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79章

作者:无常马

“青蛇?”她伸出手来,把碧绿色的指甲搭在他手心上,“我还没想好自己该叫什么呢,也许,要等我在人类世界观察一段时间,自己考虑自己该叫什么。况且我也不止是条蛇。虽然我把你叫主人,但我可不想接受你给我随意取名字,先知大人。在这世上,主人和仆从的关系有很多种,我效仿的一种,恰好是你和你的女主。”

“我只是需要一个称呼,”塞萨尔握住她的手,“再对你用种群的称呼已经不合适了,你可以当它是小名。“

她很不情愿,“但按你们人类的习俗,这是父母对孩子.......”

青蛇话音未落,塞萨尔已经回应了身体的呼唤。睁眼之时,他已经跌落在地,狭窄的岩壁缝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封印之所。然而就他现身的刹那间,老皇帝忽然扭过脸来,似乎已经等他等了很久。四目相对,一片法阵转眼间在他头顶发动,带着一系列交错的环形从天而降,罩住了塞萨尔周身。

早有准备?

不用多说,他遭遇的法术正是吉拉洛沿途在坟墓里唤起的古老法咒,和封印真龙的环形法咒用途相似,只是规模要小很多。他能看到那些繁复的符文,也能感觉到周遭无所不至的封锁,一举一动都像是束缚着无形的铰链,就像用铁索把船只牢牢拴在港口。

塞萨尔缓缓退出一步,感觉无形的铰链束缚着自己,连抬脚都很吃力,一步之下心脏就开始激烈地撞击胸腔。他侧脸看向阿婕赫,发现由于吞入太多真龙的血肉,她已经是意识不清了。她蹲伏在地,完全丧失了人体,看着俨然是一头灰色的巨狼,原始而蒙昧,呲起来的尖牙中甚至流淌着唾液。

阿婕赫一直都在到处乱吃东西,她也不止这一次因为类似的事情陷入困境了。

几乎就在塞萨尔现身的同时,塞弗拉已经在凭空显现的法阵中消失了,无貌者也作为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件被一并笼罩,坠向远方。他会跌落在地,不是因为有人把他摔了下来,而是本来该背着他的人一瞬间就消失了,本来该接住他的家伙也被放逐了,只有一只醉倒的巨狼和一个晕厥的人类作为累赘瘫软原地。

响应式的放逐法术吗......条件是什么?他的灵魂和塞弗拉的灵魂共处一处?

以库纳人的法术,做到这种事并不稀奇,但施术者对他和塞弗拉熟悉到这种地步,又对无貌密探如此戒备,知道要设置一个响应式的法咒,施术者必定就是吉拉洛没差了。

他们已经在吉拉洛的视线下徘徊得太久,吉拉洛也观察他们观察得太久,彼此之前几乎不存在秘密。如果吉拉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监视,不知道自己是库纳人意识的一部分,那么,他确实是个完美的密探。

老皇帝冲着他咧开嘴:“不会一切都如你所愿的,塞萨尔。”

青蛇的嘴唇贴在他耳畔咝咝作响,传来了密语:“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血骨就在带着我们破解这里的法咒。我可以解开它,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我的先知主人。”

塞萨尔微微颔首,就感觉一条蛇尾沿着他的脚腕攀爬而上,也不知道她又在哪儿失去了人体,但有蛇蜕长袍披在她身上,塞萨尔也不想追问这么多。蛇尾就像条柔舌舔过他的腰腹,攀上他的胸膛,令人身体酥麻。与此同时,她碧绿色的指甲已在他胸膛撕开一条伤口,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血液汩汩流下,蛇尾好似一支羽毛笔蘸着血在他胸口和腹部勾勒起来,描摹出一系列法术符文。

真龙的封印还在扩张,符文金属球本就巨大无比,可以填满一整座大教堂的穹窿,此时几乎要占据这座黑山,甚至要将山体都撑碎。成千上万的金属圆环正在飞转,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最靠近他们的一道圆环已经快要飞掠而过,将他们从此地抹去了。

“你能走得动吗?”塞萨尔问她。

“化身虚体可以,但这样一来,我就会暴露在始祖眼中了。”

“我带你过去。”他抱起青蛇的细腰,再次往后退去,一步接着一步,硬拽着无形的锁链挣扎到阿婕赫那边。蛇行者把蛇尾死死缠在他腰上,双手也抓着他的肩膀往后瑟缩,直到他身体站定,她也还是缩在他背后。她似乎觉得她一探出头,封印的锁链就会穿过他缠到她身上。

感到两股铰链紧绷着要把他扯回去,不止是肢体,内脏都被扯得渗出了血,塞萨尔也只喘了口气。他必须摒除思绪,特别是摒除对死亡体验的抗拒。他再次后退了一步,终于把脊背靠上了阿婕赫的狼首。他伸手抓住她的獠牙,感觉这家伙的狼首就像他的人一样高大。

青蛇的蛇信在他背后咝咝作响,“这家伙身上有股奇妙的味道,让我想咬两口......”

“她吞下了太多真龙的血肉,已经要返祖了。”塞萨尔抓着她的獠牙掰开她的狼口,“往里看,你有看到它们吗?“

“我看到很多白霜正往她的脏腑里渗透,就像堆在地上的积雪一样。”青蛇说,“她被弄醉了。”

“你钻进去,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全都吃掉也无所谓。这家伙必须醒过来。”

“要是她待会儿咬我一口,我一定也会咬你一口。”话音刚落,她就像条蛇一样一溜烟钻了进去,蛇蜕化作的衣袍还挂在他背上,蛇尾也还缠在他腰上,蛇身却深深钻入阿婕赫张开的狼口中。

封印真龙的金属环越来越近了,飞转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大片野兽人和骑士都被卷入其中,好似稻谷卷入轰隆作响的石磨化作粉尘,还有大块碎尸和破裂的盔甲片被打飞,甩向四面八方,卡进山岩和地面。周围几乎已经陷入死寂,只有亚尔兰蒂那边的少数骑士、血骨那边的蛇行者、以及两个米拉瓦还在僵持,一步步朝着封印中的真龙逼近。

谁都想要那份不可思议的遗产。

“你他妈——塞萨尔,你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阿婕赫眼睛圆睁,咳嗽了两声就要把利齿咬下,切断蛇身。

塞萨尔也不回话,直接用右胳膊卡住了她的咬合,左手把吞到腹部都涨成了一团的青蛇给拽了出来。这家伙一下子游回到蛇蜕衣中,伏在他背后化身为人,还往阿婕赫瞥了一眼,咝咝作响的蛇信上甚至沾着阿婕赫没能消化完全的白霜。

所谓狼口夺食,一定就是如此,这两位就算以前没仇,现在也该有仇了。不过,塞萨尔没心思关注这么多。他抓住阿婕赫的利齿瞪了她一眼,要她看清事态。

下次再来找你的麻烦。阿婕赫的兽瞳中传出了这样得含义,接着,她就扑入他的身体,像虚影一样消失了。

“破解法术的钥匙完成了,”青蛇贴着他耳朵说,“不过你得忍着痛才行,先知——锁链拽到极限就会自行断裂。你应该不会忍不了吧?”

形体转变已经带来了一股血肉撕裂的剧痛,锁链的撕扯明显更强烈了。塞萨尔勉强喘了口气,也顾不得去适应。他只是张开狼口,咬住蜷缩在地的阿娅,回首往自己已有一米多宽的背上一扔,吩咐青蛇抓紧这家伙。下一刻,他就扑向正接近自己的金属环。

一跃而起后,蛇行者低声诵咒,随后就用毒牙咬住他的耳朵,注入一丝液体。塞萨尔先是感觉渴念涌现,正是他们俩先前身体交缠时体认到的错乱和迷失。接着,他发现时间的尺度再次减缓了。这家伙倒是很有悟性,一下子就掌握了阿纳力克道途中微妙的真知,还把交媾中的体验反过来用在了法术中。

机不可失,他伸展肢体,趁着时间的减缓调整姿势,一把抓住飞掠而过的符文碎片。圆环带着他一同飞转,无形的锁链拽着他的内脏和全身各处紧绷到了极点,几乎要把他扯成碎块时,它们才轰然断裂。

老米拉瓦猛然回首,睁大眼睛,但塞萨尔已经攀爬到飞转的符文碎片上。他先是因为剧痛而颤抖,接着就感觉到一阵晕眩。

这轮圆环转的太快,几乎要把他甩飞当场,尽管他竭力抓紧,勉强挂住自己,却还是在飞转中感到阵阵晕眩。只一个呼吸的时间,磨盘大小的符文碎片已经带着他从黑山之底来到穹顶,和食尸者血骨擦身而过,当然,也只是一瞬间。

这家伙用数对血眼凝视着一闪而过的塞萨尔,发出了低吼声,看起来不怎么有智慧。

血骨还没死?是最初的血骨还没死,还是后来那个卡萨尔帝国的食人贵族还没死?这一切都笼罩着迷雾,塞萨尔既无法揣摩,也不想去揣摩。趁着血肉之欲笼罩灵魂,他从外层的符文碎片跃向内层,很快就穿过了十多道几乎可以撕碎一切的屏障,追上了蛇行者始祖的脚步。

虽然歪曲血肉之欲的用法令他血液燃烧,喘息粗重,包括施术的蛇行者也心跳不止,瞳孔涣散,在喘息声中泌出了唾液,但塞萨尔经历的欲望远比她要多,还能忍受得住。他甚至可以顶着这份错乱和迷失感继续观察环境。

即使是在迟缓的时间尺度中,沿着金属圆环穿梭也需谨慎。他必须顺应符文飞转的方向去攀附,反着去做,一样会被撕裂肉身。

塞萨尔一路避开会从老米拉瓦和血骨眼前掠过的轨迹,也避开了蛇行者始祖的轨迹,免得羽化的蛇龙直面他背后的青蛇。他在一个个圆环中穿梭、飞跃,越往内部深入,圆环的尺度就变得越小,自转的速度也越慢。期间还有很多闪烁着强光的金属长矛往他投下,一次飞跃不够谨慎就会被贯穿,被长矛带着落入疯转的符文碎片轨迹中,撕得粉碎。时不时,还会传来老皇帝的低吼。

他一直绷紧神经,倾听和观察那些看似缓慢实则致命的威胁,终于先一步接近了真龙的躯壳。他甚至越过了年少的米拉瓦,——这家伙也受了很多妨碍,沿路上几乎是铺出了一条插满长矛的乱石林。

塞萨尔终于抓住了真龙的躯壳,死死攀住。身为未长成的真龙,也就是骗子先知本来的躯壳,这家伙比起山峦一般的沉眠真龙是小了很多,但也足够碾碎一座高塔了。自己本来想着见机行事,结果争夺遗产的人一边对峙,一边互相拖后腿,竟然让他先到了地方,实在是奇妙。

此时龙身已经血肉模糊,鳞片大部分剥落,皮肤也残缺不全,现出肌肉组织,一些部位甚至能看到骨头。他舒张脚爪,钩住它残缺的龙身,手爪也抓住它的脊骨,开始沿着龙背往龙首攀爬。那地方蕴含着真龙的记忆。别的部分他可以不要,记忆他却很想拿到手中,交给戴安娜和菲尔丝仔细钻研。

若是利用得当,别说是挣脱,彻底掌握叶斯特伦学派这个真龙教派都不在话下。见得一头原始的狼类初诞者要接近真龙的记忆,老米拉瓦先不说,他背后佝偻的智者已经发了疯,整座黑山都被先民之墙的圣言笼罩,陷入剧烈的动荡和颤抖,似乎他宁可让整座坟墓垫背也不愿意让野兽人接近真龙的遗产。

血骨蓦然张开手臂,蛇行者始祖也发出怒吼,一连串蛇行者被它们的始祖张口吞下,化作纯粹的血食养分,一群食尸者萨满也发出抬升双臂,发出惊天动地的齐声呼喊。只见鲜血混杂着灵魂从它们干枯倒下的身躯中飞射而出,转瞬之间,已在血骨手中化作一团黑暗浓重的血雾。

真是惨绝人寰的牺牲......塞萨尔背后的青蛇原本还勉强压抑着渴念,见得跟随始祖的同胞转眼间死了个一干二净,一下子连心跳和呼吸都顿住了。

这两边对峙了这么久,终于是忍不住要毁灭头一个接近遗产的人了?

唯有年少的米拉瓦看到塞萨尔的目光,好似一下子洞穿了他的形体认出了他的存在,竟不管不顾加快步伐跑了过来。说实话,米拉瓦要是没认出来,塞萨尔反而会感觉好一些,这情景好似在说哪怕他烧成了灰,米拉瓦也会把他的灰从其它灰里捡出来似的。

此外如他所想,一旦发现有人已经接近,这对峙的两边就会立刻失控,不计牺牲、不计代价地释放法术,哪怕结果是自我毁灭和族群沦亡也要阻止另一方得手。

逐渐解开的真龙封印完全失控了,一直平稳转动、相互交错的圆环忽然撞到了一起。先是两道圆环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破碎的符文金属在山峦崩塌一样的轰鸣中崩向四面八方,然后整个金属球都不再漂浮,开始往下坠落。

第四百八十七章 古老的记忆和知识

塞萨尔看到了真龙眼中漫出的光,湛蓝色,幽暗而深邃。随着封印破碎,随着真龙的力量给米拉瓦和蛇行者汲取并撕碎了大半,它的记忆已经失去表皮,仿佛果核显现,从它的眼眸中渗透而出。

光芒从真龙呼出的白霜中漫出,就像在薄雾中闪烁,视之令人心醉神迷。那光无形无亦质,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一股仿佛蕴含着真知的诱惑力吸引着他,令他感到渴望。他想将其紧紧握住,甚至是张口吃下。

若说坟墓的封印是表皮,真龙的血肉是果实,这份真知记忆就是潜藏在最深处的果核。对于争夺果实的蛇行者始祖和老皇帝,它看起来微弱且渺小,不值得在乎,但对塞萨尔、对亚尔兰蒂、对远在穹顶最高处的血骨,果核其实比它的果实更加诱人,它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塞萨尔勉强维持理智,一步步靠近的同时,也压抑着自己将其吞下的愿望。渴念正在加剧,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渗出了唾液,手爪蠢蠢欲动,心脏也跳得厉害。他伸手探向那片微光,感觉就像把手伸进冰川深处,握住了一块轻薄的碎片。

这份真知记忆不仅不沉重,反而轻得如同羽毛,似乎张口一吹就会飞到远方。

看到塞萨尔只是拿了块果核,老皇帝和蛇行者始祖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反而显得事态稍有缓和,血骨倒是发出了吼声。那声音并非是野兽狂暴的吼声,而是哲人怒喝的声音,多种复杂的情绪在食尸者脸上混杂在一起,远远超出了它面部肌肉所能表达的范畴,因此显得丑陋而诡异。

这不是食尸者能够表达的面部表情。

虽然老皇帝和蛇行者始祖稍有缓和,但它们的作为已经撕裂了封印,紧接着就是撕裂真龙的血肉了。它冰封的身体正沿着两股巨力的撕扯从中断开,两条翅膀也给拽得笔直,俨然一个凄惨的布娃娃。两个贪婪的家伙正抓着布娃娃不放,各自都想拿到自己的一份。

此刻,它右侧身体正往蛇行者始祖的方向撕裂,左侧身体正往老皇帝的方向撕裂。年少的米拉瓦尚未带着真龙的意识赶到这边,为古代先知取得一份性命和存在,这两位就打算撕碎遗产各自拿走最大的一份了。

“切下龙首!”塞萨尔对青蛇低吼,自己把朦胧闪光的果核咬在齿间,竭力不吞下去,两条狼爪则紧紧抓住龙首不放,“你来把它切下来,偷拿了多少都没关系,但我们要把龙首扔给米拉瓦,听到了吗?立刻开始行动!”

“尽管吩咐,我的主人。”青蛇口中咝咝作响,取出封着亚尔兰蒂的长剑就往龙的颈部刺了下去。想到她可以趁乱拿取自己的一份,她脸上不仅丧失了恐惧,还挂上了诡异的亢奋,看来她这支族裔多少都沾着点非人的精神状况。

起初,蛇行者始祖和老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它们下意识就以为,一把利刃切下真龙首级是痴心妄想。然而一个呼吸的时间后,这剑竟如切开油脂般剖开了真龙的鳞片,把它磨盘似的脖子也切开了一半。

扎武隆弄了把可以轻松切开同族血肉的利刃。

这行为一下子激怒了在场的争夺者。真龙残躯如同一个巨大的船只铁锚,忽然加速坠向地面,塞萨尔用前爪抓紧了龙的表皮,后半个身子却完全掀起,化身为人的青蛇也和阿娅一起腾空而起,要被抛向远方。

轰隆一声巨响如同高塔崩塌,真龙残躯砸落地面,使得飓风席卷,把尘埃和碎石都吹向四面八方。封印的符文环受到冲击,陷入了更可怕的失序,如同一场混乱的金属风暴到处穿梭,所有的符文都在随机运动,不断地破碎、相撞、崩解、摧毁沿途中的一切。除了他们所在的最内环还算完好,整座黑山都被风暴撕裂,变得像是一座千疮百孔的蜂巢。

青蛇好不容易带着阿娅飘了回来,塞萨尔也不管她满口白霜偷吃了真龙血肉,就要她继续干活。待到争夺者再次把真龙残躯抬升、撕裂,青蛇已经切开了龙首。只是,它后脑的部位有个豁口,龙脑也缺了一大块,剑伤清晰可见。

“跟你学的。”她舔了舔嘴角,捏了下自己像吞掉巨物一样涨起来的咽喉,把一块柔软的物质用力咽了下去。

塞萨尔自然明白,这家伙是听了他当初的威胁,然后就对开颅吃脑产生了微妙的兴致。这条青蛇看起来外表成熟,意识和人格却不尽然。她只是在时间迷宫里待了太久,掌握了太多隐秘知识,说起话来一套接着一套而已。关于社会行为这一层面,她仍然在亦步亦趋地模仿和学习。

眼看蛇行者们再次把金属长矛对准了他,塞萨尔也不想管太多,咬住龙首就往上抬起,正对着蛇行者们投下长矛的方向,感觉正好——在扔出去之前还可以当一回盾牌。他一直都擅长利用环境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然而蛇行者们的动作放缓了,一条背生羽翼的蛇龙从天而降,带着它子嗣献出的生命力冲破了失序的金属风暴。一个肌肉虬饥的老皇帝也覆盖着龙鳞踏碎地面,一步就跃过近百米远,先是撞碎了一连串符文,接着又是一步跃出,眼看要直接踏在他身上。

塞萨尔面不改色地咬住龙首,扭转颈部,奋力把它抛出,正迎着年少的米拉瓦赶来的方向砸了过去。他也不管他能不能接住,就带着背上的人和蛇往外飞跃。

下一刻,他背后的真龙残躯已经撕成两半,右侧的无首残躯被蛇行者始祖飞扑着带到百米开外,用两只龙爪牢牢抓紧。接着它就扯断了龙翼,撕咬起来。左侧的无首残躯被老米拉瓦踏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带着弯折的龙骨陷入满目疮痍的碎石地中。他一边沐浴鲜血,一边对着塞萨尔发出高声吼叫,其中还蕴含着龙类的吼声。

真是个惨绝人寰的场面,宛如鬣狗分食。虽然塞萨尔也是其中一条鬣狗,但他还是不禁想到,——和真正长大陷入永恒的静止相比,究竟是哪个结局更好些呢?

既然已经把龙首扔给了米拉瓦,还拿到了古老的知识和记忆,塞萨尔也不想管更多事,更不想在这地方停留片刻。他把记忆之光含得更紧,死死抵在他的上颚处,打算带回去拿给戴安娜研究。

要他接受这团带着诱惑力的记忆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已经知道、也见证过大多记忆人格交替运作的场面了。他和塞弗拉还算是一个人,可以融洽相处,血骨和吉拉洛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在多个意识的交替下完全丧失了主体。

亚尔兰蒂一边高呼着残余的骑士组成阵线,一边行使法术,勉力对抗血骨。她呼唤塞萨尔尽快接近,要用法术带着他们逃生。年少的米拉瓦也迅速追上了他的步伐。那枚龙首已经消失了,但他背后真龙的虚影已经拥有了部分实体,展开修长的双翼掀起了气浪,看起来倒是有股摄人心魄的美。

“我的血脉,我的学派,——我在这座坟墓的命运就要终结了。”亚尔兰蒂往他这边飘了过来,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追溯到叶斯特伦学派的根源,那些最伟大的知识就在这里,就在你口中,亲爱的。比起血肉,它们才是最重要的。”她伸出手,伸向塞萨尔,似乎想抚摸他的下颌,“让我看看那些光——”

忽然出现的光把亚尔兰蒂掀飞了,但看起来不是亚尔兰蒂想要的那种光。这家伙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只是伸手靠近,就见一道拳头闪过,令其腾空而起。和当时稳住了身姿的青蛇相比,这家伙才是被抛飞到黑山的山岩处,顶着防护法咒撞到岩壁表面发出一声巨响,落下满地山石。

塞萨尔往头顶一看,竟看到阿娅双目闪烁着强光站了起来。那光璀璨耀眼,如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从她眼眸中迸射而出,遮蔽了一切,毫无疑问,就是吉拉洛一直以来培养哑女时教导的库纳人武艺。

然而阿娅看起来没有神智,那么,她为什么站了起来?思索间,塞萨尔上颚蠕动了下,——为了防止不该取回记忆的存在取回记忆?

这也是个响应式的法咒?

“不要以为你能阻止我,老东西,你已经快死了,这点小手段做不了任何事!”亚尔兰蒂发出了厉声高叫,塞萨尔回首望向扎武隆的剑,发现这剑是握在青蛇手中。但是,她不仅没法靠长剑压制亚尔兰蒂,还得用力抓紧它,对它低声诵咒压制它。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正在拉拽扎武隆的长剑,要让它投入亚尔兰蒂自己的双手。如果让剑也落入亚尔兰蒂手中,他就完全失去对这家伙的限制了。

这家伙装作有人拿着剑就无法反抗,其实并非如此。

塞萨尔也只能舔了下嘴角。“很好,”他说,“我已经对你现出原形不感到奇怪了,亚尔兰蒂,但是,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是这个紧要的关头?”

“你以为我真要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交给我叛逆的后代去研究观察,就像解剖一个凡人奴隶?”亚尔兰蒂往上漂浮,直至血骨给她让开了一个身位,“比起你空洞无谓的话术,思想瘟疫的图景高明了何止一个层次?”

她在微笑,确实是种邪性而诡异的微笑,比起他背后这条不擅长做表情的青蛇还要更诡异一些。“我也曾和米拉瓦一起坐在火堆旁讨论哲思,也曾和他在无助中互相扶持,也有过互相威胁、互相援手,有过数不清的争吵与和解、理解与认同。最危险的时候我的命落在他手上,他的命也落在我手上。我们一路探索世界,直至这片土地的最边缘处,然后又折返回来。这些经历不比你我这段时间的虚与委蛇更长久、更复杂?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这一切对她毫无意义。她从十多代先祖的人格和记忆中诞生,她是完全的邪物。

“就算如此,你还是找到了只属于你自己的出路。”塞萨尔手爪抓紧地面,“说到底,你和老米拉瓦都对思想瘟疫献上了忠诚,只是一个站的和野兽更近,一个站的和先民更近。论起邪性,连野兽人都比不上你,论起傲慢,我们的老皇帝也和库纳人不相上下......”

“把真龙的记忆和知识都留下来。”亚尔兰蒂再次对他伸出手,整个山体都泛起了寒意,“我可以让你回去和你的爱人团聚,塞萨尔,但是,不该拿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带走。”

第四百八十八章 你荒谬的说辞

“你认为你已经掌握了态势?”

“遗产的争夺已经尘埃落定,”亚尔兰蒂轻挑眉毛,“同归于思想瘟疫,争夺的双方也不会再有冲突。至于你手里的真龙记忆,除了我和血骨,还有谁会想要?没有人了,亲爱的。老米拉瓦可不需要这个,他已经接受了力量和血肉,怎么还会接受记忆?”

一个人怎么狂妄,也不会任由古老的记忆和血肉吞噬自己,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确实如她所说,老米拉瓦吃下了太多真龙的血肉,已经很接近那条龙了。倘若再吞下真龙的记忆,和血肉相互纠缠,此后米拉瓦这张椅子上坐着的是谁,可就很难说了。

“你想让我把它交出来,交给你?”塞萨尔问她。

亚尔兰蒂歪了下脸,“这东西落在我手上,叶斯特伦学派就可以依我的想法运作。我的后人、我那可怜的妹妹也可以在我的庇护下生活,包括你,也可以放下世俗战争的忧虑,安心依靠我的学派为我效命。我不会为难你的,塞萨尔,毕竟,你从门那边回来过。”

塞萨尔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灵魂是探索道途的绳索,你的意识很难遭受侵扰,你的血液则是完美的素材,——施法、调和、诱发野兽异变,多到我都数不清。做我的工具,不比你整日忧虑你那片小小的领土更好?”

“也意味着叶斯特伦学派一直都是你的木偶剧团。”塞萨尔后退一步。

“你看起来很惊讶,可这也没什么。冬夜是我的分身和我的眼睛,叶斯特伦学派已经在我的注视下度过了近千年,也为了我的回归筹备了近千年。每一任掌舵人积蓄的一切全都倾倒在冬夜的血池里等待我去取回。今日我得到了真龙的知识和记忆,再取回为我积蓄了近千年的血池,叶斯特伦学派就会来到它最辉煌的年代。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妙,理应发生?“

亚尔兰蒂张开双臂,悬浮在穹顶,白垩似的长发在飓风中四散纷飞,脸颊上那双幽深的蓝眼眸中光芒闪烁。冬夜,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分身,也是亚尔兰蒂的一部分。她像鬼魂一样笼罩着叶斯特伦学派,披着历代继承人的皮囊在世间行走,她操纵着学派的每一个决策,寻找着每一个她认为合适的配种对象,生出每一个继承人。

塞萨尔确实无疑找到了叶斯特伦学派黑暗的秘密,每往坟墓中深入一步,隐秘的真相也就更近一分。

当年乃是思想瘟疫侵蚀了先民之墙,同化了智者,招致来了库纳人王朝的覆灭。索莱尔被放逐到神代之后,也是思想瘟疫——或者说堕落的智者描绘了此后的一系列图景。

若按时间次序推断,最先发生的,是老米拉瓦在封印之地和堕落的智者相遇。在这一时期,智者还有几分人性尚存,和狂乱的野兽人比起来,他更想把遗产交给法兰人。老米拉瓦做出了承诺,也得到了承诺,决定把自己的主体埋葬在此。最后返回现实并死在巨城中的,其实只是米拉瓦的一部分,换而言之,一枚钥匙。

接下来发生的,是菲瑞尔丝来了一趟智者之墓。她和堕落的智者做了一些交易,不仅得到了诸多恐怖的知识,还放走了堕落的智者,令其潜伏在人世间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彼时的智者已经完全丧失人性,是个黑暗而未知的恐怖之物了。

考虑到菲瑞尔丝和它交易的内容不难揣摩,其中必定有救赎他和塞弗拉的法子,塞萨尔自然得替她为当年的事情赎罪。

在那之后,亚尔兰蒂和更为黑暗可怖的智者相遇了,她先是得到承诺,在叶斯特伦切分灵魂,——这事她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切出了一个名叫冬夜的存在操纵了学派近千年。接着,她就用自己残余的部分封住了骗子先知,把它在巨城中困了近千年。

这是他对整体脉络的梳理,也许会有瑕疵和疏漏,但他认为事情大致如此。

“叶斯特伦学派这千百年来的决策,”塞萨尔轻声说,“都是你的决策?”

“没错,而且我证明了不需要真龙的意志,仅靠我自己也可以完成子嗣的育种。”亚尔兰蒂凝视着塞萨尔,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戴安娜。“这一代完美的继承人,——那个被你当成妻子的人,她恰好就是我能力的证明,塞萨尔。想想看,是我切开了域外的灵魂让你从世上诞生,是我带你认识了这个世界,得到了道途,穿过了那扇门,也是我给了你在千余年后深切迷恋的爱人。既然你徘徊在我描绘的图景之中,满足无比,你就该继续徘徊下去。”

如此想来,叶斯特伦学派有很多决策看起来诡异莫名,实则都遵循着一个不为人道的目的。包括他们出走本源学会往西方靠近,本质上,也只是为了接近巨城,换而言之,就是接近巨城中的亚尔兰蒂。

整个过程中,谁更有机会接近索莱尔的巨城,他们倾向于会对谁伸出援手。沿途中投靠哪个势力,他们并不在意,影响了他们在世俗中的声望,他们也无所谓,因为到了最后,他们总归要在亚尔兰蒂的安排中接近思想瘟疫,开辟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如今塞萨尔认为,即使狗子没能带走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缝合的头颅,冬夜也一定会受感召,套着伯纳黛特甚至是戴安娜的皮囊前往此地。她会把她近千年来代代积蓄的血池都交给亚尔兰蒂,让她得到伟大的力量。

彼时,倘若冬夜还在伯纳黛特身上,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她已经到了戴安娜身上,事情就很不好办了。

进一步考虑,倘若没有希赛学派和克利法斯将军搭上了线,意图剿灭世仇,叶斯特伦学派其实很有可能倒戈,投向老将军克利法斯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