绎了,塞萨尔,你身上的虚像比真实还要多。哪怕你自己预见未来,你也看不透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说得还真没错。
......
塞弗拉的骨头都在震荡,神殿修士合唱的颂歌持续了好长时间,到现在都还未停止。骑士们好似铁铸的洪流向前推进,全身都笼罩着颂歌的光辉,声音传到此处还是磅礴至极,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从蛇行者手中的帷幕看去,骑士们好像踏破了虚与实的界限。空间结构已经扭曲至此,他们跨出的步伐却能坚决落在熔炉之眼刻下的坦途上,完全无视了迷失域的束缚。这一幕很难描述,好像特兰提斯城还是它本来的面目,一丝一毫都未改变一样。
“狂热者真叫人厌恶。”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毒蛇低声评价,蛇信咝咝作响,“他们只要主观相信自己下一步会落在自己相信的地方就行了,完全无视了我精妙的法术设计。”
塞弗拉觉得两边的诡异之处都很难形容,不过,很显然,神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应对之策。这么长久的会议不完全是在挥霍时间。
此时世俗军队还在迷失域中彼此厮杀,从青蛇手中的舞台看去,好似两批小人偶陷入一座微缩迷宫中。他们一侧受到野兽人指引到处穿梭,另一侧受到神殿骑士指引逐渐聚拢,每次相遇都是一场血战。
敌我双方本就受到信仰、恐惧和狂热多种因素鼓动,不少人完全相信自己已经受到诸神庇佑,加上迷失域中无处可逃,几乎每一次交战,都会战至其中一方完全死伤殆尽。
仅从表面来说,这意味着敌我双方世俗军队已经陷入鏖战,无从他顾,随着神殿骑士往上城稳步推进,接下来将是世俗之上的正式冲突。然而在更深层次的意义上,塞弗拉完全感觉得到熔炉祭坛的变化,战死在特兰提斯的每一个信众,他们心中的坚决和狂热都像一堆煤炭落入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既定的牺牲愈演愈烈,熔炉之火也愈发旺盛。尽管一切都在她预想之中,但这一幕还是相当残酷,完全出自塞萨尔之手。这一切令她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杀意?为什么是杀意?她最初是为什么想杀掉塞萨尔来着?
冬夜忽然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就像一阵迷雾。
“亚尔兰蒂当年切分灵魂的时候,确实把一些她认为不必要的情绪分到了你那边。”冬夜的声音毫无生气,“虽然从当年的经历来看,是你在残忍地杀害他,但你的残杀充满了自我伤害和自我毁灭的欲望,是无法承受这世界的疯狂之后产生的痛苦。塞萨尔却完全相反,受尽了伤害却对一切甘之若饴,永远都在接受,永远都在体会,永远都在微笑。”
菲瑞尔丝侧了下脸,视线都有些恍惚,她似乎对这话感触深刻。
“我知道。”塞弗拉说。
“他拥有惊人的知识,知道世间的一切事物该是怎样。他也拥有一套衡量世间万物的尺规,明了何为对错,何为公正,何为道德戒律。”说到这里,冬夜停顿片刻,“但他只是知道,就像我也只是知道。”
“现在说这话合适吗?”她问道。
“我认为有这么说的必要,”冬夜说,她无形无质的声音飘渺又冷漠,“真正的感触在你心中,塞弗拉大人,他是没有的,只有和你短暂接触的时候他才能得到一点,然后又会像沙子里的水一样逐渐渗出去,消失不见。”
其实在智者之墓,塞萨尔死了无数次之后找她要来一个吻,这件事,也不过是往昔之事的延续罢了。
第一次在恍惚中要了塞萨尔的命的时候,他就在问她心里的空虚感是否有所好转,那已经是千余年以前的事情了。后来每次鲜血汩汩流出,都伴着他的絮絮叨叨,说得停不下来,好似循环往复的死亡对他不过是睡去和醒来,而她不过是拿着流血的尖刀和他道晚安。
到了后来某天,塞萨尔居然真要求她吻一下他的额头,对他说一声晚安。至于塞弗拉,她觉得他太莫名其妙,根本没有理会,一如他每次都和前一次不一样的迷思和狂想。事情再往后,就是千余年以后的诺伊恩了。
塞萨尔灵魂的病态,不止是体现在承受和忍让上,也不止体现在他总能微笑着接受常人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上。
他不是接受,是缺失,因为缺失所以不会做出正常的反应,于是只是接受。亚尔兰蒂当年从他身上拿走了太多情绪,而这些情绪全都落在了塞弗拉身上。他不会做出反应,但是她会。
正因为缺失,塞萨尔才能接受亚尔兰蒂曾经带给他的伤害并一如既往的生活,好似他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换成任何人来,哪怕可以勉强苟活下去,也会被他当年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暗无天日的现实彻底逼疯。
当年他们俩都十多岁,在学派头一次接触,塞萨尔就把他承受、感知却无法体认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塞给了塞弗拉,弄得她大病十多天,灵魂中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当年她全靠菲瑞尔丝照顾才缓过气来,也有一部分理由是他带来的情绪会逐渐流失,正如冬夜所说,——像沙子里的水一样逐渐渗出去,消失不见。
后来塞弗拉躲了塞萨尔好久,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再次在军营中碰面。因为上了很多次战场,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坚定了不少,这点确实没错,但她还是因为他一股脑塞过来的东西辗转反侧了一个多月,灵魂中充斥着更加可怖的黑暗和绝望。
也许她该继续躲开他,也许她不该继续接受从他心中涌入的情绪,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本是一体的两个存在,似乎就是会无法避免地靠近彼此,寻求那些他们本该拥有却又缺失的东西。
塞弗拉很早就因自己空洞的意志困惑无比,似乎她天生就缺乏主观动机,像是个木然的白瓷人偶。当年若不是有个主人看着,她说不定会因为缺乏求生欲望走进湖里,就站在湖底逐渐窒息,看着自己溺死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就在吃下塞萨尔心中那些黑暗的事物后,她得到了些许满足,甚至还感觉到了主观欲望。是的,从他灵魂中流出的东西有着剧毒,但她只能以此为食满足自己的空虚。
最初的杀害,她还有些懊悔和情不自禁,可到了后来,事情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进食,而她唯一能吃的就是塞萨尔,他当然也是毫无芥蒂地把自己献给她吃。如今她才逐渐发觉,这不过是完成一个人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和体认世界的完整步骤罢了。
为何是杀害?当然是因为完成整个过程之后,塞弗拉体认到的东西她根本无法接受。她困在因为他们俩的经历和行为产生的恐怖之中,她必须了结他们双方才能得到自我拯救。但是在这疯狂的世界中,连杀害都变得毫无意义,因此,她只能借着杀害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那么,如果塞萨尔继续这么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却没法体认到任何东西,只能靠他拥有的知识来做推断呢?
显而易见的是,这场宏伟的献祭就是他推断出的东西。把被安排好的祭品献给熔炉,就像把煤炭填入炉灶,目视它们缓缓燃烧。等到煤炭都燃成灰烬,熔炉的烈火就会熊熊升起,烧尽一切。然后他就会得到他推断出的东西......那些在他拥有的知识中是正确的东西。
当年的主宰者是经历了多少岁月才决定行疯狂之事,塞弗拉也不得而知,但至少也会以千年为基石,甚至还要更久。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最初的先民才下定决心展开他宏伟的献祭,其中注定会伴随着可怖的牺牲和荒唐的灭绝,只为抵达他推断出的希望和拯救。
对于塞萨尔,道路的方向从最初就摆在他面前。他拥有这些知识,并用这些知识告诉自己对错和方向,一遍接着一遍对自己诉说应当怎么做。他用它们为自己指明路途,纠正谬误,得以一直走到今天。
然而很不幸,这法子是会出差错的,因为不是每一件事都写在他拥有的知识当中。
塞萨尔在特兰提斯造就的一切,就像他扮成信徒,然后对着真正虔诚的信徒诉说信仰和真知一样,——他心中其实毫无信仰,就像他其实也不明了他如今的作为。把特兰提斯的人当成精心打磨的煤炭,把他们献给熔炉令其熊熊燃烧,于是奇迹就会造就,这个看起来合乎逻辑的事情实则蕴含着可怕的含义。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他一旦做惯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冬夜继续说,“我可以看出你体认到了它的另一个面目,——这也是无法避免的献祭。你再也难以挽回如今的过错,但你至少可以扼杀你们自己,以免以后产生更多过错。但我想说相比于这世界过去发生的事情,特兰提斯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改变了。”
“如果我们是完整的......”塞弗拉说。
“如果你们是完整的,塞萨尔一定不会这么做,这是无可置疑的。”冬夜说,“但你们也都不会走到今天,千余年以前就会黯然死去。亚尔兰蒂知道,完整的你们只是个普通的有知识的人,那种东西不可能忍受你们双方遭受过的痛苦和磨砺。”
第六百八十六章 我也有法子打扮你
塞弗拉自己心里掀起了波澜,其他人却未必,那条蛇更是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毕竟塞萨尔越接近主宰者,她的存在就越有利。
她们还在对峙的时候,蛇行者手中的微缩舞台已经进一步展开了。可以看到,遍布夜幕的黑色荆棘还在往四面八方延伸,熔炉之眼藏匿其中,投下的视线越发炽热,正压迫着上城的祭坛。
熔炉祭坛的光辉战栗起来,逐渐往内收缩,周遭的空气也跟着一起颤动。光辉无法覆盖之处,街道和建筑纷纷蜷缩发黑,燃烧殆尽,仿佛炉灶中柔软的羊皮纸卷。夜幕下的虚无中,可见许多难以辨识的丝线从战场投向上城区域,熔炉之火虽是逐步后退,却越烧越旺,始终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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