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还依稀记得,当初他在这片卡斯塔里棋盘上,只是伸手拿起一些诡异的金属物件就能当棋子下出去,算是初入门径的下法。
如今这两位都是把传送咒当烟花放的角色,在棋盘上的对弈他是完全理解不了。除去戴安娜倾向于用几何构造解析一切,信使倾向于回应自然的呼唤,他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当然了,自然的呼唤对他是更亲切一些,难怪戴安娜情绪不太好。
随着塞萨尔怎么看怎么一头雾水的对弈持续进行,她们俩都陷入沉默中,不再回应任何提问。因为冬夜也在一旁观看,他左顾右盼了一阵,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你能理解她们俩在做什么吗?”他问道。
“这种程度的详细分析太难了。”冬夜说,“她们俩的对抗和博弈太复杂,每一个时刻都有太多冲突发生,颠覆整个区域的局面,彼此纠缠,无休无止。不过,我可以给你描述出大概的核心,塞萨尔先生。”
“先从戴安娜开始?”
“借用卡斯塔里,她在表达一种凌驾于一切秩序之上的世界构造,更有秩序,更受庇护,人工创造,可以基于持续不断涌现的缺陷进行持续不断的改进。并且,它的基石不会破碎,构造本身也不会被颠覆,只是进行持续不断的改进和修正。”
“人们呢?”塞萨尔问她。
冬夜继续回答,“人们既受这个构造庇护,也为这个构造服务。人们得到书籍和知识,献出他们自己的书籍和知识,维护这个构造的完好和基石的稳固。并且,其中将有极少数的特别的人献身于思想和真理,在特别的学校中得到训练,趋近于思想的完满。这些人将进一步维护构造的完好,增进它的协调,就像你背后那个磨坊大小的巨环形。”
真是诡异,难以理解。
“信使呢?”塞萨尔追问说。
“她仍然是原始的,而且她不会抛弃那些原始的东西。她在表达,这个自然的世界就是最为完善最为正确的世界,因为它确实存在,不仅是存在,还经历了历史上每一个时代,是永恒的存在。社会不断更迭,它的今天和过去却完全相似,如基石般承载着这些脆弱易碎的生灵。”冬夜说。
“她那边的人们呢?”
“她在表达,人类和野兽人一样,特别是身居低处的人们,——那些绝大多数人,他们都过着一种单纯、蛮荒、原始且混乱的生活,危机四伏,疯狂而混沌,和戴安娜大人描述中的构造完全相异。这种原始的世界存在于每一个人心中,与生俱来,只是野兽人比人类更多一些。但是,人类依旧会在自己内心深处察觉到它的存在,察觉到它和自己是一体的。”
“我看信使也不想让野兽人都过得像是野兽。”塞萨尔说,“她应该还有表达吧?”
“她在说,人们的任务是合理接纳这种原始而蛮荒的本能世界,不止是在自己心中,也在世界的构造中保留它的一席之地。对于它的好奇和怀念应该一直存在,为人所知,从中得到力量去行看似不可能之事,哪怕是颠覆,是流血,是混沌无序的暴力。”
“听起来缺了点什么......”塞萨尔思索着说。
冬夜点了下头。“缺了一个先知告诉她,该从她的理论里构造出什么东西。”她说,“戴安娜大人已经有她自己的蓝图了。你补足了她所缺失的拼图,却也带来了很多很多她不想要的拼图。至于这位信使,她只是有自己的基石而已,正因如此,她尤为需要那些戴安娜大人不想要的拼图。”
塞萨尔觉得自己品出了戴安娜情绪不对劲的源头。“这话听起来......”他眨眨眼,“她想把我撕成两半,自己拿走比较大的一块?”
“在需要的意义上是这样,塞萨尔先生。”冬夜表示认可,“她比戴安娜大人更需要你,而且她需要的更多,更接近你真正想要实现的。她几乎就是在表达这件事。可以判断的是,戴安娜大人想要把你一部分想法压制下去,然后她来了,提出她可以让你完全实现这些想法,哪怕你在人类社会这边失败了也没关系。”
“这......”
“信使在表达,在她那边,你一定不会失败,因为你即使失败了,你也可以以自然为基石再一次尝试。你可以一次接着一次尝试,直到你成功,然后开始下一次成功。”冬夜不带任何主观态度地说道。
塞萨尔眉毛直扬,“我现在该说什么,你们俩不要再打了?”
“我想没用。”冬夜说,“涉及到寻常的情爱之事,戴安娜大人表现得很宽容,因为这一切在她认为自己拥有的时间尺度中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您所触及的那些人,在她看来迟早都会成为坟墓中的一捧灰。但是,信使不一样,她所提出的比情爱之事更加有力,戴安娜大人认为如此。”
“但这俩人不是要讨论和传达我在诺伊恩周边的见闻吗?戴安娜说她要......推演?”
“这也可以是卡斯塔里的一部分,毕竟她们是在很多个方向同时进行对弈。”冬夜解释说,“即使是为了得到推演的结论,你也得坐在这里看着,塞萨尔先生。由于时间流逝极其缓慢,这场对弈短则几天,长则数月、数年,全看她们双方的耐性。”
“这是我的错吗?”塞萨尔问道。
“如果是你给戴安娜大人展示了你可以补足她的蓝图,又给信使展示了你可以当她的先知,那我以为,这就是你的错,塞萨尔先生。”冬夜说。
“我想出去看书了。”塞萨尔说。
“已经逃出不去了。”冬夜说,“如果你实在不想看对弈,我可以和你一直说话,但我不能保证我可以提供的情绪反馈。”
两个法师一边对视,一边指使棋盘在几何构造和山川河流之间瞬息万变,她们俩都表情沉着,但视线之间暗流涌动,仿佛带着尖刺。塞萨尔偷偷朝外挪屁股,心想分明就是戴安娜自己找上了信使,信使也是自己找上了戴安娜,她们带着彼此的族群寻求合谋,结果却拿着卡斯塔里要来场持续数年的对抗。这能是他的问题吗?
冬夜站在旁边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直到塞萨尔把屁股挪到菲尔丝旁边,抱住他气质阴暗的小女巫,他才感觉自己缓了口气。
可惜菲尔丝还在梦游。
想到这里,他把冬夜拉了过来,把她和菲尔丝的手攥在一起,希望事情能快点进行,希望冬夜能多点人味,希望菲尔丝也能多点生气。至于那边匪夷所思的卡斯塔里对话,他只希望不要以爆炸告终。毕竟,这一爆炸,他肯定是会头一个遭殃。
第五百五十八章 神选者和诸神
......
塞萨尔总觉得,漫长的对弈会把推演导向无法想象的恐怖之中。虽然他还是看不懂戴安娜身边的几何构造,但信使身边的山川河流已经无数次变迁易位了,放在人世间,必定恍如一瞬千年。如此漫长的对弈究竟会引出怎样的剧变,又会导向怎样的结果?他怎么可能猜得到?
从她们俩异乎寻常的专注来看,智者本人也许没少做过类似的推演,也没少得到过可怕的结果。最终他选择铸造出先民之墙,想必就是他眼中最稳妥的路途。若非思想瘟疫飘洋过海,引出了先民压抑千年、万年的蛮荒和苦痛,说不定他真会成就他的理念。
过了一个多月之后,塞萨尔让冬夜讲述了她们俩最近的变化。冬夜告诉他说,戴安娜那边已经没有人类这个物种了,借由诸多外在手段和人造环境引发的变化,最初的人类已经分化成多种匪夷所思的子类,变得面目全非,就连野兽人,都比他们看着更像是如今的人类种群。
“是戴安娜主动希望的?”塞萨尔追问说。
“不,”冬夜说,“是对弈之下的抉择,是受迫,但她不得不这么去做。在她自己编织的蓝图里,故事确实不会变成这样,但她毕竟不是孤立的。所以当信使来到她面前,当她面对着这种宏大、残酷、诡谲、近乎于种族灭亡之战的对抗,她就会做出她在孤立时不会去做的选择。”
“于是就导致了一些......”
“一些结果在戴安娜大人预想的蓝图中不该出现,但在对弈中注定会出现。”冬夜说,“漫长的对抗导致了毁灭性的结果,为了巩固基石,重拾秩序,她身边作为人类的棋子接二连三改变了自身的形体,为的就是适应这个人造的宏伟结构。”
“方向如何?符合她的心意吗?”
“你该看看她的脸,塞萨尔先生。”冬夜说。
塞萨尔这一观察,又是许多天,一直看着戴安娜的脸。当然他得承认,他会这么有耐心,是因为自己对她太着迷,几乎有些无视理性。说实话,仅就人本身而言,他们俩可以过得很好,毕竟他们已经带着菲尔丝在荒原中徘徊了这么久,久到倘若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相仿,足以让南方诸国的王权全部颠覆。
然而他们俩又不可能是孤立的人,因此,这份感情里总会带着些相互折磨的意味。而在他们俩的相互折磨中,又会带着些扭曲的享受,好像在甜美却单调的酒水里加了些辛辣的调味剂,让塞萨尔更加沉迷。
享受的,当时是他们蜷缩在蛋壳一样的旧床上低诉的感情,仿佛外部世界并不存在,折磨的,自然是他们意识到外部世界确实存在,并在搭建蓝图的过程中认识到两人的分歧。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塞萨尔都怕自己的心灵会因道途的诅咒而改变,变得面目全非,连他自己都认不得。戴安娜常常拿这事开玩笑,就像她拿本书卷起来拍在他脑门上一样,说有她在这里,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话语中总是带着她十足自信的韵味。
但现在,戴安娜似乎有了和他同样的体会——她那理性的恐怖也许不比他道途的诅咒好到哪去。她咬着指甲沉默不语,眼睛也有血丝,似乎意识到了即使是她自己构建的理性,也会逐渐改变她的思维,让她变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得。
过了段时间,冬夜终于从菲尔丝身上得到一丝微小的情绪,于是,这丝情绪令她拾起了亚尔兰蒂的记忆,从图书馆中陈列的书本文字变成了她自己的记忆。她带着迷茫看了他好几天,被她拾起的记忆弄得神志不清。
虽然塞萨尔看着她和亚尔兰蒂小时候完全一样的脸,心里总是带着些情绪,不过,看在菲尔丝已经开始说梦话的份上,他还是抱住她,用舒缓温柔的声音轻声对她细语了好久。
直到冬夜用迷茫的眼神问她是不是他的女主,菲尔丝是不是她妹妹的时候,他才说,如果她想过得更自在一点,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菲尔丝该是她的姐姐才对,毕竟她们依旧有着灵魂和血缘上的联系,还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变得更难舍难分了。至于塞萨尔,他可以是她的任何人。
冬夜照顾着梦中喃喃自语的菲尔丝,用梳子梳理她散落的头发,用细小的手揉捏舒活她的四肢,又耐心地回应她在梦中的喃喃自语。塞萨尔依旧看不出冬夜在想什么,相比于当年的亚尔兰蒂又改变了多少,不过,每当她像初次认识世界的雏鸟一样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抚摸她的脑袋,用舒缓的声音对她轻声细语,用他的故事来换取她对对弈的讲述。
一如往常,冬夜安抚了菲尔丝,然后从塞萨尔这里得到了安抚,像个玩偶一样靠在他身上讲述着戴安娜和信使的对弈。
真正的亚尔兰蒂在久远的时代让他初次领会了男女之事,领会了相互结合的滋味,并且领会得相当过激。正因如此,塞萨尔很难不把这种感受投射在冬夜身上,投射在这个亚尔兰蒂切分出的灵魂上。
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冬夜变得更像是真正的亚尔兰蒂,他才什么都没做,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在女孩身上看到亚尔兰蒂的影子。每当冬夜对他讲起真正的亚尔兰蒂留给她的记忆,问他该怎么对待它们,他都没法不这么看待她。那些带着恨意的情绪和对这女孩的怜悯掺杂在一起,变得尤为复杂,在真实和虚假之间不停徘徊。
塞萨尔相信,他对虚假的洞察越是深刻,他和真实的距离也就越近。如此得到的真实,才是他所拥有的最为真实的事物。因此,面对着这个真实和虚假相互掺杂的家伙,他又陷入了他一如往常的迷思当中。通过冬夜,塞萨尔了解了亚尔兰蒂也许会有的另一种命运,——她没有作为邪物而生的命运。
冬夜讲卡斯塔里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看着塞萨尔,眼中似乎有记忆涌现。虽然塞萨尔没有当年的记忆,但他看着冬夜的神情,就知道亚尔兰蒂也曾这样给他讲过外面的事情。
过去和现在相互重合,就会进一步加深记忆的涌现。
冬夜是会无法避免地变作真正的亚尔兰蒂呢,还是会变得不一样呢?想到这里,塞萨尔也好奇起来,这种对于真实和虚假的渴望有时甚至会压制他的道德观念,坐视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往往事后才会想起来弥补。
这家伙会产生属于亚尔兰蒂的情绪吗?
看着她那张冬日精灵似的娇美的小脸,就能想象出当年的法兰皇后,这和看到菲尔丝时无法避免地想到菲瑞尔丝大宗师是一样的。亚尔兰蒂当然很美,在那时代无人可及,配合她完美的舞台剧表演更是令人无不赞叹和敬畏。看着眼前正在浮现出情绪的人偶,塞萨尔觉得另一个亚尔兰蒂几乎就要诞生了。
另一种情绪忽然抓住了冬夜,虽然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却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我想要有......”她的语气毫无波澜,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只有我才能有的东西。只有我才有,而不是真正的亚尔兰蒂也有。”
孩童式的自私倒也是一种意识的萌芽。她的知识和她的心智并不匹配。
塞萨尔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想要什么?当我的女主吗?你照看了菲尔丝这么久,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冬夜看了看菲尔丝,“真正的亚尔兰蒂不知道什么是亲人,也没有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爱她的人......她以后一定也不会有。我想要这个。”
“菲尔丝如果能在荒原醒过来,她一定会像姐姐一样爱你的。”塞萨尔说。
冬夜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脸上,歪了下头,好像在说她现在就想要。看着这家伙闷声不响提意见的样子,塞萨尔觉得一定是菲尔丝用她阴暗又纠结的性格影响了她,不禁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脸。
“好吧,我会像亲人一样爱你的,冬夜。”他轻声说,“你是菲尔丝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是的,我爱你,真正的亚尔兰蒂永远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爱意。”
菲尔丝枕在他膝上轻声呼吸,冬夜则用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找到了取代真正的亚尔兰蒂成为法师冬夜的法子——就像菲尔丝想要成为伟大的法师菲尔丝,而不是成为菲瑞尔丝大宗师。
带着给塞萨尔讲述卡斯塔里和照顾菲尔丝的事迹,她暂时摆脱了主人和仆人的故事,换来了她自己的故事,在那里她不是女主,反而认了本来的仆人当兄长。带着这种不一样的印记,今后在面对真正的亚尔兰蒂时,她也许不仅不会被吸收,反而可以抵抗她,甚至反过来击溃她。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也不确定。
没过多久,冬夜放开了手,乖巧地坐在他旁边继续讲起了两人的对弈。她不时梳理菲尔丝的头发,回应她梦中的低语,在她耳边叫她姐姐,然后就会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等待他的鼓励。
冬夜到底讲述了多少复杂的对弈故事,塞萨尔实在是说不清了,途中他拿了堆手稿抄录,甚至撕裂了手臂,用上了一堆节肢一起抄写。不知不觉,手稿竟然淹没了他背后的黑色巨环形,堆得足有磨坊那么高。
他甚至都没有用自然语言把它们全部写出来,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能堆满他在冈萨雷斯的小图书馆。
这正是神文的可怕之处,其中每一条笔画复杂而广袤的思绪,都远超出自然语言所能容纳的极限。不过,为了让戴安娜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他还是一边听冬夜转述,一边耐心抄录。
漫长的时间里,塞萨尔听着戴安娜手中的棋子——那些姑且还叫人类的棋子疯狂变化,她蓝图的构造,亦在漫长而恒久的战争中不断趋于完满。
诸多工具性的人类亚种不再被需要,迅速走向灭亡,尽管彼时他们看着只是些诡谲的孽物,曾经也都是一样的人。有的亚种没有大脑,有的亚种没有四肢,有的亚种甚至无法独立存在,需要和其它亚种相互嵌合,为的只是承担不同的法术元件职责,就像许多精密的机械零件。
还有一些掌握着智识的亚种越发具有超越性。由于戴安娜持之以恒地纠正他们的贪婪和堕落,就像神,他们也越来越接近完满,最终完全成了一些拥有智识的法术几何体,完美且永恒,高居在他们的构造之上对抗着他们的神永恒的战争。
看到那些工具性的亚种逐渐消亡,就像老旧废弃的机械零件,塞萨尔只觉意识恍惚。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看信使。
冬夜告诉他说,那边的野兽人已经在灭亡和重生之间经历了数不清的循环,如今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某种血红色的藤蔓扎根在大地之中,占据了整个世界,正源源不断汲取营养结出疯狂的果实,孵化出千奇百怪的孽物冲向前线,宛如血肉的炼狱。
塞萨尔可真没想到,食尸者种下的血肉植物还能发展出这样的结果。于是他继续抄录,打算让信使也在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期间米拉修士也来了,从他身旁落了座,然后就拿着他抄录的手稿阅读起来。等到读完,修士又拿着自己拓印的手稿回去了,看起来是要收藏在她的图书馆里。
每次塞萨尔听着冬夜的叙述又过了一个阶段,都会觉得大梦初醒,也都会抬起头,看看两人永无休止的对抗。
过去了这么久时间,冬夜还是像个人偶,菲尔丝也还是在说梦话,似乎两人卡在了这个阶段,需要别的契机才能更进一步。不过,每当叫他哥哥的时候,她都能高兴起来,嘴角上挂着很浅的笑。
冬夜告诉他说,虽然戴安娜和信使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事了,但米拉修士在她们俩的卡斯塔里中加了几个变化,正是塞萨尔想要的,而这些变化,也会像思想瘟疫给予智者致命一击一样给予她们俩各自致命一击,把她们从自己的迷思中叫醒。
“现在发生了什么?”塞萨尔问她。
“那些漩涡状的纹路......它们似乎是人死后的无主灵魂。”冬夜用小手握着他的手说,“戴安娜大人的完美智识,那些法术几何体,他们吞噬了很多无主的灵魂,成了一些像是神的东西......我看到有些血肉植物的后裔正在跪拜他们,消失已久的宗教似乎再次诞生了。”
“但在这里戴安娜才是神,而且就是她自己消灭了崇拜她的宗教。”塞萨尔沉思着说,“但是这些完美智识,或者说法术几何体.......”
“他们就像神选者,哥哥。”冬夜说。
“代为祈祷......”他忽然想起了小神殿里那副圣像,喃喃说道,“若是信徒祈祷时感受不到女神的注视,那就对神选的守护圣人祈祷,如此一来,守护圣人就会在希耶尔女神膝下代为祈祷。”
“诸神并不真正需要生灵的祈祷,哥哥,它们也不需要死后的灵魂。它们只是回应符合自己理念的行为,就像戴安娜作为这里的神,她其实也不需要她的生灵对她祈祷。”
“这......”
“我的推测是,那些神选者想要得到诸神并不需要的祈祷和灵魂,代替它们来当真正的神。”冬夜说,“虽然诸神不需要,但他们需要。你选中的白魇也一样需要灵魂和祈祷,是同样的道理。”
“吹散这些漩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称守护圣人、自称要代为祈祷的神选者,他们没能得到信徒死后的灵魂。”冬夜告诉他说,“诺伊恩的存在断绝了灵魂的归宿。诸神当然不会在乎,但是那些神选者一定很在乎。”
第五百五十九章 戴安娜和母亲
在米拉修士的干扰下,卡斯塔里很快就结束了,和库纳人的灭亡一样快。戴安娜和信使太过专注于彼此,她们俩手中的棋子看似稳定发展了千年、万年,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可实际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外部因素忽然出现,就可以把她们俩的心血轻易击溃。
正如智者之于思想瘟疫。
这两位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又经历了多少,塞萨尔觉得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真要叫他用自然语言完整转述,耗费的时间恐怖难以想象。虽然对弈已经结束了,但还是有好多天,她们俩就坐在图书馆里动也不动,仿佛两尊沉思的石雕。
后来戴安娜先走了,她看着如同大梦初醒,每走几步都会回头张望,似乎还能看到她在卡斯塔里棋盘上编织的蓝图,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信使的目光看着很忧伤,离开荒原之后,她也坐在马车椅上一言不发,只是托着腮帮子,盯着车窗外的森林和篝火。
不过,听到塞萨尔说起他的想法,信使倒是回过了神,看着高兴了点。她告诉他说,她所欠缺的确实很多,目前只能指望靠他弥补。此外,再过段时间她们俩还要在来一次对弈,虽然过程有些折磨,但是,这是她必须经受的磨砺。
塞萨尔觉得她们俩的卡斯塔里很折磨纯粹是自找苦吃。
......
窗外的白百合绽放开了,就像真知传承中叶斯特伦学派曾经拥有的湖畔花园一样。戴安娜折了几枝带给伯纳黛特,母亲却说她一身正装,目光忧愁,扎着漂亮的马尾辫,看着就像个失意的贵公子。她还说如果她再小几岁,一定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想提着裙子跟她跑去异国他乡,把乌比诺扔到一边去。
结果等戴安娜楞得说不出话了,她又请她原谅,纠正说,她已经把乌比诺扔一边去了,所以为了表达仰慕,她应该换个比较亲近的人扔一边去。
和戴安娜的不苟言笑不一样,她的母亲总是这么自在,仿佛还活在她二十来岁的那个春天。看到她用双手捧着自己带来的花束,戴安娜的灵魂也轻松了一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们俩谈到家族以往的婚姻时,伯纳黛特说,虽然总是和先祖意志息息相关,最初却都是好的,只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才会分出真正的幸与不幸。她的祖父是个放不下过去的人,一直和她祖母有信件往来。她的父亲却在小时候就把自己献给了诸神,醒悟之后就觉得自己受了诅咒,痛斥了整个学派才断然离去。
至于她和乌比诺......
“我们还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间,是我最后可以在剑术决斗里刺死他的时间。”伯纳黛特说,“你知道吗,戴安娜,你刚一个月大的时候,他就和他真正爱着的人私会了。虽然我和乌比诺大抵上都不是真正爱着彼此,但我还是得和他决斗才行,现在,我不仅没有决斗的理由,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您没练过剑术,母亲。”戴安娜说。
“我挥过剑,这就行了,如果不能由我来刺死他,那我就让冬夜刺死他。”伯纳黛特说着叹了口气,牙齿轻咬着下唇,“但是,冬夜不能刺死他,因为他是学派和奥利丹王国盟约的象征。她发现我会破坏学派的谋划之后,她就提前剥夺了我的身体,要不然,我本来还可以陪你再过几年。其实我也很想和冬夜决斗,可你却告诉我,你告诉我......”
“她只是人偶,古老仪式的执行者。”戴安娜说。
“我还是不说这个了。”她说着把脸埋在花束中,静静坐了好久,才把脸和身子一起往后仰起,摇了摇头。
“您觉得不好吗?”
“并不是,”伯纳黛特说,“这花的味道是我这么久以来闻到的最好的味道了。我只是想,许多年前,你的父亲说我就像这白百合一样美好,但到后来,我似乎也和折断许久的花束一样腐烂了。据说我有很多个祖先在死的时候,都还以为自己是个少女,实际上却已经散发出了腐烂的味道。我怀疑,我就是这样,待在蛋壳中不知道岁月的流逝,失去了自己从二十岁到死亡之间的一切。”
“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戴安娜轻声说。
“是的,”她点了点头,“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丈夫,他做到了我想象都不会去想象的事情。但在以前,你曾说你想要一个一切都听从自己的的爱人,为什么到了后来,又会是一个连神选者皇帝都要对他俯首的人呢?”
“这件事情很复杂。也许更像是......一个借用无法背叛的契约达成的合谋。虚假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甚至不再需要用孩子来证明它。”戴安娜解释说。
“你确实长大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也和我不一样了。”伯纳黛特端详着她说,“来这里,坐到我身边来,戴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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