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7章

作者:无常马

  这声音太多了,也太嘈杂了。塞希雅听到了像是她老师发出的声音,但她没有剑术技艺的老师,她也听到了骑士长官的声音,但她没有要效命的长官,她还听到了来自必须效忠的皇帝陛下的声音,但她也没有要服从的皇帝。声音太多了,成百上千,像一层层锁链往她的颈项和四肢束缚过来,诉说着荣誉和使命。

  她一度认为这股熟悉的声音会把她唤入其中,并且,有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了出来,告诉她说,她可以答应这声音,被一个古老而宏伟的事物接纳,于是世上的一切都不必再去烦扰。这样一来,一个人就有了自己生命中最终极的目标,或者说使命。

  “你还在想什么?”

  “你的渴望和你的荣誉在哪里?”

  “你的梦和希望位于何方?”

  “你的心难道是空的?”

  “伸出手来!”

  塞希雅盯着黑暗中的呼唤,此时四周已经结满白霜,海妖也跪在一团朦胧的白光下,不作丝毫声响。两侧一会儿是黑船的货舱,一会儿是白骨皑皑的荒原,一会儿又是逐渐升起的巨城。到处都是呼唤,到处都是诉说。希望、拯救、荣誉、使命,类似的词汇嗡嗡作响,在船舱中回荡。

  那个男女难以辨识的年轻骑士正在高处俯瞰她,先前和她交战过的年长的骑士则在靠近她。“我说过了,”他缓缓说道,“有人会代我指教你。当他回到世间,他将会重新成为我们所有人的——”

  她动手了。在阴沟里和人厮打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个手法,可以用手背击碎鼻子,只要力道和方向得当,她就可以把碎裂的骨头刺入大脑。不过,这事最好是趁着对方毫无防备。弥漫的白霜之中,一切都很迟缓,于是她握紧奥韦拉学派的护符,用这只唯一不受影响的手臂打了过去。

  这家伙的手只来得及抬到胸口。

  那个年轻的骑士微微睁大眼睛,为她小孩似的举动感到不解。直到此人一头栽倒,一条深红色的小溪浸透了地上的白霜,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塞希雅左手抬起护符,划破朝她弥漫过来的白霜和忽然涌向她身后的一片混沌,接着就右手持剑刺入海妖的胸膛,带着一片血从中拔出。

  这只海妖在大约一个呼吸前想要击碎货舱入口,把她堵死其中,慢慢处理,于是她在一个呼吸后穿过它打算为古老存在效命的心脏,让它停止了跳动。片刻之后,她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瞥了眼那边年轻的骑士。然后她拾起一大包金币,转身离去,走向她的队伍。

  现在,临时雇主没了,她也该带队走人了。

  “你心中没有过去也没有归宿。”那声音在黑暗中说,“它们可是磨灭了?是在什么地方磨灭了?”他大概以为她会回答,但塞希雅什么都没说,拿到报酬之后,这事就没了必要。

  至于宏伟的景象和崇高的使命,她通常不和拿这东西许诺的人长篇大论对话,因为毫无意义。

  ......

  大约十来岁的时候,塞希雅也记不清了,总之当时她衣衫浸血,身子苍白又瘦削,披着从尸堆里扒下来的破烂麻布衣衫,一个白天就翻过了一整座山。她从山巅处往前眺望,可见正是深秋,到处都是农奴正在收割暗沉沉的田地,地上落满腐叶,林中还藏了几条饥肠辘辘的狼。她带不了太多东西,就拿刀剖开狼腹随便切了点肉,带着就下山了。

  其实她不是头一次来这座山,因为她父亲也是个有领地的贵族。有时候父亲带着自己的队伍说是上山打猎,实际上却醉得在地,诅咒着先祖带给他的不公,哭诉他曾有一个深爱他的妻子。

  于是塞希雅就坐在篝火边上,揣摩着父亲盯着自己诅咒先祖的深意。

  大约也就是十多年前,她出生的时候群鸟飞散,牲畜发了疯一样冲出凭栏,母亲随着大出血当场毙命,父亲从此无法和她正常对话,只在发酒疯时对着她控诉先祖的不公。他想动手打她,却又在畏惧中不敢接近。她则只是无言的注视,想弄清这个醉醺醺的老男人究竟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

  因此,到她手上有了第一条命为止,她都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只是木然地学着一些读写和诗歌,以为自己会当一个寻常的贵女,殊不知血腥的道路都不需要酝酿,就已经刻在她骨髓深处。

  家族血脉只剩下塞希雅一个人之后,她就理所当然地上了路,虽然再也见不到家族的仆人,见不到诗歌和长裙,但她也没什么不适。她就只管一路往北游荡,一路走,一路杀,直到再也没人理会她。终于,她变成了一个完全孤独的旅人,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古怪。

  因为,这条路就是当时还在内战的奥利丹贵族用骸骨铺就的,——从最南边一直铺到最北边,刚好告诉了她路该往哪走。

  那些挂在树枝上的尸体,差不多就是她最好的路标。

  塞希雅杀掉的人跌倒在地上,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显得如此理所应当。而她本人,和那些手指枯槁如柴的逃亡者也没什么不一样。头一次融入人类世界,是在一座正在签订停战协议的港口城市,名叫特兰提斯。街上一边是人潮鼎沸的城市,一边是黑咕隆咚的长河,宽得让她以为那地方就是大海。

  她拿着从尸体上捡来的钱住在酒馆,然后在第三天花的一干二净,也不明白为什么钱花的这么快。于是到了夜晚,她就像山中野兽一样滚到外面,在街上晃来晃去,跟盯上了自己的水手斗殴。说来也怪,即使不使剑,只靠着自己的拳头,她也总能适应一切厮打的方式。不管站在她对面的人有多厉害,她都能在交战过后变得比他们厉害一点点。

  正因为塞希雅看起来比输家厉害得不多,所以找上门来的人才特别多,到最后她甚至摆摊收起了钱,好让自己继续住那间特别贵的旅馆。看着这些目光浑浊的人或是动拳动脚,或是偷偷掏刀子想捅死自己,最终都倒在阴沟里凄凄惨惨地求饶,她就觉得自己过的还不错,身为人的权利也得到了保障。于是,她就更有信心穿着不那么破烂的衣服住在昂贵的旅馆了。

  那她为什么要逃出特兰提斯呢?

  是因为旅馆老板半夜捅了她一刀。这家伙最初看她又小又不懂事,收了她所有的钱,然后骗她说都用光了,把她赶了出去。她没反应过来,后来就拿着沾血的钱天天找他住那间最贵的房间,还把他找来想解决她的人全都打发了。老板实在又怕又恨,再也忍不了,偷偷在饭菜里下毒想半夜送她走。

  塞希雅挨了一刀之后就醒了。她责怪地看了面色僵硬的老板一眼,然后就攥紧他的手腕,一点点扭回去,拿他手里的刀把他自己给刺死了。

  因为一路上的经历,这事也显得一如往常,他们俩相互残杀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无言了事。本来她可以在尸体旁边吃完早饭再走,但为了不进监狱,她还是趁夜离开,找了艘愿意载她的船,告别了她待了很久的特兰提斯。

  对她个人来说,这一路称不上艰苦,这种颠沛流离也称不上折磨。反倒看着世界转变,从战乱走向一时和平,又再次进入战乱,让她觉得世界如何转变,底下蛮荒的土地都不会变。有些人胆怯冷漠,蜷缩着身子不想和他人交集,有些人满心狂躁,想找任何人发生冲突,而她自然是适应了环境,早就变得异常善谈了。

  于是她就靠在漂泊的船只上,和其他正要往远处漂泊的人一起注视河岸边起伏的山峦,再一次把过去的一切全都扔掉。

  那么荣誉和使命呢?那其实还挺多。

  大约在下船后的第二天,因为指路的尸体找不到了,树上也没挂着死人,塞希雅就在一个村落找人问了路。那是个体格高大的农夫,挎着把刚上过油的纹饰精美的长剑,明明穿的满身破烂,却把这玩意照顾的特别好。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个战败被流放的骑士,曾经是很有荣誉和使命的。

  这人让她滚开,说她不配和他站在同一条道上。她既不想滚开,也不想和他理论,于是在他想踹开她的时候,她一脚把他放倒了,用的还是在特兰提斯摆摊斗殴的下三滥手段。因为这下三滥手段,他更愤怒了,显然又是一个喝多了的老傻瓜。

  “我要杀了你这个阴沟里的小流氓!我的皇帝——我梦里的皇帝一定会来找我!”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一座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历史和知识的图书馆

  塞希雅当时没杀他,理由其实不复杂,对方从始至终没把剑出,仅此而已。她也不知道是此人自恃荣誉,觉得她的血会玷污他家传的宝剑,还是他觉得自己如今不配使用这把剑,甚至单纯是忘了,她都不清楚。

  不管怎样,既然他不拔剑,她就只当这是场街头斗殴,没打算致他于死地了。

  这人也像黑船上的骑士一样动作敏捷,虽然喝得醉醺醺,也显出他高超的技艺,塞希雅几乎没能招架得住。不过一如既往,他们俩先是相互试探,接着面对面周旋,她很快就适应了他的技艺,变得比他高明了一点儿。

  起初塞希雅还有些狼狈,后来等他扑过来时,她顺势就抓着对方的腰带把他带飞了,让他摔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这一跌倒,就是彻底的失败,再也没能起身。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她就以流氓斗殴的精髓给他了一脚,把他踹得岔了气,一个劲得往后倒。

  因为岔气,骑士大约是发不出声响辱骂她了,不过他一直没想伸手取剑捅死她,这事还挺叫人意外。如若不然,她一定会反手让他身死当场。

  等到落魄的骑士再也不想挣扎,就那么蜷缩在泥地里拿两条胳膊护住自己,塞希雅才不再发起攻击。此外,因为他当时脸朝下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她还特地把他翻了个面,免得这人陷在里头窒息,丢了性命。

  “我的陛下,我的陛下——”

  她走的时候,那骑士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个劲地祈求他梦里的皇帝来救他,给他荣誉和归宿。

  类似的顺势救人一命,顺势致人于死地,在塞希雅的旅程里都很寻常,当然也可以说,在这个蛮荒的世界里很寻常。仇恨和恩情都像风中的尘埃一样,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她当然也不会去记。

  塞希雅照旧一路北上,穿过许多城市、村落和小镇,和千奇百怪的人们发生交集。逃难者起初从南往北逃,后来开始从北往南逃,反正总是在逃。农民们在战时因为军队彼此征粮躲躲藏藏,战争结束之后,农民们还是因为报复性的高赋税到处逃荒。荒地里流窜的匪徒不仅没有减少,还变得更多了。那些自称神殿修士的小商贩们,他们骗钱用的神佑烂木头也更有兜售的市场了。

  因为匪徒还是很多,很多村落也变得跟匪徒窝差不多了。很多时候,她都可以看到村庄门口的大树上挂着一些绞死的流亡匪徒,底下就有农夫团伙拿着弓箭和长矛巡视,还能看到村落里的小孩拿着匕首往没死透的人身上捅,刺得他们惨叫连连,血浆咕嘟咕嘟往出涌。小孩子们一边捅,一边指着他们直笑。

  说到底,地方流亡的匪徒也只是另一批逃出村庄的农民罢了。

  不管上头过着怎样的生活,争论着怎样的思想,底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变。离奇的斗殴,离奇的杀戮,离奇的宽恕和各式各样神志错乱的疯子傻瓜,全都散落在这看似繁荣实则荒蛮的土地之中。

  法师们经常会讨论那片非现实的荒原有多离奇诡谲,不过,在塞希雅看来,人世间才是最离奇诡谲的荒原。

  塞希雅一路北上,就靠着冲突和暴力过活,不做任何正经行当。虽然战争消停了一段时间,军队不再往树上挂尸体给她指路了,也没有战场的遗迹给她拾荒了,但她把自己打理的不错。正因如此,盯上她的人不少,正因如此,她总有收获进账。有些时候,她甚至得捡一些东西再扔一些东西,毕竟她得包袱就那么大,拿不了所有战利品。

  ......

  再一次遇见那名念叨着皇帝的骑士,是在塞希雅快走出奥利丹的时候。那边和古拉尔要塞挨得挺近,北边是卡萨尔帝国的领地,再往北据说还有一片真正蛮荒的丛林,罕有人迹。

  塞希雅还记得,当时虽然奥利丹的内战消停了,刚坐稳位置的国王埃弗雷德四世却想继续打外战,花大钱支援北边的战争。很难理解他在想什么,可能就是想打仗。由于打仗,很多因为战败而落魄的骑士顿时有了盼头,纷纷赶往北方谋求战功和荣誉,那个在烂泥地里抱着自己家传宝剑呼唤皇帝的,正好是其中一个。

  如今想来,应该就是一个蒙受了感召却没彻底觉醒的家伙,记忆和印象都残破不堪,却觉得自己特别有荣誉和地位,因此才显得特别可悲。

  那天塞希雅抱着自己的包袱混进村庄门口的人堆处,想知道又是哪个神殿的修士在外布道,没曾想,正是那名骑士。此人也是一路往北,和她只是为了往北而往北不一样,他是为了去卡萨尔帝国的疆域打仗,谋求荣誉和功勋。

  塞希雅为什么知道,是因为骑士就站在村庄门口讲故事,身无分文,却想讨不要钱的酒喝。他先讲述自己曾经的荣誉和功勋,看到没人想听,于是立刻控诉起卡萨尔帝国的罪孽,这下子人们都兴致勃勃地围了过来。他越讲越得劲头,不仅拿到了不要钱的酒,甚至还拿到了赏钱。

  骑士大声讲述北方那片土地本该属于法兰人,却被那些头发、肤色、民族还有语言都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家伙给占据了。他说他们是漂洋过海的恶魔,是被放逐的罪犯,来到法兰人的土地就是为了制造纷争。现如今,法兰人遭受的一切苦难,说到底都和卡萨尔帝国息息相关。

  这仇恨在他眼里比这些村民更实际,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讲到这里,人们顿时把目光聚集在她这头很显眼的红毛上,必须声明的是,她和卡萨尔帝国没关系,是南方诸国曾经普遍存在的偏远山民,只是后来逐渐消亡了而已。有时候后代会表现出祖先的特征,也只是单纯的意外。

  然而在常年战乱的奥利丹,村庄向来都是个危险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连不谨慎的贵族都会给打死扒光。知道自己打死了贵族的农民还会连夜逃跑,转行去当流亡的匪徒,对于她这类人,怕是当场打死了也不会当回事。

  塞希雅略微皱眉,盯着还在讲话的骑士,发现骑士也认真盯着自己,仿佛认出了曾经让他遭过大罪的小流氓。

  “我是从南方山里来的。”塞希雅声明说。

  “我一直在想当时的事情。”骑士缓缓开口说,带动了村民们紧张的气氛,“那时你......”

  当时的气氛挺紧张,而且正变得越来越紧张,塞希雅已经在考虑往哪跑了。恰逢此时,有个很显眼的陌生人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此人穿着套宽大的黑衣服,古拉尔要塞本来就很闷热,他还穿着套黑色大衣套着套厚衬衣,显得更加闷热了。此人个头很高,站在人群中显得出类拔萃,只是有些瘦削。

  那身衣服不像是该出现在村庄门口的,由于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心,骑士的质问被迫中断了,村民们也都改变了关注的焦点。此人整了下衣服的下摆,来到骑士讲述仇恨故事的人群中心,咳嗽了一声,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有一头剪短的黑头发,那对眼睛无时不刻都显得很忧郁。他莫名其妙就开始了自己的演说,话音却充满忧愁,好像正为世上的一切苦难感到痛苦和烦恼,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个既正派又有同情心的修士。

  “我有必要告诉诸位,我身旁这位骑士,他是个四处流浪的骗子。他没有荣誉,也没有功勋,奥利丹王国不承认他,多米尼王国也不承认他,两个王国之间那些小领地,也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又是从哪来,诸神殿更是只有罪人行骗的记录。他在多米尼当自己是多米尼的骑士,在奥利丹当自己是奥利丹的骑士,看起来满口荣誉、功勋和虔诚,其实哪个都没有。可怕的是,他只是拿着一些从地方收集的故事假扮王国骑士,实则根本不会真正的剑术。”

  “你敢说我不会剑术?”塞希雅看到那骑士愣了半天,这时才当场叫出了声,“我要你来和我决斗!为了你的侮辱和你的——”

  “更可怕的是,”男人微微一笑,神色越发忧郁了,“他的剑,是他害了一个信任他的尊贵的骑士,从那骑士的尸体上扒的。诸位看看他破烂的衣服和狼狈的样子,再看看这把名贵的宝剑,还能不明白它从哪来吗?”

  “小偷!”人群中立刻有人喊出了声,“他竟然敢骗我们这些有良心的人!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看着骑士已经开始拔剑,一身黑衣的男人却丝毫不慌乱。“最可怕的是,”他伸手就把塞希雅抓了过来,她都没意识到她是怎么被他扯了过来,“诸位,最可怕的是!他曾经假借骑士的名义,要伤害这个从南方来的可怜的小姑娘,她不服从,他竟然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迫她服从!”

  更多人聚集起来,大声喝骂落入众矢之的的落魄骑士,先前盯塞希雅最紧的人骂他骂得最激烈,甚至有农妇跪下去哭了起来,说自己不该如此伤害一个本受过伤害的小姑娘,差一点儿就要犯下大错了。

  “你竟然还要蛊惑我们伤害这个无辜的女孩,就为了掩盖你的罪孽!你根本不是人,你是恶魔!”

  “狗娘养的杂种!”

  “把他绑起来吊死!就挂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塞希雅也不知道骑士怎么蛊惑他们伤害自己了,但人们坚信的事实似乎真在往这个方向发展。狂暴的人群中没有任何人能作辩解,落魄的骑士不行,她也不行,只有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能用话语穿透一切,轻而易举操纵所有人。

  怀着焦躁、恐惧、慌张等诸多情绪,落魄骑士朝男人一剑挥下。这一时刻,塞希雅下意识就取出匕首把剑挡开了,显得非常轻易,甚至只是抬了下胳膊。毕竟,这剑的轨迹上还有她在。

  看到剑锋受阻,骑士蓦然间愣住了,来历不明的男人却叹了口气。“看看吧,诸位。”他照旧用忧郁的声音说,“一个连他曾经想要伤害的女孩都胜不过的所谓骑士,除了行骗什么都不会的恶棍。一把名贵的宝剑,一把粗糙的短匕首,诸位还看不明白事实的真相吗?”

  一把草叉直接从骑士后腰戳了进去,拿着草叉的是个面容宽厚的农夫,不久前还在大声鼓励落魄骑士,给他不要钱的酒。随后,就是一阵疯狂的暴力,人群受到反击死了几个人,但骑士本人也给打成了一滩烂肉,别说是脸上,他全身都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从始至终,来历不明的男人都抓着她的衣领,像洪水中的山石一样屹立在人群中心巍然不动。不管有多少人被推倒在地遭受践踏,有多少人误杀了同村,有多少人大叫着说自己受重伤要死了,他都不受丝毫影响。等到落魄骑士满脸错愕地死去,他才抓着她的衣领穿过混乱的人群,衣衫整洁地来到村落之中。

  刚才给骑士递过酒的农夫拿不要钱的酒招待他们,主要是招待这位衣衫整洁的修士,并对他和自己的正义感举杯致敬。塞希雅拿着不要钱的酒,面色僵硬,甚至都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男人则毫不在意,只是坐在另一边喝着自己的酒。

  “你是......”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微微拧了下眉毛,“先别管我是什么,要知道你是某人的杰作,孩子,和那个落魄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看在她的份上,我得助你一臂之力才行。此外,孤身流浪究竟有多危险,你现在也多少有所领悟了。那些秉持着往昔荣誉的人被自己相信的说辞杀死,会显得非常......奇妙。这儿的农民们也是为了他们的荣誉和正义。”

  塞希雅本想质问几句,接下来的对话却完全打消了她的念头。

  参与过那场疯狂的暴力的人都聚集了过来。“修士,你从哪里来?”

  “一座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历史和知识的图书馆。”男人很客气,对满脸血和污泥的农夫们微微一笑。不仅如此,他还取出一本一看就很古老名贵的厚书,翻开两页,浮现出一堆这些不认字的农民都要惊叹的古文字。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然后又有人发问,“我们该把这个罪人交给谁?既然诸神殿都记着他的罪过,总该有奖赏吧?”

  “随你们的便,”来历不明的男人说,“罪人的话,交给哪个神殿都行,各个大神殿都支持用罪人的尸体换取奖赏。”

  “西边的希耶尔女神的大神殿可以吗?那可是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是有老长的路,我希望他能抵得上路费!”

  “西边不行,那里没记他的事情。”他回答说。

  “那哪边记了?”

  “哪边都没记。”他说。

  “可你说诸神殿都记载着罪人行骗的事情啊?”

  “是的,”他点头说,显得非常笃定,“诸神殿确实会记载罪人行骗的事情,这事全世界都知道。”

  塞希雅呼吸都要顿住了,周遭满手血和污泥的人更是陷入沉默中,过了好久,才有人小心地开口,“那么,你认得这个......到处行骗的家伙吗?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不认识。”他说,这话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他又开口说,“不过他确实和这个小姑娘发生了冲突,真是可怜。”这下所有人吊到嗓子眼的心脏全都咽了下去,人们互相对视,然后开始哈哈大笑。他们一起为这位秉持正义的修士欢呼,一起鼓励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用最盛情的姿态欢送她走上了离开奥利丹的旅程。

  然后那恐怖的家伙就消失了,到现在塞希雅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历史和知识的图书馆是什么地方。

第五百四十五章 人类世界蛮荒的象征

  ......

  塞萨尔找上飞渊船的时候,这地方的冲突已经了结,肆虐的传送咒也不再咆哮。两边的法师共同将其压制,使其化作黑暗的天幕中一团逐渐坍缩的球形阴影,——看起来是世俗的雇佣者终于无法忍受,强迫性地下了命令。

  他借着余波的掩护攀上船只,来到已被血色染红的甲板。

  天色更黑了,一系列人影从刚刚屠戮的死尸堆中钻了出来。借着风暴余波的掩护,他们从船上悄然离去。塞萨尔凝神一看,才发现是船舱入口给尸体堆满了,这些人都是雇佣兵,刚从船舱中出来,似乎刚刚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今他脚下的甲板浸满了鲜血,他本人亦是浑身血污,身上散发着铁锈似的恶味,如同战争和暴力刚诞下的孽种。他两肩上诡异的人影也都带着不详的气息,虽然各自戴着面具,但看着就是邪性十足的异神祭司和野兽人萨满。

  好在,佣兵们也没什么不同。他们身上也披着血和尸体的碎片,穿行在这些人和鱼人的死尸之中,也一样像是战争和暴力生下的孽种。虽然他们和塞萨尔保持距离,特地绕了段小路,却没有任何动手的心思,哪怕他看着完全就是个狰狞的孽物也一样。

  雇佣兵们生存的方式和战斗的理由确实很独特,神殿骑士前赴后继要把他消灭的时候,这些人却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路途中一块挡路的石头。只要稍微绕个道,避开恶魔,他们就可以朝着岸上一路徒步远去了。

  佣兵的队伍里有个满头红发如血的女人,经过的时候,也只瞥了眼塞萨尔,随后就埋头盯着船下的河床,无言走下了船。这些血污和尸堆中若能长出猩红色的玫瑰花朵,一定和她的美貌格外相称。

  逐渐浮现的月光映在黑暗的河床上,给塞希雅投下了长而微弱的影子,身后有鱼人发出悠长的嘶叫,好像在说这地方什么都没发生,双方也都达成了他们各自的目的。

  于是佣兵队长往法术风暴的外围越走越远,并未留意背后一直凝视她的视线。

  直到米拉瓦来到甲板上,塞萨尔也在凝视那逝去的影子,揣摩着自己可能会有的另一种人生和路途,想象塞希雅是否会像戴安娜一样恼火地打他,要他听她的话。

  此时飞渊船微微震动,往上浮升起来,年轻的皇帝摘下头盔,黑发在风中飘扬。塞萨尔发现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忽然成熟了点,眼中含着惘然和愁绪,似乎不久前的经历动摇了他坚决的信念。

  “不是每个骑士都执着于往昔的荣誉,我还以为你已经很清楚了。”塞萨尔说。

  “他们至少会犹疑。”米拉瓦说,“有所犹疑,就有回归的希望。”

  “那么,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这个蛮荒的世界。”米拉瓦说,“我觉得她不像是人,像是这世界上所有不恪守规则戒律的人的化身。千奇百怪,无法理解,疯狂而怪诞,比荒原都更加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