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2章

作者:无常马

“你们又是谁?来这地方做什么?”神殿骑士问他们俩。

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眼睛眨了眨,脸也往下低了点。“在诺依恩无处可去的人。”青年男性说,“这段时间里我们都住在力比欧先生家中,蒙受了他的庇护。为了回报恩情,总得做些什么。”

格兰利瞥向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示意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他们和诺依恩的城主塞恩伯爵有嫌隙,但并未犯下任何罪过,——至少我相信如此。”力比欧诚恳地说,“我前半生都在犯下过错,现在老了,难免想做些不同的事情。这对年轻人帮了我下决心做了神殿这件事,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您能送他们秘密出城。”

既让他们和这次清剿行动有关,未必不能留出几分余地。

“我会托人打听具体发生了什么,自行分辨孰对孰错。”神殿骑士点头道,“只要不是罪无可赦之事,送他们秘密离开就不算难。”

“你可以叫我塞萨尔。”年轻男性对他说,“火势已经很大了,如果阁下想去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找到了绳索,可以从走廊的窗户往下滑落。但如果你想追捕正在往上逃的祭司,还有他们带着神殿财产外逃的手下......”

“我必须抓住他们,收回神殿的财产。”格兰利咬牙说,“这些人罪无可赦。”

第十八章 你欠了我很多灵魂

......

塞恩站在城堡的瞭望台上,架着望远镜往下诺依恩的狗坑张望。

只见那边院落的火焰熊熊燃烧,沿着一层往更高处蔓延,从此处望去,那栋民居建筑就像倒扣在火堆上的一口方形棺材。

他看到从城内军营抽调的步兵队伍包围了整片区域,已经分出了一批人沿河取水,正要控制蔓延的火势。与此同时,神殿雇来的武装佣兵还在往民居里突袭,把能用于攻城的梯子和钩锁往外墙上挂,势要进入建筑找出侮辱正统教义的罪人不可。这帮雇佣兵素质很好,看来为了此事,希耶尔的信徒一定付了相当多的钱。

他看到了身着蓝色衣袍的本地神殿祭司,此人在几个蓝衣卫士的簇拥下上了屋顶,意图从此处逃跑,每个卫士都扛着装满了财富的袋子。如果它们落在自己手里,也许让他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真神仪祭。

他看到那名祭司挨个触碰蓝衣卫士的额头,于是每个身负重物的卫士都变轻盈了。带头的卫士疾冲几步,用手在四层屋顶的凭栏上一撑,竟然扛着袋子跳到了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建筑顶上。此人落地时屈膝一蹲,缓冲了力道,还没等待在屋顶欣赏火灾取乐的住民反应过来,就带走了三条人命。接着此人纵身跃起,再次跳往更远方。

其他蓝衣卫士也挨个有序通过。

真有意思,塞恩想到,本来他只当这地方是个敛财性质的宗教场所,明面上正统教会装腔作势下一纸禁令,实际上暗中允许他们给自己敛财,有时公开谴责几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是没想到,这帮人和希耶尔的正统教会竟有这等程度的内部冲突。

不过对他来说,这事也不值得在乎。

虽然没有精确的数据统计,但从诺依恩本地有钱人光顾欢愉之间的频率来看,那几只袋子里的财富非同小可。塞恩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往常的时候,他不会对城内给自己上税的大户动手,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完了,不会再对诺依恩贡献任何价值、任何财富了,他也就没什么留情面的必要了。

收缴罪犯的遗产,这也是城主的权力之一。

塞恩转动望远镜跟随这帮人,发现他们逃亡的方向指向狗坑矿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矿洞有什么逃跑路线,但是,既然他们敢在下矿,就别怪他瓮中捉鳖。

远处,那名祭司在卫士们的簇拥下冲向矿区入口建筑,仅仅留下一地看门守卫的尸体就消失不见。见得此情此景,塞恩心情顿时狂躁起来,此地矿区是他一大财富来源,矿区的看守和监工虽不算技术工人,也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他们就这么被这帮人杀掉,矿区的运作会受干扰,光是填补职位空缺就是个大麻烦。

处于种种原因,他不会允许自己城堡地下的孽怪在城市中出现,暴露在他人视野中。他甚至不会允许诺依恩的子民无端减少,免得城市无法维持运作,各项税收出现降低,影响了他的真神仪祭。这帮人胆敢损害他的重要财富,就是在侮辱他的权威,挑衅他的耐性。

塞恩收回望远镜,往身后做了个手势。隐藏在墙壁内部的环形法阵逐渐现出一个裂口,五个关键的象形文字符号隐去了,法术囚牢也打开了,邪物随之从厅堂顶部装饰性的雕塑群中落下。

它展开如镰刀般折叠并拢的白色双翼,看起来有十多尺宽,白如纸页的身体包覆其中,仅如常人般大小,因此几乎无法看见。那颗没有毛发的头颅往前探了探,如打磨过的颅骨般洁白光滑,不见五官。此物头颅空空如也,仅在正中央处生着一个椭圆形的黑色空洞,如同因尖叫而扭曲的人口,缓缓往外喷吐着浑浊的黑雾。

塞恩感到一股怪诞的恐惧感笼罩着自己,但不是他本人的情绪,是一种外源性的情绪,像层薄膜一样笼罩在他灵魂感知外界的窗口上。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释放我。”它用古库纳语嘶声道,声音如同幽暗山洞中的回音。

“是的,是的。”塞恩说,“我当然会释放你。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吗?”

“这么说,你不曾记得你对我做过什么了。”

“我是不常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塞恩说,“怎么,你很在意?”

“自你牵引我来到这人世间,我就从未见过囚牢以外的世界。”白魇的声音变狂躁了,“除了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你可曾献给我任何活物?”

白魇,古代库纳人祭拜阿纳力克的成果。据传他们把这狂躁的邪物当成独一神的使者,召来以后就饲养在神殿中祭拜,后来帝国沦亡,这些所谓的使者,也就成了另一种行走在世间的恶魔。

但塞恩并不在乎它们过去的历史。“不管过去怎样,今晚我需要你做些事。你可以在我划出的范围内尽情狩猎。”他说。

“你可知道,你这些年丢来的每一条残肢断臂都是在侮辱我?”它的声音更加狂躁了。

“是这样吗?我们竟然有这样的嫌隙?”塞恩眉头紧锁。

“你已经在这现世侮辱了我十一年。”

“我没想好怎么让你派上用场,就先放着不管了。”塞恩捋了下自己的长胡须,紧锁着眉头表达了自己的困难之处,“我的顾问说一些残肢断臂就能维持你的存在,我也就这么办了。难道我还要像库纳人一样定期给你喂食新鲜捕获的奴隶不成?”

“派上用场?”白魇嘶声道,“你?你身上没有任何契约的痕迹,还自以为能驱使我们?”

“你说得对,我是从来不会签契约。”塞恩从怀里取出一只做过防腐措施的人手,在它面前甩了甩,“契约就在这只断手上。虽然签下契约的家伙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不过,它还是能用。”

“我不承认你这种藏在死尸背后装腔作势的虫子!”它的声调急剧升高,化作一阵尖厉的重音,“没有奉献和牺牲的约束不过是空话,是一张废纸。你连自己的灵魂都不舍得献出,还妄想我会为你服务?不,我要你弥补你这十一年犯下的过错,献上你和你所欠下的所有鲜活灵魂,如果你不能,我会把你——”

“闭嘴。”塞恩舒展开眉头,对它笑了笑。

白魇往上浮升,仿佛飘浮在看不见的真空中。黑色雾气从它口中喷涌,笼罩住它全身上下,并继续往外扩散。周遭事物的轮廓蓦然间发生了扭曲,他听见了数不清的尖叫、哭泣和怪笑。“我要把你的——”

“我让你闭嘴!”塞恩迎着它往前迈了一步。最近他的忍耐情绪已经到了极限,这东西简直要让他情绪完全失控了。

它在他话音落下后骤然坠落在地,如同抛下船只的铁锚钩,全身躯壳都被压在他脚尖前方一尺远的地上,宽阔的双翼每一寸都死死贴合石砖,无法挪动分毫。它仍然张着那椭圆形的黑色空洞,但只能徒劳地发出嘶嘶声。

“你要我弥补过错?”他抬高声音问道。沿着它身体各处,四个有形无质的红色切面构成稳定的三角锥,将它禁锢其中,随后几何体往内坍缩,把这头嗥叫的邪怪推挤、变形,压得如同一团揉到扭曲的破布。

“你觉得我欠了你很多灵魂?甚至还有我自己的?”他再次对它提问。几何体随之往外扩张。它的整个躯壳都被牵引着拉伸、张开,如同一枚四肢、头颅和翅膀末端都被挂在铁钩子上吊起来展示的动物标本。

“如果我不能,你要怎样?收掉我的灵魂吗?”塞恩张开右手,把四处弥漫的黑雾收拢到自己手心,几乎凝结成液态。他伸左手揪住它的脖子,好像提起一只鸡,等到把制造外源性恐惧的未名物质硬生生塞回到它颈项中,他才把它放开。

这孽物终于得到释放。它跪伏在地,双翼合拢,发出一阵低微的嘶嘶声。诚实地说,这狂躁的东西比柯瑞妮好相处多了。至少它懂得识实务。

“我为我的冒犯向你道歉,大人。你是上位者,我会服从你的决定。”它说。

“很好。”塞恩点头说,“希望你今晚的任务也能这么顺利。还有,记得把装在袋子里的财产都给我拿回来。”

它顿了顿。“财产.......?你让我困惑。”

“你有什么可困惑的?”

“为什么你要待在这种地方和世俗中人为伍?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些荒谬的世俗财产问题整日发愁?”

塞恩俯身向前:“因为你不明白当今世界的运作方式,孽物,前一个认为自己能动摇现世秩序的蠢货尸体已经烂了两百年,每个穷乡僻壤的乡野村夫都会给小孩讲那可怜虫受审判的故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法子比当一个嗜好敛财的世袭贵族更合适了。”

......

走到眼下的地步,塞萨尔这子虚乌有的世袭贵族身份,其实已经奠定了大部分。无论塞恩伯爵私底下是怎样的存在,只要他还想在人类社会驻留,还想挪用诺依恩的税收满足他真神仪祭的需要,塞萨尔就可以借着神殿的势头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不过,为了加强希耶尔神殿和自己的关系,让事情更稳妥,他还是得和神殿骑士格兰利把这事完成。

可以确定的是,已有两名蓝衣卫士被击杀,但祭司已经带着其他效忠者和大部分财产逃出了包围圈,往矿井的方向去了。

矿井就在狗坑地势最低的地方。据本地人说,在塞恩伯爵的祖先来到诺依恩以前,这地方就是一个早年间开采殆尽的矿井,地势因为常年采掘而下陷,由于下陷的轮廓形似一条野狗而得名。因此,狗坑的得名其实比诺依恩要塞这一称呼的历史更加长久。

后来塞恩的祖先找人探出了矿井尽头残余的铁矿,还在采掘中发现了伴生的煤矿,才让诺依恩这穷乡僻壤富裕了起来。

由于是位于矿井底部更深处的矿脉,矿工们下矿的时间极长,底部的情况也不很安稳。除去几年前的塌方以外,人们都知道矿井深处有硫磺气体,不断从裂隙里冲进隧道中。那些裂隙的深度无法探测,迷信的矿工们都相信下方有个无底深渊,通往一个栖息着邪祟的恐怖之所。

为了尽快跟上逃跑的祭司,刚在屋顶等到头一批上来的雇佣兵,神殿骑士格兰利就命令他们跟着自己前进了。这批雇佣兵人数不多,仅有二十来人,不过他们武装齐全,身手也很敏捷,还参加过北方的战场,格兰利认为对付一帮仓皇逃窜的罪犯不成问题。

等到了矿井口,他们不出意外发现了一片狼藉的屠场。蓝衣卫士没有找寻钥匙,用暴力摧毁了大门,门框上合页扭曲,地上也铺满了尸体。有些尸体是上来歇息的监工,但大部分都是看守矿区的守卫,穿着寻常衣物,均死于干净利落的斩首或割喉,其中几具尸体眼珠不翼而飞,倒是让人有些困惑。

那帮人杀人有必要剜掉眼珠吗?

矿内一片漆黑,陡峭得像是井筒,好在环形阶梯修得很好,还有保护的凭栏。神殿骑士拿着油灯走在前面,力比欧和雇佣兵的小队长紧随其后,塞萨尔只能拉着菲尔丝走在队伍中央。

他一边走,一边陷入思索,这矿井底难道会有逃出诺依恩的法子?如若不然,本地的祭司为什么要来这儿?

矿井越来越深,他们已经下了三百来个台阶,还是要继续往下走。路上有时可见废弃的隧道口,但这些洞口未见足迹,——想来是祭司带着人逃进了更深处。塞萨尔感到一股潮气逐渐从下方冲了上来,这地方比邻约述亚河,有些区域不像寻常矿井那样干燥。

他驻足片刻,拿匕首柄敲敲洞壁,听了听岩石和土层的声音,他还碰到了附着在岩石表面的潮湿水珠。此时菲尔丝忽然拉紧了他的胳膊,示意他朝自己弯下腰。

“我感觉到了伤痕。”她耳语说。

“什么伤......”

“把声音放轻!”她几乎咬住了他耳朵,“靠近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塞萨尔扫了眼他俩前后的雇佣兵,心想他们还得下台阶,弯着腰边走边对话实在是为难人。不过,既然已经弯下了腰,顺势而为应该也没什么不合适。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菲尔丝,把她从台阶上抱了起来,架在自己右臂上。她圆滚滚的小屁股绷紧了,抵在他小臂上扭来扭去,紧张不安,两条腿也用力挟住他的右手,别得他手腕疼。她那细柔的腰身像条受惊的蛇一样往下缩,下腹往内洼,脊背也朝后弯,仿佛是要找个石头缝钻进去缩成一团似的。

这家伙没有旁人时也没见多畏缩,把他当成攀岩架往背上爬,这时候倒是惊慌失措了起来。

又往下走了几十阶,菲尔丝稍微抬起了点脸,不过牙齿还是咬着下嘴唇不放。塞萨尔轻呼了口气,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几乎能吻到她光溜溜的脖子。他感到拂过自己嘴唇的发丝。

“现在呢?”他问。

“可、可以吧,应该可以。”

“所以是什么伤痕?祭司的法术?”

“不、不对,不是那种轻微的痕迹,假如现实世界是张羊皮纸,这附近已经蜷曲发黑了,你明白吗?”

第十九章 温言耳语

塞萨尔放缓呼吸,集中感官,意图感受世界的伤痕,但他什么蜷曲发黑的痕迹都没能感觉到。也许是她窄小圆翘的屁股触感过于明显了。抱着她迈下矿井台阶时,紧绷的臀瓣隔着稍嫌单薄的裤子一掂一掂,在他胳膊上来回磨蹭,前后耸动,还不自觉地轻轻拱着,一旦注意到,就很难去关注其它东西。

菲尔丝穿着本地小孩穿的棕色衣裤,由于过分宽大,在颠簸中能看到内衬的胸衣带子从她脖子上绕过去,在背后打了个结,衬托出她异常精致的肩胛骨来。

她颈项上柔软的汗毛时不时拂过他脸颊,让他越发痒了。她轮廓柔和的细肩头也会在耳语时撞到他下巴上,不止磕得他下颌痛,还会惊得她自己也一缩身子,顿时把那象牙般的后背印入他眼中,白皙光滑,从肩胛往下逐渐变细,隐入一片朝内洼的肌肤阴影中。

在本地大户家里养了一个多月,菲尔丝的身体状况是好了不少。

“呃,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塞萨尔最终说,免不了带上了点她的惯常语气词。

“这种程度的伤痕要像我一样受过训才能感觉到。”菲尔丝拿脚尖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不过没什么力气。“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以后我会试着教你。”她说着就把两条小腿都搁在了他隐约作痛的手腕上。

“那么这伤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处境很危险?”他问道,把她那两条蛮横无理的小腿甩开。

菲尔丝膝盖磨蹭,往下伸手拽他的右手,势要拿它架自己晃来晃去的小腿不可。她一边很不安分,一边还不忘对他压低声音耳语:“要么就是有本源学会的法师在这儿用了具有破坏性的法术,要么就是有恶魔到过这地方。你觉得......”

塞萨尔捉住她瘦小又多骨节的手腕。“我不了解这两边都是什么,这会儿全听你的想法就够了。”

“呃......”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好吧,我认为是有恶魔经过,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不停燃烧的点,你能理解吗?它走过的哪,哪里就会留下伤痕,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从痊愈的状况来看,它经过这地方就在一两分钟以前,门口尸体丢失的眼珠多半就是它剜掉的。”

“这恶魔会很危险吗?”他问道,“我听你说,危险的恶魔连世俗中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经过时遗留的伤痕。既然我没感觉到,那就说明威胁性不大?”

菲尔丝瞪大了眼睛,不过,放在她这张黑眼圈严重的脸上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即使世俗中人感觉不到也足够危险了!你没想过我们这儿都是些什么人吗?”

塞萨尔琢磨了一下。“二十五个雇佣兵,一名希耶尔的神殿骑士,一个子虚乌有的青年世袭贵族,以及一个半调子法师......就算你真是法师,你也只能算是个蹩脚学徒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菲尔丝长吸一口气。“最后这句是多余的。”

“你觉得我们完全无法对抗它吗?”

“我不确定,也许能,也许.......也许不能,但一定会死很多人。”

“那你觉得我们转头就走,还有希望前往依翠丝吗?”

“我觉得没希望了。”她表情阴暗至极。

“你看,”塞萨尔捏了捏她的手发表意见,“我往前走,有可能会死,但要是我往后退,我就没了神殿的担保,没了一切希望,只能回去当祭祀品。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其实很简单。不过,你还有的选。你要是回去的话,还能像以前那样给柯瑞妮当助手,辅佐塞恩伯爵继续他的事业。在城堡花园的时候,你借着一时冲动逃了出去,那现在,你就可以用你的理性扪心自问,待在这还有意义吗?”

一个红头发的女佣兵回头望了他们俩一眼,浅色的蓝眼睛冷漠异常,如同冰块,塞萨尔觉得那视线也锋利异常,一度让他忆起自己在边境地区被逮捕、审问的经历,原因只是当地边防觉得他看着很可疑,问他在那乱逛究竟是有什么目的。等视线转开后,他听到菲尔丝长吁一口气,竟然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怎么想?”塞萨尔放开她的手腕。

“那家伙一定杀过很多人。”她咕哝道。

“我没问你这个。”

“我不知道......”菲尔丝把脸完全埋在了他披散开的头发里,她的声音更低了,“你以为我什么时候都能算自己的得失吗?还是说你来的那个地方是任何问题都有答案的?我当然不想往前走,但是不往前还能怎么办?我更不想回去......有时候我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这样就什么事情也不用管了。”

她越说越焦躁不安,嘴唇本就离他耳朵很近,这会儿竟张口咬了上来,——他的心脏也随之收缩了一下。她的上颚犬齿咬在他耳垂上厮磨,柔软湿润的口唇含住了他大半只耳朵,仿佛总要在紧张不安时找到什么东西咬住似的,指甲也好,耳朵也好,都是其中一个选择。

在她咬住的耳垂上,唾液逐渐分泌出来,像蛇毒一样浸润着他这意识不清的耳朵,注入了她自己酝酿出的让人身体发软的毒素。一阵阵低微的呢喃细语,也混着她温热的吐息呼进了他耳道,语义支离破碎,不过让人听着很迷醉,仿佛在饮酒。五根纤细的手指抓着他衣领往下拽,指甲擦过肩胛骨,指尖抵在胸口上,像羽毛一样微微抽动。

“这么做能让你下判断吗?”塞萨尔放轻声音问她。

“不知道,不清楚,但是可以按捺情绪。”菲尔丝咕哝着回应说,“如果你受过训练,你就会知道我感觉到了什么。这地方比火场中心还让人难受。”

“难道不能放下这种感受吗?”

“我们只是得到了和世界的伤痕感同身受的办法,但在那之后,永远都只能适应、忍耐,没有任何法子减轻和抵抗......”她的声音越来越阴郁低沉,要不是咬着他耳朵说话,他几乎要听不见了。

就像人类的痛觉?塞萨尔想到,痛觉神经的运作机制,其实是身体提醒人们一些事情不可为,否则就会危害到生命的存续。听她这么说,这种感受似乎上另一个层面的痛觉神经,是灵魂提醒人们一些地方不可靠近,否则就会危害到自己性命。

法师们激发这种感受,其实是激发了一种属于灵魂的痛觉,虽然会带来痛楚和不适,却能让他们敏锐察觉到现实世界中不可见的伤痕。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告诉他们这儿有恶魔吧。”塞萨尔想了想说。菲尔丝没回答,他晃了晃她的肩头,捏了下她不安分的小腿肚,她才像神经反射一样咬了下他的耳朵,不过很轻柔,更像是一个让人麻酥酥的吻。

“你难道没想过这座城市里只有伯爵才养着那些东西吗?”她反问道。

“我们不一定得说出所有事实,只说你是个法师,你感觉这儿有恶魔就好,至于恶魔究竟是哪来的,这谁知道呢?如果神殿想调查这事,伯爵会更紧张,我们对他许诺帮忙掩饰的话,我们的处境说不定也会更安稳。”

“希望你是对的。”菲尔丝咕哝着说,又磨蹭起了膝盖,还用两条小腿挟住了他的手腕,越并越用力。明显,她很忐忑不安,只是顶着死板阴暗的表情才让人没法发觉而已。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反驳几句。”塞萨尔说,“可以让我对这世界和这世界上的事情多一些看法。”

“以后再说吧。”

“你这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把诺依恩和这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然后去依翠丝。不过你要是真的当上了世袭贵族,你其实可以去多米尼宫廷的。你没什么必要,呃,跟着我走,你知道吧?我可以在临走前把知识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