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伊斯克里格停了下来。“你平静温和的外表下有着颗残忍嗜杀的心。”
他摇摇头,“不,这算不上残忍嗜杀,我尊重他,钦佩他的能力,欣赏他的决断。为了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处死背叛自己的妻子非常重要。但他也该知道,有人会为了自己的母亲挑战父亲的权威,如果他不能抵挡,那这也不过是部族史中一次无关紧要的领袖更迭。”
“这么说来,你击杀了一名接受过库纳人仪式的剑舞者。”
“也许正因为我尚未接受那痛苦的仪式,我才能和他赌我的命。”穆萨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斯克里格,“依兰之死是最具分量的理由,足够塑造出一个失去理智的年轻人,况且,我身体素质远不如他。若不接受这场由子嗣发起的决斗,人们将日复一日质疑他当年的惧怕,直至把他的权威消解殆尽。”
“你比你的父亲更有心计。”
“现在你又记起来你和我父亲的往事了,遗忘者?接下来是什么,称赞他的勇武吗?”
“我们的遗忘并非真正的遗忘,只是生命太过长久,记忆层层堆叠,就像散乱的书页堆放在一起,难以寻觅目录。”伊斯克里格摇头说,“别说这事了,你们萨苏莱人的各部族正在聚集,举行三年一度的竞赛。如果你想召开会议劝说他们前往诺依恩,这是几年内唯一的机会。另外,你特地收为私产的法兰人奴隶请求我把这册子转交给你。”
穆萨里从导师手里接过一本羊皮纸卷,从头往下翻阅。其中书写了一系列冗长的汇报。首先是人员方面,——死去的老人,新生的婴儿,新的婚配记录,和其他部族的小规模冲突以及冲突中产生的伤者,哪些伤者是可以治愈的,哪些伤者会落下终身残疾,还有哪些伤者已经无药可救,需要准备安葬。
法兰人奴隶确实很好使,不止是冶炼工和各种手工匠人,擅长记账和算术的人才也不可忽视。到时候攻下外城,他们可以从俘虏里补充很多急缺的奴隶。这倒是很像从畜栏里捡出好使的牲畜。
第十五章 所有知情者都得死
其次,则是些日常小事,牧群的损耗相比来年有所减少,皆为病死和意外走失,没有狼群袭击;战马老死了一部分,不过已由牧群里的牧马新训补足;狼群袭击减少后,奶酪、奶皮以及各种奶制品的产量有所提高;兽皮的鞣制和硝制情况以及储存情况相对稳定;草场的草料正在减少;除非抛下老人和无法劳作的伤者,当前储备的粮食大概率不够用于过冬。
接着,是哈扎尔部族划定的迁徙路线,沿路经过的道路是否安全;考虑到各部族过冬的食物都有不足,是否有可能在迁徙路线中遭遇其他部族的劫掠和袭击;必经之路上浅滩的水讯是否泛滥;需要绕行的沼泽地分布状况如何。
最后就是竞赛的准备,赛马、射击、跳舞、音乐、搏击以及最重要的比剑。其实古代萨苏莱人没有比剑的风俗,之所以如今它很重要,是因为这是库纳人传下来的风俗,代表了萨苏莱人和他们的友谊。
比剑的参与者都是年轻人,担任裁判的库纳人武者会选出最优秀的那些进行指导。穆萨里自己正是当年的优胜者。
“这狼群是怎么回事?”穆萨里深感疑惑。
“你那受诅咒的血亲带着成群的野兽袭击了其他敌对部落,”伊斯克里格说,“你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婕赫至少能辨识敌我部族,意味着她依旧无法压抑兽性,还意味着她在兽群中过的比在人群中更好。穆萨里考虑了一下部族因她存在会产生的得失,然后又想起了依兰临死的嘱托。
“不,”他说,“忘了这事吧,我不希望把阿婕赫的问题宣扬出去。”
“那座城市的情况如何?”伊斯克里格并不在意地问道,“如果你只带着法兰人的空口许诺前往竞赛,你也许无法说服任何人和任何部族。”
“我了解得一清二楚。”穆萨里抬起一只手,握掌成拳,“外城墙高二十码,每隔一百码设一哨塔,高出外墙五码,预估能容纳十名弓弩手和一台重型火器;内城墙高四十二码,上方宽度可容纳两匹战马并行,设有塔楼十二座,每座都可以容纳大量人员,可供二十名以上弓弩手同时射击,内部还能容纳一整队操作维护守城器械的机械师,死角处均可由两座塔楼交叉掩护。并且由于内城地势较高,架设在城墙上的城防炮能够从内城打到城外通往外城墙的缓坡。”
伊斯克里格点点头。“听起来你们机会不多。”他说。
“这几乎都是上一代城主的设防成果。”穆萨里摇头说,“我要和你说的,是这一代城主在城防问题上山一样多的疏漏,还有他们相对旧式的军事系统。你要知道,那名塞恩伯爵的敛财名声已经传到了多米尼的王城,而这些敛财成果并没有用到合适的场所。”
“已经腐败到了这步田地了吗?”伊斯克里格的声调里带着古怪的忧伤,“为了争权夺利,法兰人的贵族竟会把军事机密告诉萨苏莱人?”
“就像我常说的那样,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穆萨里笑着说,“为了有足够的契机让城主下台,那边做了很多退让。我们可以在攻破外城墙后随意劫掠,下诺依恩的八万余住民也可以随我们处理大部分。等拿够了冬季短缺的粮食和矿区的金属,我们还可以拿下诺依恩的人口补充一波部族奴隶,特别是弄批冶炼和手工业匠人。”
“他们难道不怕没有足够的人员维持城市运作?”
穆萨里知道这是个特殊时期,以往多米尼人可能会在乎,现在则一定不会。“北方的卡萨尔帝国支离破碎,大量难民成群结队南下。这地方的住所一旦空出来,多米尼正好能有个安置北方逃难者的场所。只要不破坏城内的重要设施,萨苏莱人就不算违背承诺。”他说。
伊斯克里格低下头,沉思起来。库纳人经常陷入漫无边际的迷思,有时可能会长达数月,通常迷思越久,他们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最初在思考何事。
在穆萨里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事时,他忽然抬起头,说:“这些事也能让一位实权军事贵族下台?”
萨苏莱人都知道,和被称为遗忘者的古代库纳人交流总是需要付出太多耐心。然而为了得到他想要的,穆萨里的耐心总是比其他人更足。
这未必也不是种独特的乐趣。
“并不足够。”穆萨里翘起下巴,往他们的来路望去,“等诺依恩的守军被迫退进内城,到了夜里,我就会派支突袭部队里应外合,把那嗜好敛财的老城主绑出来,赤身裸体捆在一条驴上。按他兄弟的请求,我们需要把他在诺依恩的内城墙外展示一圈,接着还要把驴赶去多米尼腹地,督促它往王城的方向长途跋涉。等这事完成,那地方自然有他们的法子处置那受尽羞辱的白痴。”
其实最近又传来了消息,说老城主还有个私生子。穆萨里返程途中,多米尼那边已经送来了密探描绘的精确画像,要求他们在破城时把此人找出来斩首,再把头颅寄给信使以确保其死亡。
虽然此事并不重要,不过看在盟约的份上,穆萨里还是会把它交待下去,免得围城时放跑了不该放跑的人。
“你似乎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或者说,赌性太重。”伊斯克里格平静地说。
穆萨里摆摆手臂,否认了自己导师的看法。
“我不觉得这是在赌。相反我觉得,不利用难得的机会就是在畏手畏脚。况且,我也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在多米尼旅行期间,我一直都在了解世界各地的军事技术发展。我对诺依恩要塞的城防认识比那儿的城主更深刻。”
“你确实比其他部族子民更擅长学习,”他亲爱的导师不紧不慢评价道,“一如你当年利用自己学来的知识杀死你父亲......不止是剑术,还有我们库纳人权力斗争的历史。那现在,你究竟认识到了什么呢?”
“没什么,”穆萨里说,“只是那座城两百多年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如今在北方盛行的棱堡在诺依恩根本不存在,本该扩张的军力和军事装备也在城主的敛财行为中下落不明,用到了未知场所上。很明显,他们还活在以往的认知中,以为萨苏莱人只是骑马劫掠,在城外抢一批来不及收获的粮食和牲畜就会回到大草原。”
“事到如今,事情会因为你而有所不同吗?”
穆萨里把手放在胸口上,表达他态度的庄重。“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指出我们可以做出改变,而非困在古老的习俗中逡巡不前。我说到诺依恩相较两百多年前只多了一些火炮,但有句话我没说,——萨苏莱人和几百年前相比也毫无改变。”
“乱石渊分隔了两侧的世界,你们无法停留很久。趁着入冬时节往东劫掠并在早春前返回是唯一的选择。就算占领了城市,你们也难以越过大草原南方连绵的山脉提供长期支援。”伊斯克里格说。
“所以我们才需要一条可靠的贸易路线,”穆萨里说,“这个城主不行,那就换一个可行的城主。”
伊斯克里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望向诺依恩要塞的方向。“那么仇恨呢?”他问。
“仇恨?”穆萨里笑了笑,“只要人还没死绝,就会有仇恨。在人们想要杀害你的理由里,仇恨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它就像嗡嗡叫的苍蝇,让你心烦意乱,实则无足轻重。”
......
日子一天天过去,诺依恩城外依旧未见草原人踪迹,希耶尔的神殿祭司也毫无动手的迹象。塞萨尔已经嘱托狗子把信送往城内,还把雇佣兵们谋划的新密会拖延到了再也无法拖延的地步,时至如今,这两件事还是没有后续反馈。
仿佛他只是在杞人忧天似的。
另一方面,塞萨尔完全摸清了下诺依恩的建筑分布,依旧没有逃出城的思路。塞恩伯爵在城市所有出入口都设了重兵把守,港口的军舰亦虎视眈眈,盯着一切往来的船只。
不管是否愿意,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其实只有练习武技,尽可能多点防身能力。柯瑞妮的持剑卫士白眼训练本该是个好选择,但白眼根本不懂教学,狗子还要假扮力比欧成天忙碌,结果就是他只能漫无目的挥剑。
而这漫无目的的挥剑,说白了,其实就是摧残力比欧收藏在卧室的兵刃。
一个多月以后,塞萨尔发现自己把力比欧的剑摧残成了破烂,遍布缺口伤痕,再摧残一段时间,剑可能就该断了。考虑再三,他最终选择在腰带后面跨一把沉重的钉头锤,拿薄布包起来。平日里他拿把匕首装模作样挥一挥,等出事了,就把钉头锤抄起来靠蛮力抡人。
总比使剑可靠。
所谓的道途也不顺利,因为菲尔丝声称,除非他俩赚够了钱,去依翠丝找本源学会的法师据点买够材料,不然这事绝对没指望。现如今说别是赚钱了,他甚至还在花别人的钱。唯一的变化,也就是把花菲尔丝的钱变成了侵占力比欧的私人储蓄,让他少了那么一点微妙的负罪感。
昨天,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传来了消息,说征得塞恩允许的神殿祭司已经带着雇佣兵队伍入港了。虽说只有几支小队,但据说他们自带火枪弹药,武器齐全,也算是全副武装,不知何时才能就位。
等到入夜以后,塞萨尔和菲尔丝坐在阁楼他们常坐的地方,挤在窗边眺望鱼贯进入欢愉之间的权贵。今夜又是个昏暗的雾夜,从窗外飘来阵阵潮湿浑浊的空气,蕴含着枯萎的蕨类、焦油、煤烟和朽木的气味。
盛装打扮的仆人们戴着半脸面具迎接客人入内,从这里望去,昏暗的煤油灯亮光让他们看来不似人类。无论是男仆还是女仆,都有着纤细柔美的四肢和涂抹油脂的皮肤,脸上扑着惨白的妆容。他们的眼睛在银质面具的目孔后含着僵硬的微笑,那些涂红的嘴唇衬着惨白的妆容,仿佛浸过血一般。
塞萨尔看了眼菲尔丝,心想这些人的妆容风格倒是很像这家伙,也不知是哪来的审美。她身量中等,五官小巧,皮肤白的透着病态,身体则过份纤细,眼眶总是发乌,像是快病死了,浑身都透着倦怠感和自怨自艾的阴郁,唯有蓝眼睛流转不停,如夜幕下的海水幽幽闪烁。
在这其中,有一种迷幻的诱惑力吸引着人们,有时也会让塞萨尔产生异样的情感,十分强烈,不过很难称得上是认真。
塞萨尔缓缓搅拌着加了鱼肉块的稀粥,分出两碗,一碗稀松平常,一碗按菲尔丝的癖好加了糖。虽然这家伙非要吃甜的,连肉粥也要放糖,不过,总归也是正常食物。再怎么进食,也比汲取刚死不久的动物尸体要好,——后者看起来就是种邪恶的仪式。
就他所见,菲尔丝会把新鲜的动物尸体放入她描绘的象形文字法阵,一边盯着它不放,一边低语呢喃阴晦的词句,听着仿佛是蛇在吐信。随着仪式持续进行,尸体会越来越干瘪,而她的饥饿、干渴甚至是一些身体不适都能恢复。
不过很明显,消化器官退化不在这恢复的范畴内。
菲尔丝拿撒了糖的甜面包蘸了下粥,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地响,虽然咀嚼得很顺利,可咽下去之后她还是有些不适,仿佛发生了排斥反应似的。这一个多月里,她的肠胃已经逐渐适应了稀粥,更完整的食物却还是差点。
“慢点,行吗?”塞萨尔自己咽下一大口,“我知道甜过头的东西合你口味,但就你这退化严重的肠胃......就按喂鸟的分量吃,可以吗?”
看她吞咽艰难,说不出话,他只好取了瓶水过来,扶住她的后脑勺,再把瓶口对准她的嘴往里喂。她咽了一小口,然后又是一口,勉强算是舒服了点,跟着又难受地咳嗽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情绪,菲尔丝视线飘忽,咳嗽着环视了一整圈阁楼房间:给仆人用的木床、陈旧的木头柜子、装满了杂物的木头箱子、摆放烛台的方形木桌、松动的木头椅子,以及挂在墙壁上的钉头锤。
这地方没什么稀奇,只是个相对宽阔的阁楼房间,顶棚往窗户的方向倾斜。他们选这儿当自己的卧室,理由其实很简单,——不会有他们俩以外的人进来。
菲尔丝最终把视线落向窗外。
“那帮人是我们招过来的雇佣兵吗?”她愣神了一下才问道,“有一百多个人聚集在巷口,有些带着火枪,有些带着剑盾,还有些带着不方便进来的长枪......打手把他们拦住了,为什么?”
塞萨尔也往下张望过去,发现雇佣兵队伍正在巷口和打手们对峙,最前方几排勉强能看清,都穿着能上战场的头盔和胸甲,在雾夜下寒光闪烁。雇佣兵队伍里有人尝试交涉,但是看起来并不顺利。“不该有人阻拦的。”他皱眉说,“这事只有力比欧知道真正的内情,连塞恩也才收到消息不久。其他人都以为管事的请了好兄弟要过来,落脚的客房已经都备好了。”
“所以只能是那些人了。”她说。
“开设欢愉之间的祭司应该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了,给他卖命的人恐怕也该动手了。”塞萨尔想了想说。
菲尔丝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手也放到了他肩膀上。“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灯熄了。”她小声说。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隐约可见一丝烛火红光透过门缝,洒在地板上。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只勉强能听得见:“不是这宅子的仆人,步伐踩得太轻了。”
塞萨尔感到自己耳畔和脸上有一股温软的热气,让人发痒,不止是耳朵发痒,心中也有些。
当然话归正题,按他近些天的观察,仆人确实不该在这时来,特别是不该来阁楼。
菲尔丝和他两个人,其中一个假扮当时的狗子,另一个人扮她的随从。其中菲尔丝已经放弃了靠她自己出城的法子,整日待在阁楼中研究她的双重思考。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她看着就像个患了癔症的疯子,一边用怪异的姿势打坐,一边从喉中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怪声。至于萨塞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宅子里摧残力比欧收藏的武器,有时出门,也是跟着狗子扮的假人四处看看。
在这地方,他们俩的形象就是力比欧的年轻情人和新随从,没有任何值得在意之处,包括该交给仆人的事,也都是塞萨尔自己在做。
如今情况是,这间阁楼的位置在宅邸四层,走廊的人上楼却没传出半点声响,现在已站在门前。熄灯是个正确的想法,不过,现在熄灯已经来不及了。烛火红光还是在走廊闪动,菲尔丝用目光表达了内心的不解。
“外面的人故意让我们知道门外有人。”塞萨尔压低声音说,“我在想,如果是希耶尔的祭司,为什么他们要派人过来找力比欧的情人和随从?狗子假扮的力比欧分明就在欢愉之间。”
“也许是所有知情者都得死。”她声音阴郁,听着就像在诅咒他似的。
第十六章 我说话诚实
“不,我觉得更大可能是私仇。”塞萨尔否认说,“以前有力比欧在,这私仇没法处理,现在如果确定力比欧要死,事情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吧?”菲尔丝质疑说,“况且,你不是觉得那个叫灰毛的只是演技高深吗?他不是真正忌恨你,也不是真正想找你的麻烦。”
“演戏的如果投入太深,精神就容易出问题,特别是容易分不清真实和虚假。他扮了这么久的灰毛,也许已经弄不清自己究竟该是谁、究竟该有怎么样的情绪了。”他说,“这些天里每次我和他照面,他都脸色阴晴不定,前两天我感觉他想杀了我。”
“你真这么觉得?我觉得这想法太怪了。自己是谁有这么难判断吗?”
塞萨尔摇摇头,从枕头下方取出匕首,别在自己腰间,接着把钉头锤从装饰架取下,藏在床尾的被褥下方。“我不好跟你解释这事,但我真要扮演小博尔吉亚的话,你也得配合我才行。你还记得谣言说了什么吗?伯爵的私生子爱上了年轻的女巫,所以就跟她私奔了。”
“呃......你认真的?”
“不怎么认真,不过你可以试着体会一下。”塞萨尔说着把她攥住他肩膀的手取下来,托在自己手心。他低下脸,轻吻了下她的食指尖。嘴唇接触时,他感到她柔软精致的肌肤,手指纤弱无力,轻得如同羽毛,汩汩血液在其中流动,带着她生命的活力。
她手指有些发软。
“就像这样。”他耸耸肩说,权当缓解气氛,“假扮出的贵族礼仪。因为我们俩其实都是外来的野人,我是外域的野人,你是乡下的野巫师。”
菲尔丝本来目光逡巡,逃避的视线下意识往远处飘,听了这话,她倒是找到了克服情绪的方向。“你是外域的野人,但我是索霍利学派的法师。”她咕哝着说,目光盯着门口,不过没有平常那样情绪激烈。
“你说的都对,法师小姐。”塞萨尔从阁楼的木椅子上站起身,“你先缩回床去,拿被褥把自己蒙起来,别人只要看到你的面目,就会知道人不对。”
菲尔丝没吭声,蹑手蹑脚爬进被褥,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一圈,只露出幽暗的眼睛朝他投来目光。
“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看情况施术,但你别指望有什么实际杀伤力。”她说。
似乎是等待了太久,来人竟然用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看来,屋里的仆人要么是交出了阁楼钥匙,要么就是生死两别了。那个总是很急躁的灰毛推开阁楼门,把力比欧雇来的家仆也踉踉跄跄推入,这才缓步踏进门。他还是那副高挑瘦削的身材,但胡须完全刮了个干净,头发也剃短了,一身精致的深蓝色衣袍搭配他的造型,仿佛是来宣讲演说的哲人。
灰毛的脸色平静温和。他来到他们俩人面前,带来一阵香薰的气味。
“力比欧是真的宠爱你和你的小侄女。”灰毛把烛台放到木桌子上说,“你们靠卖身过得不错,是吧?”
“的确是这样,”塞萨尔无所谓地说,“但你看起来和那时候不一样了,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灰毛边说边看向蒙在被子里的菲尔丝,“你今天很敏锐,朋友,但这敏锐来得不那么及时。”
塞萨尔往菲尔丝那边迈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一方面是掩护她使用法术的迹象,另一方面也是表达灰毛认为他会拥有的情感。人们越觉得场面还在自己掌控范围内,就越容易放松戒备。
“我们是力比欧大人的私人财产。”他抬高自己的声调,跟着又神情紧张地补充了一句,“你以为你有资格擅闯他的宅邸?”
“嗯,是吗?我竟然没想到我在冒犯他的私人财产。但是为什么我不能冒犯呢,你能告诉我吗?”
“因为力比欧大人看不起你,”塞萨尔的声音变尖锐了,摆出一副仗着主人有权势就讽刺别人的讨人嫌架势,“在那地方的每个人都能随便取笑你。”
灰毛眉头微皱。“那么,你有什么资格取笑我呢,嗯?”
“你说我取笑你?”塞萨尔用更刺耳的声音叫道,“我只知道,力比欧大人要求我们说话诚实,我就诚实地把话说了出来。难道说实话也算是取笑你吗,格里加?”
“好,我明白了,那么诚实地说,你身边这家伙又算是什么呢?”
塞萨尔耸耸肩,刚想表演一名态度嚣张的得势小人,却发现自己表情太浮夸,实在不似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傻子。是因为和这家伙飙演技缓解了他的心理压力吗?他最近的情绪是很焦躁不安。
尽管如此,塞萨尔还是睁大眼睛,表现出十足的亢奋。“你问我侄女?”他反问道,“我侄女现在是我尊贵的女主人!”
格里加不吭声了,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质疑自己此行的目的。找一个地位卑下的得势小人的麻烦,——还是个卖了侄女上位的白痴,——这事究竟有何必要?但片刻之后,他微笑起来,那双总是很急躁的灰眼睛里带上了好奇。
他转身对他推进来的家仆说:“我在想,我们得到了如此多的财富,本该用于更好地供奉我主希耶尔,力比欧这种人却把它们花在这样的地方。你觉得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拿着献给神的财富享乐,在如此神圣的场合是可行的吗?”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塞萨尔很不客气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敢在阴暗角落里吹牛皮,实际上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你也就能在私底下找下人吹牛皮了,你敢去正统教会里说这话?”
格里加带着好奇的微笑上前一步,他随之后退一大步,左手掏出匕首在手指间耍了个刀花。虽然只能拿来唬人,但诚实地说,他也不会其它使匕首的手法了。除非像疯狗一样胡乱挥刀也能算。
“你想干什么?”塞萨尔睁大眼睛叫嚣道,“以为力比欧大人不会追究你吗?”
“你的力比欧已经没命干这事了。”格里加低声说,“我真想让你好好看看每个人的死相,丧家犬。”
还没等塞萨尔反应过来,他就发现自己的左手腕齐根断裂。他的左手掌跟匕首一起咣当坠地,可这位假冒的前雇佣兵只不过抬了下衣袖。他眼角隐约瞥见一丝寒光,是这家伙在袖筒里藏了利刃?
刹那之后,剧烈的疼痛从断腕席卷神经,让他肢体抽搐,胃部痉挛,一步步后退直至瘫坐在床尾。他脸色发白,不止是剧痛让他难以忍受,还有股无法描述的压迫感笼罩着他,——来自阿纳力克的诅咒。那压迫感就像老虎钳把他一点点夹紧,要把他身为人的躯壳撕裂,揭示出其中恐怖的真相,每一次严重受伤,都是一次对精神的折磨。
塞萨尔想呕吐,把内脏也一起吐出来。
格里加却揉了揉剪短的头发,带着烦躁的表情踢开了断手。他捂住额头,打量受害者的惨状,眼神阴晴不定。他是在烦躁什么?烦躁他扮了这么多年患有狂躁症的蠢货白痴,如今已经没法分清那边才是真正的自我了吗?
仆人捂着嘴竭力不发出惨叫。塞萨尔则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考。他发现格里加的目光正逐渐转变为冷漠的凶狠。
此人对受害者的表现完全无所谓,就像猎人在例行公事打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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