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51章

作者:无常马

  “先别急着对我发问,先知。”信使开口说,“经过你那漫长的婚礼仪式和真龙仪式,还有其中一系列曲折复杂的事情,现在该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该做什么了。你记得吗?先从熔炉祭坛需要的材料开始吧。”

  塞萨尔竭力回忆他看过的文件,字斟句酌,掰着手指给她列举,最后还是卡在了部分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名词上,“两车什么木桩......诸如此类的。”

  信使微笑起来。“好吧,至少记住了一些,虽然其中有一半都说错了。”她说,“你平常太依赖你的影子了,扮成帝国贵胄的无貌者一旦不在,你就像瘸子丢了拐杖,在地上爬。记住这份文件要由你转交给那条蛇,由她去找其中相对难找的部分。”

  “这是因为......”

  “无需在意,先知,也用不着给我解释。”信使说,“你身为当权者,我们每个人都是你的手脚或是拐杖,缺了就是瘸了。你走不好路,就没有任何事能顺利办成。”

  “我是当权者吗?”塞萨尔反问她。

  “别这么说,”她说,“一个权力者和他的手下的精英合起来,就是一个当权者和他的权力集团。假如你真只有你一个人,那你确实不算,不过是个漂亮的花瓶,戴安娜手里的装饰品。但你花了这么大劲头找来我们,我们手下又有我们自己的人,相互缔结成网,层层往下延伸,就是一个完整的权力网了。”

  “我从没这么想过。”塞萨尔说。

  信使轻快地点了下头,“当然,你自有你的想法,但这一切是必然发生的。投入了这么多,就为了实现你伟大的理想?这么说的人总是死的最快,你没死这么快,是因为你靠你的能力搭起了权力关系,我们这些人才会为你做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识这么做,反正你已经做了。”

  这家伙掌握的知识可真多,虽然也不奇怪。“所以呢?”

  “虽然你已经把北方的领地拱手让人了,自己不掺和任何事,全都扔给......”她那两个鼠类的圆耳朵动了动,看起来就是耸肩的意思,“这事我很难理解,不过,你让我不得不理解,那我就勉强理解你,就此放过。但是特兰提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地方你不可能拱手让人,因为你不知道谁拿着它不会把它变成又一出悲剧。以后特兰提斯的势力往外延伸,这一切就都得是你手里的东西,无论财富还是权力。所以——”她侧仰起脸,专注地观察着他,“你要一直为这地方负责,一直掌握这里的一切,如此以来,我们才会同意为这地方负责。”

  “我总感觉你在把我往上推。”

  信使的耳朵动得更厉害了,看起来这次不是在耸肩,是在表达更激烈的意思。“请利用起你可以利用的权力,我的先知大人。如果你不想把特兰提斯当成一块甜美的乳酪丢出去,坐视各种野心家前来分食,你就给我站上去,掌握这一切权力。要不然我们也没法给你办事,明白吗?”

  “好吧,我知道你意思。”塞萨尔伸手按住她的耳朵,“你先别动了,晃得我头晕。搭建一个完善的政府班子控制特兰提斯,是这样吗?”

  他乱动她的老鼠耳朵让她皱了皱眉,但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所以她姑且放过了他。“意思就是这样。特兰提斯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止是你自己要站上去,成为权力中心,我们这些人也一样需要你站上去,不然你就等着它若干年后腐烂一团变成尸体吧。”

  “这话可真是残酷。”

  “你站上去了,我和特兰提斯的其他人都会为你辩驳,支持你的决定,不然,你就等着自己一个人和戴安娜手头一群人掰手腕吧。掰到最后,你不是变成她掌中玩物,就是一个人仓皇逃走,还说自己是在逃向自由。”

  塞萨尔看信使托着下颌陷入沉思,瞳孔缺乏焦距,明显是在顾虑更长远的事情,都没看眼前的东西。这家伙完全支持,甚至是在推动他掌握从特兰提斯延伸出去的一切权力。她还拿今后的悲惨预兆做示例,告诉他这事即使特兰提斯守了下来也没完,显然是势在必得了。

  他看到她的圆耳朵又在动了,但这次他两只手都按住了,还给按了下去。看到她蹙眉抬头,他笑了。“好吧,”他说,“确实可以。那么为了将来之事,我们确实得考虑把特兰提斯的组织方式变正式点。”

  “你必须把它变正式点,先知。”她说。“北方也有一座在你支持下建立的工坊和神殿组织,我相信你还可以弄出很多这样的地方组织,但有什么意义?”

  “传递火种的意义?”

  “不,连火苗都没有,现在戴安娜掌握着领地里每个工坊头子的一切。他们都是她权力的末端,负责执行她往下层层传递的每一件命令。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都是弄脏工头们的手在做。现在你告诉我,他们究竟在为谁服务?为你亲爱的妻子,还是为他们手底下的劳工?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妻子有多久没指示你去处理领地事务了,最初还是有的吧?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这次换塞萨尔低头思考了。由于他下意识捏起了耳朵,信使拿着匕首锋利的尖刃抵着他的手,把它们从她的耳朵上推开。必须承认,他总想找个毛绒绒的耳朵握在手里捏,不过信使看起来比阿婕赫还不乐意。

  “好吧,我可以理解——我是说我转交出去的东西,不会以我想象的方式运作。”塞萨尔说,他找补得可能有些迟了。信使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似乎对他的习性完全不觉得奇怪。

  “如果说,戴安娜和那位皇女,”信使慢慢说,“她们俩是北方那边的权力核心,那我希望你把你和我当成南方这边的权力核心,要不然这一切付出简直毫无意义。千里迢迢跑来某地付出这么多,然后过一段时间就消失,把一切都交出去,这不是合理的行事方式。”她说着加了一句,“当然,我没说我和你的私人关系要像她们,这点就用不着我强调了。”

  “戴安娜刚认识阿尔蒂尼雅和我们一样久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摸她的耳朵呢。”

  信使皱了皱眉,“算了,不说这个。总之我和你们俩都谈过很多,戴安娜表现得足够理智,手腕也很高明,但她对权力之事太专注了,因此在诉说理想和勾勒蓝图上比你差得多。虽然我和她相谈甚欢,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但我不打算把自己凑到这样的人身边搞权力合谋。我想支持一个擅长诉说理想和勾勒蓝图的人,然后为他编织组织体系,就是这样。”

  必须承认,信使在很多方面都会让他想起戴安娜。不同之处在于她们的出身,在于种族和环境给她们赋予的性格和理念。她们拥有残酷果决的行事方式,却又不失温柔和善念,对结下誓约的效忠者一直忠诚,无话不谈,既像刀锋一样敏锐,又圆滑得像是泥鳅。

  这类人的魅力,就在于穿过她们投下的巨大阴影触碰她们内心的火光。其他人都会感到冷漠和残酷,和她们对话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让人提心吊胆,觉得性命不握在自己手里,他却可以触碰到那丝暖意。

  拥有这种手下和拥有这种妻子也是不一样的感受,很难说哪一种更有魅力。当然,两种都很有魅力。

  “有意思的是,”塞萨尔说,“不久之前你还只关注自己的部族。”

  “我和老家伙说了些话。”信使说,“我的部族不止是要龟缩在地下的黑暗中自行发展,也要找到和我们相似的人类世界打开局面,交换知识和力量。过去在我眼里,特兰提斯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件麻烦事。现在我认为,特兰提斯是我的部族和人类世界距离最近的地方,如果没了这座城市,这一切就不只是几代人可以完成的事业了。”

  “我感觉自己肩上莫名其妙多了座山。”塞萨尔说。

  老萨满比他想象中更有远见卓识,很难想象当初他在智者之墓提着这家伙敲脑壳,威胁说要把他生啃吃掉,还吓得他战战兢兢,说话都结巴哽咽。

  “特兰提斯不也是你自己扛起来的一座山?”信使反问他说,“当然,你拄着我当拐杖,如果你扛不下去了,我肯定是第一个断的,这点就不需要你担心自己了。”

  “那你可得告诉我青蛇这块拼图该怎么拼进来才行,还有......”

  “这我已经知道了,等我勘察过了迁徙路线,我会和你详谈。但我觉得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你应该想不到。”

  “卡莲修士,米拉修士,或者......”

  “这时候就别惦记女人了,我的先知大人。”信使耳朵又动了起来,这次似乎是在表达不耐烦,看得他又想一把攥住了,“是隐修士和他找来的大司祭,米拉修士除了管图书馆和资料库我不知道她还愿意做什么,卡莲修士难道不会离开得比你还快?你觉得她会有掌握什么东西的自觉?即使我们推她当圣女都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都不能算是你的人。”

  “真让人伤心。”塞萨尔说,“那你是我的人了?”

  “而且,有了稳定的组织方式,我们抵抗大神殿的剿灭和指挥作战也会更有成效。”她肯定地说,完全无视了他的发言,“要搭建的绝不止是祭坛。不过还好,这部分会进行的很快,你只要放心等我给你汇报就好。”

第六百四十一章 熔炉的火焰在灼烧

  ......

  青蛇当即就答应了,毕竟他找她办一件事,她就有权找他也办一件事,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关系。

  塞萨尔在城里对付了一些差事,随后就带着她们俩出去,接着一整天都在荒凉的山脉中穿行。青蛇在半空中飘着指引方向,他和信使在地上走,一路分析地质和环境土壤,蓄水太多地方的地下区域容易坍塌,需要避开来开拓道路。树林可以隐匿行踪,适合信使的族群来到地上穿行一段距离。

  傍晚时,他们来到附近最高的山顶,站在顶上可以清晰看到南方的大沙漠上覆有白雪,天象已经显出异常的征兆了。岩石上也覆盖着扎人的冰凌,夕辉残照落于荒野,透过针叶林中不计其数的尖锐冰凌变得刺眼,闪着血红色的光。

  信使还在看着他们俩绘制的地图路线勾画测算,青蛇已经从天上落了下来,说夜晚变寒冷了,令她身体不适。

  塞萨尔知道她话里什么意思,于是背靠着一块岩石做下,由她尾巴缠在自己身上,身子贴在他怀里。没过多久,他就感受到了她蛇身躯的寒意,正在缓缓汲取他身上的温暖。他注视着她在自己手边描绘出一系列神文拓印,现出诸多纳乌佐格来。

  有的纳乌佐格正和人类寻欢作乐,有的纳乌佐格正在武器工坊讨价还价,有的纳乌佐格正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的军营,有的纳乌佐格已经身居高位,掌握着不小的军队权力了。然而这些男女老少的纳乌佐格落在她手里,都像是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垂丝木偶。倘若塞萨尔是其中一个,他也难免受困其中且不自知。

  这条蛇掌握权力的方式也很惊悚。

  似乎感觉到了塞萨尔呼吸的变化,青蛇侧过脸来,一手托着带有几丝鳞片的腮部,竟笑了起来,好似在笑他最初并不知道他招来了怎样的人,如今才感到惊悚已经晚了。她青丝披肩,雪白的瓜子脸上点缀着片片青鳞,尖下巴带着柔媚的弧度,靛青色的眼睛也是波光流转不停,眼角微挑。每次她的耳羽拂过他脸颊,都会让人感到一股致命的欲望。

  不得不承认,她如今这样完全是他调教出的,或者说是发掘才对,蛇蝎美人本来是个形容词,在她这儿却有种描述事实的意味。

  青蛇两边衣袖下都为他设了道衣扣。她双手勾勒着她手头的神文拓印,显得若无其事,尾巴却勾着他的手悄悄伸了过来。柔软的尾巴尖灵巧地解开衣扣,就缠着他的手从衣服缝隙处伸了进去。

  塞萨尔手指微微舒展,先是挤过她有些寒凉的腋下,然后捧住她丰硕的胸脯,用双手紧紧抓握。如今即使没到期,她也不时要他抚摸自己的身体,享受这种彼此缠绵的满足感。

  青蛇衣袖旁的开口塞萨尔也用过不止一次了,解开扣子就能把手探进去,几乎随时随地,不分场合。有时候他在特兰提斯看文件,揉得习惯了,一整天都会忘记把手从她衣服里头取出来,就像手上总得有个东西一样。

  不过,等青蛇用尾巴瘙起了他的痒,传达了更暧昧的含义,他还是表达了他们要日夜兼程的意思,等信使把地图路线标注好就要继续。看他一本正经,青蛇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身子都在他怀里颤抖起来,胸脯漾出阵阵波浪。

  随着落日的暖意逐渐汇聚,又逐渐干涸,血色的天空也被黑暗的潮水淹没,于是,寒冷的风彻底吞噬了这片土地。

  塞萨尔起身,踩着覆了层薄冰的山岩和她们继续前进,日夜兼程,不时还要等青蛇给纳乌佐格传下指令,或是信使给她在城中布下的眼线下达吩咐。至于塞萨尔,只要借着包括她们俩在内的一些人掌握城市动向就行。

  不止特兰提斯城中,商队也有她的神文拓印。她不止是拓印了一堆纳乌佐格,还用它当基底改出了一堆性格和思想各异的人,很难说他们究竟是假人,还是真人。想到他刚从诺伊恩祭台醒来时看到的守卫白眼,他就觉得这些人让他瘆得慌,比记忆遭到篡改的白眼还要更可怖一些。

  借着这法子,青蛇完全掌握了商队,划分成许多个商队办不同的事务。即使她不在场,也有她手里的悬丝人偶按她的要求做事,即使遇到危险也能靠着他们迅速化解。每一支商队部分都雇了十多辆大车,载着他们来历存疑的货物拿到各地去贩卖,有时候还会做些更见不得光得生意,比如说来回买卖一些成色存疑的金币银币。

  虽然两国都对钱币兑换有详细规定,现实却是王国的一家之言根本没份量。比如说奥利丹规定金银货币兑换率一百三十七兑一,但根据钱币纯度、贿赂官僚、欺上瞒下以及黑市议价等手段,这兑换率下可九十多兑一,上可二百多兑一。

  不少人就是在靠这些危险的手段发财,青蛇显然就是其中一个,反正她也不在乎任何手段。

  有一天夜晚,信使正梳理她记录的迁徙路线。塞萨尔亲眼看到青蛇展开神文拓印,看到商队载着几车成色可疑的银币去了奥利丹国王派系的军营。

  他当然理解,把成色可疑的银币发给军队,用自诩一百三十七兑一实际上远不止二百多兑一的钱充当薪水,有利于贵族军官节省开销。不过不管怎样,他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特别是他亲眼看到了,他更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了。

  塞萨尔招来信使,让她记上一笔,说青蛇手头有支商队分部做货币生意,正给埃弗雷德四世手底下的贵族军官提供成色可疑的银币,拿来敷衍士兵。他也一时想不到这事该怎么掀起波澜,不过总之先记下再说。回头他又告诉青蛇,去让商队弄些更可疑的银币便宜卖给那边的军官,最好是可以以假乱真的废金属。

  他觉得这事还挺值得玩味。于是,等某天清晨冬夜忽然冒了出来,他抱着她走了一路,告诉她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转交到戴安娜那边去,也许她会想出什么可靠的法子。

  塞萨尔日夜兼程的时候,信使的部族也在按她描绘的路线迁徙。他们不断往西南方走,可算是靠近了特兰提斯,虽然也不算多近,不过,等他站在高耸的悬崖上,他已经可以看到围城的军队最外围的劳工队伍了。劳工们都在砍伐森林收集木材,给仍然遥遥无期的攻城提供更多建筑材料。

  这种围城,血腥的交战和厮杀不是每天都有,这种事情倒是每天都不落。特兰提斯周围的树木已经都给军队砍光了,如今已经砍到了许多里外的地方,要用车队来回运送了。

  他俯瞰远方平原,看着小股军队往来巡视,更远方的山脉也在渐暗的黄昏中隐约现出轮廓。负责传令的骑手们骑着马,一路在平原中奔跑,缭绕的烟尘在他们身后上空飘扬,跟着他们进入黑夜越来越深的山谷。

  塞萨尔注视着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情,心想倘若这些人活下来,他们都将会是特兰提斯将来命运的见证者。要么是毁灭,要么就是宏伟的神迹终于显现。

  今后的许多时代中,都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带来这么彻底的变革了。一旦完成,萨加洛斯的神权将不再属于索莱尔记忆中那个挥刀的人,而是属于他们。

  这就是诸神。

  塞萨尔等到信使的回话,然后绕开军队外围,继续行走,更谨慎地选择迁徙路线,很快也进入黑暗中。狂风从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吹来,倾盆暴雨笼罩着世界,如蜘蛛网一样的丝状闪电不时遍布夜空,好像世界是一面镜子,不时碎成无数片。他站在悬崖边缘看着崎岖的山谷和黑暗的深渊,看到树木都扭成了一团,树顶在狂风中沙沙作响,异兆似乎无处不在。

  这些骑士是在到处搜寻和观察城外的异兆?

  塞萨尔描述了自己的想法,青蛇翻了一阵自己手里的悬丝木偶,又找到了一支接了杂活的商队。一段时间以前,他们运了批工程设施卖给本地贵族修桥,目的地在崎岖的山脉之中,还要横跨巨大的山谷,桥的尽头通向群山深处。这活很麻烦,但青蛇的悬丝木偶就是她的手足,她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当时也是暴雨连绵,两岸都是绝壁,中间是汹涌无比的激流,只要不是条鱼,再怎么擅长水性的跳下去都会淹死。一批面色麻木的劳工在那造桥,建筑师就和商队在旁边闲聊,说建桥主要是为了满足一些有文学素养的贵族青年,让他们去群山中寻找古代诗人作诗的地方时不需要翻山越岭,走近道就行。

  这事情荒唐的程度不怎么离谱,甚至有些无聊,但在建桥的时候,有几个不幸的劳工失足跌落。当时人们都以为他们死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据说他们挣扎着穿过绝壁,摸着裸岩稳定身体,几乎被冻得毫无知觉,却在某种难以言说的事物支持下硬爬了回来。

  “我能感到......我灵魂深处有股火在灼烧我。”有人说,“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在黑夜里摸索落手落脚的地方。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爬上来。”

  熔炉的祭坛甚至还在搭建,却这么早就有迹象显现了?而且,熔炉祭坛的范围已经覆盖到了这么远的土地。塞萨尔不禁皱眉,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特兰提斯这一座城市的范围已经够大了,但到这里......这何止是广泛可以形容?

第六百四十二章 那个真不是狼群吗

  天更冷了,夜晚依旧漫长,信使却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些温度,似乎就来自熔炉的祭坛。青蛇倒是没反应,看起来这家伙和伊丝黎一样根本没有信仰。至于塞萨尔,他已经无法和阿纳力克分割,接受不了其它诸神的意志了。

  虽然熔炉之火灼烧的范围远比他想象中要大,效果也尤为诡异,但事到如今,塞萨尔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狂风吹拂着山脊上的积雪,他们顺着山脊前进,继续行走在黑暗中。星星好像神祇的眼睛,在泥潭般的乌云中时隐时现,窥伺着人世间。

  他看到了那座桥,就在最接近天空的山脊处,坐落在暗沉的乱石之间。华丽的石桥被崎岖的山脉和致命的峭壁包围,激流在桥下百米多远冲刷,仿佛正在迁徙的黑色熔流,混乱无序地起伏穿梭,咆哮怒吼。

  “这地方倒也确实适合作诗,”信使说,“在黎明前沿着寒冷的山路走上山顶,就能成为这片土地上第一个感受日出暖意的人。你会感觉快要冻坏的手脚逐渐解冻,就像在灼烧,抬起头来,还能看到天空渐渐染成瓷蓝色,太阳恰好和山脉勾勒出的弧线相对,形成一对完美的圆环,相互嵌套。”

  塞萨尔扬起眉毛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回事?”

  “你又在惊讶什么?”

  “你看着不像会懂这个。“塞萨尔说。

  信使耳朵动了下,好似是觉得他在侮辱她。“我是继承库纳人先民古老知见的萨满,擅长神文演绎和卡斯塔里对弈,有卡斯塔里当我的求知和探索之道,你们人类的文艺理论比权力争端好懂多了。不过是一些凡世的诗词艺术而已。”

  “是吗?”

  “当然是,卡斯塔里的精神世界足以代替外面的大世界演绎一切,只要找对方向,不论是文艺理论还是科学方法都可以得到。只是,很多时候会陷得太深......”

  “容易像你和戴安娜对弈一样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塞萨尔问她。

  “几个月缓不过来算不得什么大事。”信使说,“往往个人的意志会被永无止境的狂想淹没,你在这里打盹,他在那边探索卡斯塔里。恍惚之间,你眼前的人就面带着迷狂的微笑,永远阖上了眼睛。这说明他的意识已经消亡,只余下一具空洞的血肉躯壳。不管怎样的复活都无法挽回他的生命,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像燃烧了千万年的木头一样,连灰烬都看不到了。”

  他们走过这座桥,然后继续往下,俯瞰峡谷中的滚滚激流,两边峭壁上的树木都扭成一团,树冠在寒风中噼啪作响,像是要断裂开来。

  “你确定这种路能迁徙?”塞萨尔问她。

  “你在我的族群待少了。”信使回话说。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信使走过的小径更是人类难至。他几乎是在挣扎着往下攀登,踩过一系列潮湿打滑的深凹,还得摸索这些寒冷的山岩稳住身体。如果不戴上厚实的手套,人们的双手绝对会被冻得失去知觉,等到对着日出伸出手,就会感觉自己的手在燃烧。

  青蛇在旁边一边打哈欠一边飘,信使则迅速攀至坡底,站在激流旁回望山坡半途的塞萨尔。

  “你有没有发觉,”她喊话说,“那条狼不待在你身体里之后,你不止是身体素质,许多行动能力也不比往常了?当年你可是扛着年少的索莱尔穿过了大半个深渊。”

  塞萨尔小心地爬过一个松动的砾石坡,在黑夜中摸索落脚落手的地方。必须承认,他爬的是有些慢了,他蹒跚往下的样子和深渊那时比起来,就像个丢了拐杖的瘸子在走路。等他终于抵达峡谷下方的坡地,他才摇了摇头。

  “这事很难注意到,”他说,“或者我不太想注意到?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一部分,完全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谁会想到自己的心脏和眼睛有一天会自己走开呢?”

  “始祖自有其异乎寻常之处,即使是人类养大的也一样。”青蛇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安慰,“她如果安分当你的手和眼,我反而觉得她配不上始祖的名讳。要知道,当年完全是始祖们牺牲了血肉精魂,才覆灭了那些拥有辉煌文明的库纳人。此事谈何容易?”

  的确,没了当年的使命约束,谁又能断言这些从受诅血肉中诞生的疯狂之物会如常人般安分守己呢?不过,这样也更有趣味,菲瑞尔丝在她身上拴住锁链,难道他就栓不得了?然而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时间过得越久,她也就越难揣摩,仅靠老老实实亦步亦趋绝对不可能跟上她的足迹。

  塞萨尔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阿婕赫,她的自言自语就是锁链留不住她。如今想来,她从那时就在预言他们今时今日的分别了。

  或者,不止是锁链留不住她,是任何人、任何事都留不住她?

  塞萨尔站在峡谷底部,在激流旁狭窄的坡道落脚,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有些不稳,远非当年在深渊边缘翻山越岭可比。潮湿的河风吹拂着他发寒的皮肤,他站在这里往河底张望,感觉能在黑暗的水底找到不存在的星星。

  如今有不见踪影的阿婕赫做对比,索莱尔的踪迹也让人绝望起来。至少阿婕赫还在现实世界徘徊,莱斯莉也曾见过她的踪影,后者却连神选者们都讳莫若深。如此以来,又怎么可以说索莱尔的事情比阿婕赫更有希望呢?再怎么在荒原见她的面,也不过是梦见一个已经逝去的幻影罢了。这种事和在智者之墓见到残忆里的菲瑞尔丝一样,都有种奕真似幻的意味。

  过去的神。这女孩比阿婕赫还要虚无缥缈。

  塞萨尔抵达山坡彼端时,看到积雪都被吹走,或是已经融化了,就像索莱尔这女孩的幻影或是阿婕赫留给他的追忆一样。狂风阵阵,正从南往北不断吹去,蜘蛛网一样的闪电刻满了北方的天穹,遥远的雷鸣此起彼伏,空气依旧寒冷,充满了潮湿的泥泞和山岩气味。

  信使和青蛇都不说话,于是他继续迈步穿过峡谷低地。沿途中,他看到的只有扭成一团的针叶树和四处散乱的杂草,正像他一样对着阴雨连绵的天空沉默而立。

  特兰提斯的城池就立在西北方不远处,塞萨尔只要再绕段路就可以给食尸者划出较为安全的栖身之所了。如今他两旁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中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丝天空,显得巨大而阴沉。

  兴许是触景生情,诸多杂念让他龃龉向前,步伐也沉重起来,后来感觉身体也有些发寒,颇为僵硬,脚下几乎没什么知觉。他意识到自己最近没吃东西,也几乎没有休息,荒原都没去过,当然更别说是睡觉了。

  白昼和黑夜循环往复,闪电也间歇性地带来光亮,令他身旁的河流在明与暗之间来回变换。他觉得自己有些恍惚,思绪对自己的影响大得惊人,几乎都没注意到日夜交替和闪电带来的光亮有什么区别,只觉得自己断断续续可以看到峡谷中的岩石和黑白交替的深谷激流,就像奕真似幻的梦境。

  他继续跋涉,就用这种精神状态走过幽深的峡谷,踏过陡峭的石崖,越攀越高,然后跟着信使停在她勾勒路线图的下一个地方,缓缓朝他的双手哈气。他依稀可以看到特兰提斯城外荒野的篝火光了,那些火都是乌比诺麾下军队的营火,在连续不断的风暴天里就像最深的黑夜深处稀疏的星辰。

  塞萨尔注视着火光,专注地望着北方的土地,想要以黑夜为背景寻找人的身影。然而那边实在太遥远,他观察许久,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再绕段路吧。”信使忽然说。

  “还要绕?”他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