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花绘做衣
而自己呢?
又该做些什么?
一瞬间,游阳感到一丝茫然。
“饿了吗?”陈渊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有点。”
得到游阳的答复后,陈渊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灯火通明,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烧烤店正散发着诱人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
陈渊熟门熟路地点完餐,又自顾自从冰柜里拿了一提啤酒,拧开一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又带着些许压抑的叹息。
游阳也默默地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瓶果汁,在他对面坐下,陪着他一起沉默。
他知道,陈月汐出事,身为哥哥的陈渊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自责。
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份沉重的情绪宣泄出来,只能像现在这样,用酒精麻痹自己,将一切都憋在心里。
作为朋友,游阳无法说出那些“一切有我”之类不切实际的承诺。
他能为陈渊做的,已经做了,现在,也只能像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喝酒,应该就是陈渊此刻选择的发泄方式了。
人在极度难受的时候,通常都有自己独特的发泄方式。
有些人选择用尼古丁麻痹神经,有些人选择在酒精中沉沦,有些人则会找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而还有些人,则会选择将自己孤立起来,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任凭时间这剂良药,慢慢抚平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
游阳也有过那样的时刻,但他不喜欢喝酒,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穿越之前,游阳刚刚踏入社会,还是个懵懂的职场新人。
在一次饭局上,他被公司的前辈们裹挟在所谓的“酒桌文化”之下,被逼着喝下了不少烈酒。
最终的结果,是他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自从那件事以后,游阳就再也碰不了一点关于酒精的东西,包括酒心巧克力、啤酒鸭之类的食物。
所以现在,他也不可能陪着陈渊对饮,只能用这瓶甜腻的果汁,代替那辛辣的液体。
很快,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烧烤就上来了。
陈渊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沉默地喝着酒,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食物和酒瓶,看着某些遥远的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酒精开始上头,他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忽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样的吗?”
游阳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果汁,停下了动作,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家啊,算是个小世家吧。”
陈渊自嘲地笑了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陈家在天枢市,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了。”
“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了,但我不是很在乎这些。”
“我的父母很恩爱,家族里的兄弟姐妹关系也很好。”
“总之,我的家族没有那些小说里写的狗屁倒灶的破事。”
“虽然我这个人有点不着调,但是决斗天赋还算不错。”
“本来,一切都应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但所有的变故,都从月汐的出生开始了。”
陈渊一口气喝干了半瓶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继续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医院那间小小的病房里。”
“小小的,软软的,躺在襁褓里,我感觉自己一碰,她就会跟棉花糖遇到水一样融化掉。”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吧,还不太懂什么是‘责任’。”
“但是,当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被她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掌握住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保护面前的这个女孩一辈子。”
“因为,我是她哥哥啊!”
说到这里,陈渊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容。
“月汐的童年很幸福,父母很宠爱她,我也是。”
“她的天赋高得吓人,我们家族祖传的三套卡组,竟然全部都和她产生了共鸣。”
“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能成为一个实力强大的决斗者。”
“但也正是这份无与伦比的天赋,让父母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所以,他们打开了那道家族的禁忌之门,让月汐去尝试着与那套被世世代代封印的卡牌产生共鸣。”
“传说,那是上古时代一位魔神的身体,被无上的力量封印成了五个部分。”
“若是能将魔神彻底唤醒,其力量足以比肩神明!”
“年幼的月汐还不懂什么是力量的代价,她只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希望她去做的事情。”
“所以,她便去做了。”
“月汐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她……成功了。”
“她掌握了那五张禁忌的卡牌。”
“获得了那堪比神明的、恐怖的力量。”
“那一天,整个陈家的人都在为她欢呼,为家族的未来欢呼。”
“在他们看来,只要有了这五张卡牌,那么陈家迟早便能再次踏上顶级世家的行列。”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与狂热中庆祝的时候……”
陈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灾厄,突然降临了。”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地隔绝开来,烧烤店内的烟火气也变得稀薄。
游阳静静地注视着陈渊,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怀念,在短短几秒内,被刻骨的仇恨与痛苦所取代。
“一伙蒙面人冲入了陈家,”陈渊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他握着酒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们的目的很明显。”
“便是那五张被封印的卡牌,以及……能够召唤那五张卡牌的月汐。”
“那群人的实力很强大,每一个人,都散发着精灵决斗者独有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家族的护卫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很快,鲜血就染红了宅邸的地板,昔日温馨的家,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被她硬塞进了密道里,她让我带着月汐,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最终,在父亲和母亲以生命为代价的拼死反抗下,在他们用那五张卡牌作为诱饵,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后……”
“我带着月汐,从那片火海与血泊中,逃了出来。”
“那一年,我十九岁,月汐十二岁。”
游阳沉默地听着,他捏着玻璃杯的手越发用力,杯壁上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燃起的无名怒火。
“我带着年仅十二岁的月汐,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那座城市冰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
“每天,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偷偷溜出去,在垃圾桶里翻找那些别人丢弃的、已经馊掉的食物。”
“我们就这样隐姓埋名,在恶臭与黑暗中,挣扎着生活了大半年。”
“那段时间的月汐……整个人都变得很沉默,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跟活死人一样。”
“她只会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我喂什么,她就吃什么。”
陈渊的声音哽咽了。
“她很自责吧,她一定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吧。”
“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听话,没有去唤醒那五张该死的卡牌,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是!”
陈渊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酒瓶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倒下,琥珀色的酒液流淌了一桌,“这是个什么狗屁道理!”
“为什么要让受害者去反省!反而让那些真正的加害者逍遥法外!”
“月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我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我觉得,我必须拼一把。”
“逃出来的时候,父母把家族中另外三套卡组塞给了我。”
“其实,我唯一真正掌握了的,只有【真红眼黑龙】这套卡组。”
“我想让月汐从那个状态中摆脱出来,哪怕……是让她被仇恨所支撑,我也认了!”
“所以我去了地下决斗场,用决斗,用拳头,去换取生存的资本。”
“我拿着从地下决斗场赢下来的、沾着血和汗的钱,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告诉月汐,我们要报仇!”
“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向那群毁了我们一切的畜生复仇!”
“在听到我说的话后,月汐那双灰暗了大半年的眼睛里,终于……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随后,她扑进我的怀里,好好地哭了一场。”
“那之后,她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开始着手规划着我们的一切。”
“她说,想要发展属于我们自己的实力,想要调查那群蒙面人的身份,想要……复仇!”
“之后,我们就来到了贫民窟,打算以那里为根基,开始发展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
“我其实知道,这很不切实际。”
“那群人里,有一大堆实力非凡的精灵决斗者。”
“以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来说,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神秘,官方都没有给出任何通告,我们两个人,又凭什么能查出他们的身份呢?”
“月汐比我聪明,她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愿意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去拼命。”
“我很心疼她,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虽然现在的月汐有些拼命,但是状态总比当活死人的时候好多了。”
“所以我哪怕看她再累,也不敢劝她休息。我生怕一劝她,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
陈渊一遍说着,一遍喝着酒,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眼角滑落,大颗大颗地滚落在油腻的桌面上,与酒液混在一起。
他看起来是一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
但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真正没心没肺的人。
只不过是把那些足以将人压垮的伤痛,都死死地藏在了自己的心里,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看出来,为自己担心罢了。
游阳默默地望着这一幕,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但是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狗屁神明的力量!”
陈渊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我更想要的,是我的家人回来!”
“我的妹妹……也不用被逼成现在这样。”
说完这句话,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了。
游阳将剩下的烤串吃完,结了账,便将陈渊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着医院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夜已经深了,游阳搀扶着陈渊,走在空旷而安静的街道上。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打破这片宁静。
他想,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就让他们兄妹俩在医院的病房里好好待在一起吧。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秋夜独有的凉意,将已经睡着的陈渊微微吹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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