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从小不点女孩索茵到少女索莱尔似乎只是片刻间,她轻抱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别在他头发间,隔着粗布衣服也可以感受到她青涩的胸脯,柔软温暖。她似乎很享受立场的转换,还用下颌搭着他的头顶,安抚着她想象中他该有的伤痛。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苦难,而我和你的经历相距格外远。如果你不想在我身上再施加忧虑,在一个时代的苦难上再累积另一个时代的苦难,我可以变得更乐观一些,直到你觉得你可以说的那天。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我自己的事情,你还记得从神代降临到我们面前的那个神选者吗?”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令人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被一个不久以前还坐在他肩上的女孩抱着安慰,这感觉其实很倒错。但她不是在做孩子的玩耍,她确实用怀抱给他带来了避难所的滋味。她身上有泥土和草叶的清新,给人以宁静的感受,足以让浮岛下大地的碎裂都变得渺小,更别说那个时代的暴风雪了。
为什么年纪尚小的米拉瓦却没能体会到呢,总不能是在冰川纪都用尽了吧?用到哪了,他身上?
塞萨尔感到一股微妙的罪恶感,毋庸置疑是对米拉瓦。索莱尔小心地挪动胳膊,好让他的脖子枕得更舒服一些,简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比他过去带着她翻山越岭还小心。他完全不敢动了,这才想起回她的话。
“是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他问道。
她说得很缓慢,似乎在寻找描述的方式,“虽然当时他像甲壳虫一样覆满了外壳,看不清面目,但我找到了说话和他很相似的人。”
“很相似?”
“就是那个挥舞毒匕首的家伙,人们搜缴了他身上有害的东西,看他可怜,就让他跟在最后面了。他有段时间似乎完全无法自控,总是自言自语。不过这些年很多人都这样,都会盯着已经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那人和其他人一样看着都很孤独,可能还有些自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你和他们不一样。”
倘若真如索莱尔所言,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可以追溯到冰川纪,还和她对过一次刀,那么他对索莱尔耿耿于怀倒也可以理解。不过从他疑似血亲相残的经历,他这个神选者的精神状况,多半也不怎么正常。
“我可比你以为的自私多了。”塞萨尔说,接着给她讲了一些自己的故事,主要是阿婕赫的故事。索莱尔仍然抱着他不放,似乎在满足自己缺失的事物。
这处覆满野草的浮岛对如今的索莱尔来说,或许确实是个美梦,哪怕没有同伴也一样。他在荒原徘徊时,走过的几乎都是严酷恶劣的环境,靠着和戴安娜彼此照顾才能苦中作乐。然而和她冰封万里的现实相比,很难说荒原更好一些,还是现实哪更好一些。
“故事里你最终都救了自己和别人。”索莱尔听了以后说,“至少结果是好的。”
“事情不一定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塞萨尔说,“就说阿婕赫吧,看起来是她喝我的血,还吃了我的肉,其实我当她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用自己的血肉饲养她,只是为了让这份占有显得心安理得。虽然我爱她,但这份爱意确实有些扭曲。她在我体内,我也享受她的生命隶属于我的滋味。然而她却走了,告诉我别太认真,也别相信有谁属于谁这回事。我能感觉到自己缺了些东西,但她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这样吗?”
“还记得你说,有人对着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吗?我本来不会做梦了,但有几天荒原没法进去,我就做了梦,梦里就有那些我失去之后很难再得到的事物。我在梦里回顾自己的记忆,在一个人醒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刚才就一直在回顾。”
“所以.......”
“所以你可以说,我不需要做梦,因为我醒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醒着做梦,再严重一些,就是对着不存在的人自言自语了。其实她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可听人提起来她的踪迹,我又觉得她像是活了过来,活在我身体里,或是在我胸口的爪痕上。”
“我觉得你和那些人的状况不一样。”
“至少是相似的,”塞萨尔说,“你在那座巨城消失后,我也不时寻找遗落历史的书卷,想要找到你存在的痕迹,了解你做过的事情。但你就像在历史中隐匿了自己的存在一样,哪怕是古老的残忆你也不见踪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释怀呢?”
索莱尔陷入静默中,过了许久,她才蜷缩着身子往下,伸手扶在他胸膛上,触碰那处爪痕。“如果我找到那个挥舞毒刀的人,告诉他相似的话,他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才成为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
“也许......”塞萨尔沉思起来,“当初神选者消失的时候,表现出的情绪很复杂。他确实是想阻止你接受成为神祇的钥匙,但他为的,似乎是在改变一个已经注定的悲惨结局。还记得我说天空之主最后失落在历史中,也失落在神代中了吗?也许他是个想要改变悲惨历史的人吧。我却认为,已经注定的无法再改变。”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言不语呢?”索莱尔问他。
“所以我说自己其实很自私,”塞萨尔回答说,“我很害怕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才让你、让往昔的一切变成了今天的样子。那种巨大的罪恶感会像座山一样压垮我。事实上,我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平衡自己内心的善意和恶念,称不上高尚与否。牺牲精神和贪婪的欲望掺杂在一起,确实会显得疯狂又怪诞。最近......”
“最近?”
“最近我在面临的死亡考验,也和这位神选者有些关系。”塞萨尔告诉她,“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想,他也许会再一次出现,并和我兵刃相见。如果我失败了,死了,我寄以希望的人们,会像你引领的逃亡者们一样被俘获,去当别人的奴隶。如果我成功了,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他将不再是萨加洛斯青睐的神选者,更合乎熔炉意志的变革将会取代他,会焚毁他。”
索莱尔又往上探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如果我把他的事情、他的名字、他过去的经历都告诉你,你也许可以说些话让他动摇呢?你说过,他也许是一个困在往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的家伙。你从他最初的经历了解了他,说不定,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过去失落的历史。”
“这......”
塞萨尔再次感觉出乎意料,这想法在他的思绪里掀起了波澜,让他不得不陷入沉思,思考这事的可行性。即使不能让这位神选者改换立场,往事也一定可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让他方寸大乱。
只要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说不定就能改变结局。
“如果这能让你度过将来的考验,我会去和他谈谈的。”索莱尔对他说,“那人一直独自走在逃亡队伍最后面,虽然看着浑浑噩噩,却能一直活下来,从雪地里挖树根吃。如果他问起来,我就说,我也有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和我说话,告诉他你很高大,有着黑头发黑眼睛,可以把我扛在肩膀上翻山越岭,在寒冷的夜里抱着我让我取暖。就今天晚上,我还和你说了话。”
“人们会说你是个傻瓜的。”塞萨尔说。
她笑了,显得温和平静,很难想象米拉瓦记忆中的她是可怕的圣父。“其实我就是很想说。这些年我都不敢说,但今天夜晚我见过了你,还和你说了这么多话,那我一定要告诉每个人,那个不存在的人和我说话了。”
塞萨尔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祭司让她把自己寄托在一个将来的人身上了。塞萨尔说是将来的人,其实该是不存在的人,即使在时间失序的地方当真遇见他,也和做了一场乱梦没有实质区别。换言之,她再怎么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也不会因为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决定,毕竟,他们俩本来就是错位的。
“这就像说自己做了一场梦啊。”塞萨尔说。
“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场夜里的乱梦。”她低语说,“不过,和那些对着不存在的人喃喃自语的人比起来,我不仅可以做梦,还可以期待我梦见的人一直记着我,他们却不行。因为他们心里不存在的人都在过去,我心里不存在的人却在将来。”
塞萨尔琢磨着这话,发现她也有些奇异的诗意。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保留这时候的善意。”他说。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心里有坏念头吗,养父?”她又笑了,把手指轻轻按在他鼻尖上,像在逗小孩一样,可明明她才是个少女,“比如说对那位将来的神选者做些坏事?”
“很难说我没有坏心思。”塞萨尔说,“但在你可以预见的将来,他注定是战争的英雄和人类的领袖。即使我在许多年后和他结下仇怨,我也不能教唆你把他扼杀在襁褓中。先不说历史是否已经注定,即使可以改变,我也......我担不起那份责任。”
索莱尔拿手指抓他的胡须,似乎想找虱子,却没找到,可能在她的时代,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我还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说,“如果你接下来要去和真龙最近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如果你要去其它地方,那我就在这里待最后一段时间。你要去哪儿?”
“某种真龙的仪式。”塞萨尔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还能存在多久,如果你可以一起走动,我们就一起去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存在多久,”索莱尔说,“也许会忽然消失吧。我不知道异兆还会持续多久,这里是因为两个时代一起陷入时间失序才重合的......这次我想挽着你的手。我可以看到一些你那边时代的视野,你能看到我这边的吗?也许同时看到两个时代的景象会对你有些帮助?”
第六百三十章 你和塞萨尔是一体的
塞萨尔躺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时,他以为浮岛规模也不算夸张。此时索莱尔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中心区域走,他才看到,这地方的中心区域是座宏伟的图书馆建筑,规模庞大,巍峨耸立,外缘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砖石屋。
大部分屋子都空了,因为学派的人手已经少了一半。也不知学派分裂的时候,真龙教派究竟放弃了什么,才从先祖教派那边争取到了学派在荒原的据点。
也许是因为荒原闭锁的消息越传越广了,至少法师们都得到传言了。那么,戴安娜为什么要争取呢?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闭锁的门扉上开条缝隙吗?
索莱尔对千余年以后的建筑不怎么在意,因为库纳人的古老建筑太过宏伟华丽,恐怕要等工业再发展几百年,后世的建筑才能勉强追得上。相比之下,反而是蜿蜒的小路在长草和树木间延伸,让她颇有兴致。因为这条路对她来说太短暂,塞萨尔带着她多绕了一阵,最后走到一处小教堂。
教堂是祭拜真龙的,不是诸神,甚至不是野兽人的神阿纳力克,里面燃烧着香烛,透着红光。
“其实在我的时代,”索莱尔说,“崇拜真龙的部落也一样稀少,似乎有某种意志不许我们崇拜它们。曾经我也见过一些这样的教堂,坐落在群山深处,能容纳一千多人。可我见到它已经是世界冰封的时候了。如果不是逃荒,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看到有人还在祭拜真龙。”
“库纳人的始祖封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真龙。”塞萨尔说,“这种行为当然也影响了后世。如今它已经四分五裂,记忆供奉在这个真龙教派,血肉被野兽分食,只有灵魂还附着在某个人身上,在这世间悄然行走。”
“那一定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她说。
“你的故事可比我的长多了,可惜没人还记得它们。”塞萨尔说。
“如果人们已经遗忘了我的故事,说明那些认得我的神选者们,都不想把我的故事传到后世。那么,我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听,塞萨尔,即使过去再多年,你也一定会是记的最多也唯一记得它们的人。”
“我会永远记得它们的。”
“我希望你把我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在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在孩子们的卧榻前,就像童话。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才能讲述那些故事,不对吗?”
“活下去吗......”
“先不要提问。”索莱尔说,显得很有主见,“你觉得我的故事该怎么讲?”
“你的家在世界边缘,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深渊,每天都要攀上陡峭的高山。”塞萨尔说。
“没错,就是这样。”索莱尔说,然后莞尔一笑,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弯下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对于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价值和意义的人,我会说,你的身上带着已逝之人最后的希望。如果有人能把那些被遗忘的人和故事都记下来,传到后世,那个人一定是你。我希望你记着它们,然后一直活下去,就像我和我的故事还活在你心中一样。”
塞萨尔希望自己可以履行对她的诺言,也许先从书写她的故事开始,编著成册,分发出去,让人们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不过,并非在寒冷孤寂的夜晚,而是温暖怡人的午后。
......
大地的碎裂趋于稳定时,塞萨尔终于走进图书馆建筑,来到真龙教徒们祭拜真龙记忆的大厅。经过漫长的研究后,戴安娜说这份记忆里蕴含着足以撕裂灵魂、污染理智的知识。即使是她,也只能得到一些表层的记忆碎片,从碎片中揣摩过去的历史。人们没有资格汲取更深层次的东西,因此也只能拿它当宗教圣物。
至于谁有资格,目前来看除了神选者,也就只有那几位高居幕后的不朽存在了。
建筑群落中,人们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哪怕当时看着最无所事事的伊丝黎,也被催促着看住这群不安分的小妖精。反而是塞萨尔带着索莱尔,在这地方到处散步,显得无所事事,甚至在伊丝黎的瞪视下拿了她自己酿的一杯酒喝。
索莱尔说她看到的人都若隐若现,像是影子构成的漆黑轮廓,没有任何身体细节,更别说是五官和面孔了。这种景象显得诡异莫名,若不是她在深渊边缘长大,必定会心惊胆战。他们的声音更是完全无法听闻,整个环境对她都寂静恐怖,因此把他的胳膊抱得越紧了。
好在她眼中还有塞萨尔是正常的,他拿起来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也会像褪去阴影一样显出正常的面目。他拿了一份伊丝黎的酒,然后在伊丝黎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又拿了一份,在索莱尔好奇的目光下给她分了一点。尝到酒时,少女脸颊晕红,显得可爱。
仔细想来,他似乎不是第一次给缺乏经验的少女喂酒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经大脑,可谓是个程度不轻的惯犯。
“伊丝黎说,她以后要把能下的毒都给你下一遍。”信使在指间摆弄着她的短匕首,“因为你喝了她要喝的份,然后又多用了一份,倒进了一片漆黑的空洞。”
塞萨尔感觉到了这话隐含的意义。“那一份酒是给谁的?”他问道。
“那一份酒是给我的。”信使并不在意地说,“我不介意把我的酒分给你,但我想知道这片漆黑的暗影是什么。我感觉世界的结构在你胳膊边上空了出来。”
“我身边的人来自过去。”塞萨尔说。
“我知道了。”信使点头说,“她现在是天空之主,站在宏伟的殿堂上宣读神言,还是一个年轻的猎户,正在风雪中流浪?”
“还是个少女,和伊丝黎差不多年纪吧,也许要比她小一些。”塞萨尔说。
信使稍稍点头,微笑起来。“这么说,历史的造就确实有你的一份,塞萨尔。我现在更觉得你是先知了,我们历史上所有的先知都不如你更像先知。因为你影响的不只是我们的明日,还有比我们都要遥远的过去,远在比阿纳力克降临更早的冰川纪。”
塞萨尔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话,一旁的真龙教徒听着这话,眼睛越睁越大。听到天空之主和冰川纪的传说,估计他们的头都要炸开了。这一切无疑是当今世上最为飘渺的传说,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实在耸人听闻。
看着他们不住念叨,他很怀疑信使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是在一本正经拿他逗乐。
等信使走了,塞萨尔也开始为仪式做准备,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到处拿了些食物,打算拿在手里给索莱尔填饱肚子。有蜂蜜,有面包和黄油,还有很多浮岛上种植的蔬菜,由于生长在荒原显得尤其诡异,但既然摆在桌子上,应该都能吃。
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借着火光检查他要记住的仪式祷文。自打他离开智者之墓,他就没怎么接触过和真龙有关的事情了。当初在坟墓的群山之中撕裂真龙血肉时,应该是他距离最近的一次,尽管那只是条未长成的真龙。不过,真要是长成了,真龙的血肉也就和渴望它的野兽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就像古拉尔要塞。即使人们知道古拉尔要塞座落的高山是真龙化身,啃食那些灼热的山石也不能让人得到任何东西。毕竟,存在的本质已经不一样了。
塞萨尔看着祷文,试图研读,才发现这东西就像神文或密文,而非世俗的语言文字。火光摇曳下,书中字句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古老繁复的花纹在书页上扭曲,几乎要击溃他的双眼。有时候词句甚至会竖起来,像针一样刺进瞳孔,令他泪流不止,不是因为他看得感动,而是因为他被戳痛了。
索莱尔在一旁伸手,悉心擦拭他的眼泪,塞萨尔坚持勉强看下去。他一眼扫过的词句有时候显得诡谲离奇,毫无意义,有时候则和他的思绪融为一体,竟然映出了他的往昔。词句中有荒原无穷无尽的旅行,有深渊边缘那次漫长的逃亡,有诺伊恩的攻城战,也有智者之墓最后他和塞弗拉相拥沉眠在黑暗中。
直到索莱尔小声说她看到书页上写着她在暴风雪里漫长的逃亡路,塞萨尔才意识到,这些祷文写的不是他的故事,——它是投射出了不同的阅读者本身。这就如同人看向湖泊,观察自己在湖中朦胧的倒影。
这世上诡异的文字和语言之多,每一种都在冲击塞萨尔的理性和认知。库纳人的神文,菲瑞尔丝的密文手稿,还有这段真龙祷文,它们的根本性质,就是写下来便会扭曲现实的秩序,读起来更是在考验自己的灵魂和心智。
有深陷神文无法自拔的人,也有阅读密文导致发狂的人,这真龙祷文更是在观者的灵魂中激起漩涡,揭示思想最深处的隐秘。
塞萨尔也不知道这是在读什么,不过他是读的既饥饿又虚弱,好像走了几百里的长路,眼前的景象都有些亦真亦幻,光影交错。感到索莱尔忽然也趴了下来,伏在他腿上,塞萨尔才从这诡异的感触中抽身。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背靠在自己胸膛上,给她喂食,用面包裹着黄油和蜂蜜撕开,一块块塞进她嘴里去。等吃完了两个面包,她才略有好转。看到她下意识地咬着他沾了蜂蜜的手指,像小猫一样轻舔,他才意识到暴风雪的漫漫长路中食物一定不够,她读这篇祷文,一定已经耗尽了她白天吃过的食物。
“我还在祷文带来的幻象里吗?”索莱尔忽然眨了下眼,看到塞萨尔不说话,顿时也不说话了,掩着嘴咳嗽了声。他能看到她脸上有红晕,显然是以为自己刚才在做梦,言行举止都有些放肆,这下子才发现这不是祷文带来的幻象,是真实无疑的触碰。
“你不必太苛求自己。”塞萨尔说,拿手指拂过她嘴角的蜂蜜,“我倒是觉得你比当年更可爱了一些。”
“我已经是独自外出狩猎的人了。”她侧仰起脸,一如既往的很有主见,“对猎户来说,这就算我可以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了。”
“也许你狩猎来的肉,你自己可以多吃一些。”塞萨尔说,“我们看了一样的祷文,我只是有些饥饿虚弱,你却差点饿昏了过去。”
“这些年每个人都吃的很少。”索莱尔说,“即使是库纳人的祭司也一样,谁又能自己自私地独占呢?”
“至少在打到猎物的时候,沿着它们伤口喝些兽血吧。”塞萨尔拿了份切开的鱼,就着涂满油脂的煎饼裹在一起,继续给她填肚子,接着是在炉火里烤过的形似土豆的块状物,接着是几块来历不明的烤肉。
这女孩刚才舔舐他的手指有些羞涩,吃起来却狼吞虎咽,他伸手拿什么她就吃什么,胃部好似个无底洞。吃到一半,她也自己拿起块肉,先尝了味道,然后撕成条状,伸手喂到了他嘴边。
这回轮到塞萨尔不好意思了,但索莱尔笑得实在很漂亮,仿佛这么做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满足。他很难拒绝她的好意。“你也很饿不是吗?”她说着把撕成条的肉抵在他嘴上,“我们应该一起吃,我吃过的,应该也都给你一份。”
他张嘴接受,感觉这位猎户少女在寻找反过来照顾他的体会,要么就是在试着当长兄和姐姐,要么就是在试着当父母,和她娇小的身子委实有种反差感。肉虽然来历不明,不过滋味很好,冒着热气,含满汁水,还带着许多香料的鲜味。她的手指不时拂过他的嘴唇,带着满手指的油水,似乎期待他做出类似的反应。
待他轻咬了下她的手指尖后,她笑得更温和了,眼眸中映着闪耀的火光,好像是在搭起自己想象中的小屋。屋中有壁炉和长桌,有自己的家人,可以彼此之间分享一切,不论是各自的故事,还是她狩猎来的食物。
难怪在他落座的地方有这么多食物,塞萨尔想。真龙的祷文本身就是一种长途跋涉,若不做好充足的准备,只怕看几页书,就能把人看得饥饿虚弱至极,当场饿昏,然后在睡梦中逐渐死去。等他们俩都狼吞虎咽够了,接着又是继续阅读祷文,换句话说,就是继续在古老的文字中长途跋涉。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文字逐一浮起,勾勒出交错的光与影,接着变出了塞弗拉的模样。她吃惊地环顾四周,又瞪向一旁的塞萨尔,看起来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这地方看到塞弗拉实在离奇,因为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想掺和太多麻烦事。不过,仔细想来,索莱尔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塞弗拉的影子,当初也是借着塞弗拉的牵引,菲瑞尔丝才从所谓的门那边把塞萨尔带回现实,因此,可以说他们俩仍然是一体的。
“我就知道你会被带过来。”戴安娜走了过来,带着自信的微笑把手搭在他们俩肩上,“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劝说你一起过来了吗?你和塞萨尔是一体的,亲爱的,有些事情根本用不着我去劝说,你就会自然而然被他召过来。对了,你们俩都能看见那位来自过去的神吧,转告一声,我的学派承蒙她当年的照顾了。倘若有可能,我会研究怎么把您从神代中救出的。”
家人的意思就是......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戴安娜对家人的理解和索莱尔对家人的理解,竟然微妙的有些相似,不过,戴安娜在占有欲的表现上更多一些。
第六百三十一章 我们俩就是猫和狗
当然,塞萨尔知道,戴安娜的自信断言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成真,唯独涉及到神代、真龙和诸神等层面时屡屡碰壁,撞得灰头土脸。这种反应,其实颇有种一脚绊倒摔了满脸灰,站起来还要抱着胳膊、抬着下巴强装无视的狼狈风采。
就像研究真龙的记忆一样,这也不是第一次她经过漫长的钻研后宣布失败了。当时她也是摊开手叹气,说不是她不行,是真龙的记忆不行,人类灵魂的水平也不行,现如今她这么志得意满,以后多半也会叹气说是神代不行。
想到她这种性子,塞萨尔会感觉既好笑也充满怜爱,想伸手抚摸她灰头土脸却强装无视的脸。
前一次和戴安娜的身子不堪入目地缠在一起,其实也没过多久,但塞萨尔还是止不住对地她心怀欲望。在这欲望当中,不止是爱人之间寻常的渴望,还有一些更微妙并且更扭曲的渴望。
深入她的体内让她呼吸急促,喘息不断,是她最常失态的时候。寻找她的弱点让她满心羞耻的求饶,直至放弃抵抗,也是他每次都想尝试的手段,其中免不了会带有一些对抗的意味。
“我所做的一切,”塞萨尔会说,“都是为了让我们的灵魂靠得更近。”这是个奇妙的借口,可以解释他任何带着点扭曲意味的欲望。从最初她还有些举止抗拒,到她主动伸手抚摸他坚实的身体,从最初她躺在床上抿着嘴唇,到她骑在他身上不住呼唤他的名字,也是一种让他心中的欲望流淌到她心田的过程。
法兰人法师太过专注理性之美,这点在戴安娜身上表现得尤其强烈,因此塞萨尔着迷于从她身上唤起被压抑的东西。
从不让他随意触碰两胸,到由着他的手指逗弄揉搓她的两胸,再到主动抓着他的手捏在她胸脯上,随着大声喘息。这一系列变化,放在她这派法师的话术中,应该是沉迷于尘世的,堕落到欲望的荼毒中,理论上已经是没救了。不过,有阿纳力克的生命庇佑当借口,这事却带上了一丝永恒和本质的意味,让她可以进行自我说服。
“是有这个说法。”塞萨尔点头说,用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给好奇的索莱尔喂撕成条的肉。他的目光落在戴安娜耳畔发丝上,用注视提醒她一些东西。她下意识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耳朵,发现有道牙齿噬咬的印子,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好在戴安娜已经不会忽然脸颊绯红了。她只是若无其事把长发一拨,挡住耳朵,随后就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
因为很少在荒原这边见太多人,她只记得抚平自己肉体上的咬痕,却忘了塞萨尔的欲望足以侵蚀生灵的灵魂。即使她肉体上的痕迹抚平了,她走入荒原中也会刻有另一个层面的痕迹,深深烙印在灵魂和记忆之上。
但凡戴安娜把衣领敞开一点,就会有人看到她肩头和锁骨甚至是脖颈上的齿印和吻痕了。前几天夜里他还说,他喜欢她裸身坐在自己脸上,让他从下方仰视她的胸脯,还问她知不知道它们的形状从梨子变成了桃子,这都是他像揉面团一样悉心揉搓出来的,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变成瓜了。结果他的耳朵都被她给扯变形了。
塞弗拉目送戴安娜的背影消失在烛光尽头。“你是给自己找了个仇人当妻子吗?”她这才侧过脸来发问,也是用手支着脑袋,“你们俩每天互相下绊子不累吗?”
“生活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塞萨尔耸耸肩说,“话说回来,你要和我们的过去以及她那个时代将来的神祇说几句话吗?索莱尔说,她可以在我脸上看到你的面孔。还说是,我们可以从......”
“我正在竭尽全力挡住你思绪的碎片,”塞弗拉叹气说,显得不堪其扰,“你一定要在这种场合回忆你肮脏不堪的夜晚吗?即使有过去的神来到你面前,还有真龙的仪式即将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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