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代千秋
踏出晏家大门,恍惚间像是从天阙重回了人间。
热气腾腾的早食摊子早已沿街支起,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白汽氤氲,模糊了胖摊主那张笑成弥勒佛般的脸。卖浆人敲打着木梆子,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大声吆喝着招揽过客。
街角的铁匠铺里,炉火已烧得通红,赤膊的壮汉抡起大锤,“叮当”的打铁声清脆昂扬,偶尔迸溅的火星引得路人驻足,几个腰悬长剑、衣襟半敞的游侠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街边面摊前,一边大口呼噜着滚烫的羊杂汤,一边高声谈笑昨夜平康坊里哪位花魁的剑器舞得最绝。
金陵与白无咎去过的南方城池颇有些不同。别处入城,刀剑等兵器一律须得上缴,即便规矩松些的地方,也至多让你贴身藏好,断不可明晃晃地亮在外头。
虽说这世道的顶层是正魔十四宗那般存在,到了四方境,武修便已超然于世,恍若踏入了另一重天地。可普天之下,终究还是平民百姓的烟火日子才是世间主流。他们对顶层之事略知一二,却并不深涉,只过着自己实实在在的光阴。
白无咎在遇见慕还真之前,也不过是江湖中一介无名之辈罢了。
他举目远眺,只见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连绵起伏的楼阁屋宇。
当初到太原时,白无咎曾觉着太原已是数一数二的大城了,如今与金陵一比,倒真有些小巫见大巫的味道。
“这金陵,比我去过的任何城池都要来的繁华。”白无咎感叹道:“果然还是东边更富裕一些。”
“金陵几乎可以说是大月王朝最繁华的地带了。”聊到这个这个,晏君怡也多了几分骄傲,“这是我们晏家世世代代经营的结果。”
“几乎?还有比金陵更繁华的地方吗?”白无咎好奇问道。
“若要说的话,京城应该不比金陵更差。”晏君怡微微一笑,“毕竟,晏家第二,皇族第一,京城说自己第二,谁敢说自己第一呢?”
懂你意思。
白无咎笑着点了点头。
金陵的繁华,一日之间自是看不尽的,这倒也并非白无咎此番出门的主要目的。
他寻思着,该给晏君怡与澹台婧买些礼物才是。
与师姐和大小姐相识也有些时日了,白无咎总觉得,总该有些表示才好。
尽管白无咎送过澹台婧“天作之合”,送过晏君怡“三春晖”,可那些东西毕竟是系统给的专属信物,意义不同。
既要给师姐送礼物,便不能忽略了大小姐,否则大小姐多半要觉着是自己受了冷落。
可送女子什么东西才合适呢?白无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送衣裳罢,未免太寻常了些。像晏君怡这般的大小姐,什么好衣裳没见过?即便她心里欢喜,也会好好收着,可白无咎自己却觉得不满意。
要说特别一些,比起衣裳,倒不如送一些亵衣,那至少独特几分...
可他又不能当真送亵衣。万一她们羞恼不肯收,岂不是叫彼此都难堪?
白无咎思前想后,还是觉着送些胭脂最为妥当。
师姐从不施粉黛,却已美得仿佛仙子临尘,大小姐亦是娇俏动人,无需点缀,可若是稍稍点染些胭脂,想来定能更添几分颜色。
打定主意,白无咎便说要独自去采买些物事,稍后再回此处碰头。
澹台婧略一迟疑,似有跟随之意,白无咎看了她一眼,师姐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大小姐见澹台婧都未开口,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白无咎快去快回。
白无咎钻进两旁的商铺间打听了一番,便得知金陵城里胭脂最出挑的地方就在附近,名唤“半点红”。听说连右卫晏清宁晏大人都极爱此处的胭脂。
白无咎一听这话,心想大小姐必定喜欢,便马不停蹄地寻到了这“半点红”。
女掌柜生得一团和气,待客十分热情。白无咎说明要买两盒胭脂时,她眉头一挑,露出个颇有些暧昧的笑意来。
“少侠,你这两位...是个什么模样的?我或可替你参详参详。”女掌柜含笑道。
白无咎也懒得解释,便将两人大致形象说了一遍。
听闻一位清冷淡漠,一位娇俏聪慧,女掌柜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女掌柜便向白无咎推荐了两款胭脂。
一款,名为“月上枝头”,正合那清冷淡漠的女子。色泽淡雅素净,只消稍稍点缀,便如月中仙子偶落凡尘,依旧出尘秀丽,却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一款,名为“三月桃花”,最宜那娇俏早慧的女子。颜色浓郁却不艳俗,精心妆点之后,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白无咎揭开盒子看了看,又凑近轻轻嗅了嗅,觉着质地果然上佳,便爽快地付了银钱。
离开“半点红”走了几步,白无咎迟疑了一下,又折返了回来。
“掌柜的,我还想要一份。”白无咎顿了顿,“这一份...是送与一位姐姐的。她瞧着是那种矜持含蓄、温文尔雅、带着书卷气的大家闺秀。不知可有合适的?”
“哦?听少侠的描述,倒是有几分像咱们的右卫晏大人...”掌柜随口笑道。
“晏大人真在这里买过胭脂?”白无咎好奇问道。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晏大人买胭脂,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未做晏家的家主呢。”掌柜微微一笑,“既然少侠口中那位红颜知己是这般模样,那我便荐晏大人从前买过的‘点绛诗笺’罢,想来也一定合少侠那位姐姐的心意。”
“...”白无咎本想解释那不是红颜知己,可一见掌柜笑得暧昧,反倒不敢再说实情,只得含笑付了银子,将东西收好。
走出“半点红”之后,白无咎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方才他只是觉得,送了师姐与大小姐东西,若独独落下晏姐姐,未免有些不妥。可折返回去买了胭脂,他又觉着事情好像不大对味。
白无咎一提给女子买胭脂,那掌柜便自然而然认作是送红颜知己的。
如此说来,送胭脂本身,是不是也暗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意?
这“点绛诗笺”...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呢?
第五十六章 晏清宁是妈妈吗?
与澹台婧和晏君怡碰面之后,白无咎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澹台婧自始至终留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晏君怡素来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
晏君怡只当他是在外头逛得久了,生出几分倦怠无聊,便含笑提议回去。
澹台婧本想直接开口询问,可碍于晏君怡在场,又担心白无咎当着旁人不好直说,便只好将话头按捺下来。
白无咎倒没什么意见。
毕竟今日出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心不在焉,主要是因为考虑着那“点绛诗笺”到底要不要送出去。
若晏清宁真只是姐姐倒也罢了,送了便送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说到底,晏清宁终究算是长辈。送胭脂水粉这类东西过去,人家会不会收,他心里实在没底。
可买都买了,若不送出去,岂不是白白糟蹋了银子?
三人一道回了晏家。
白无咎没有急着把胭脂拿出来。
这种东西,还是分开送为好,免得谁心里那份“唯独我有”的欢喜被冲淡了。
回到晏府后,白无咎便向晏君怡问起晏清宁,说自己有些事想请教。
晏君怡本打算陪他一道去,白无咎笑着婉拒了,我要送你娘亲胭脂,这场景你在场可不太合适哦。
所以白无咎说独自去便可。晏君怡便告诉他,去昨日碰面的那处园子,便多半能寻到她娘亲。
白无咎让师姐也先回去,随后自己独自一人来到了园中,不多时,便看到了昨日那处凉亭。
晏清宁依旧如昨日那般,斜倚在软枕上,垂眸看着手中书卷。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暗纹的长裙,墨发只以一根素色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那一段脖颈愈发莹白如玉。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而是一种沉静内敛的温婉,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越看越觉得韵味悠长。年岁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少女的青涩淘尽了,沉淀出一种丰腴而从容的风致。她的身姿微微斜倚时,衣料便贴服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致。
她不似天榜第六的女大能,反倒更像一位深居简出的书香仕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宁静,仿佛这园中的清风与花影,都只是她手中书卷的背景罢了。
白无咎方一走近,晏清宁便抬起头来。她的眸子是极淡的琥珀色,望过来时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温水,明明柔和得很,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穿了心事的错觉。见是他,她便合上书卷,唇边泛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并不热烈,却像春风拂过湖面,细细密密的涟漪一直漾到人心里去。
“无咎怎么来了?”
“过来找晏姐姐。”白无咎含笑,“我还以为晏姐姐平日里都很忙呢,现在看来,倒也挺清闲的。”
“有时忙,有时闲,现在便是闲的时刻。”晏清宁轻笑道,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尾音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我喜欢一个人躲在这里读书,乐的清静。”
“那我不是打扰了晏姐姐的清静?”白无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似有些烦人了。”
“以前,君怡来,我不觉得打扰,现在便要多一个你。”晏清宁朝着白无咎招了招手,“你站那么远作甚,有话要说,便过来,坐在我身边,慢慢说便是。”
白无咎这才走入凉亭,原想在她对面落座,却见晏清宁微微蹙起黛眉。她蹙眉时并不显得严厉,反倒像远山拢了一抹轻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娇态。她语气无奈地道:“无咎,我让你坐在我身边,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难不成你怕我?”
真坐旁边啊?
白无咎心里嘀咕,但还是起身,坐在了晏清宁对面,与她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近在咫尺,他才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晏清宁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不是脂粉气,更像是一种被书香与岁月浸润出来的气息,清雅而温醇,闻着便让人心安。
晏清宁见他依旧有几分见外,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然后才道:“所以,找我有什么事情?”
“只是想了解一下,之后要做什么。”白无咎其实是过来送胭脂的,但就这样直接送出来,感觉有点尴尬。
但他还是决定要送了,毕竟买都买了,不送不是浪费钱吗?总不能去退货吧?
晏清宁短暂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过些时日,你便要南下,去西南了。”
“去西南?”白无咎闻言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镇南王”。
“没错。”晏清宁微微点头,“届时我会修书一封,由你和君怡亲自交到镇南王手上。”
白无咎停顿了一会儿,低声道:“那这么说,晏姐姐支持的是...”
晏清宁微笑,“这要看镇南王是什么意思了。至于其他细节,待到你们出发之时,我再告知与你。”
“晏姐姐,君怡妹妹此前还遭到暗杀,你要让君怡妹妹陪同我一起去吗?”白无咎有些担心。
“这次暗杀没成功,他们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行动。”晏清宁微微摇头,“此前抓的那个黑衣人嘴里也没问出什么话来,倒是个嘴硬,骨头敲碎成了渣,倒也没有说出幕后主使。”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其实晏姐姐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吧?”白无咎心里发寒的同时,问出了心头疑问。
“凡是要讲证据。”晏清宁依旧含笑,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像是冬日窗棂上凝了一层薄霜,转瞬即逝,“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是谁,若是没有证据,也不能当真。现在大月王朝这个情况,若是站错了队,就算是晏家,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白无咎点了点头,“那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不用着急。”晏清宁轻笑,“这些时日,就好生在晏家住着,待到时机合适,你与君怡便南下就是。至于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
“那我师姐呢?”白无咎好奇道。
“你师姐...我给她安排了其他的差事。”晏清宁轻描淡写道:“她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白无咎忍不住开口道:“晏姐姐,若是师姐处理的不是什么要事,我希望与师姐还有君怡妹妹一同去西南。”
晏清宁瞥了他一眼,那一瞥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手中的书卷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就这么想跟你师姐在一起?”
“师姐是四方四层,跟她在一起,也踏实几分。”白无咎也没躲,微笑道。
要是真让师姐跟自己分开,那她估计接受不了。
不过这个动作倒是让白无咎想起了祝心栀...也不知道自己的夭夭姐姐现在在哪...
“...”晏清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你都开口了,那边按照你的想法来。”
白无咎眨了眨眼,他的话这么管用吗?
想到这里,白无咎迟疑了一下,还是摸出了自己买的那盒“点绛诗笺”,递给晏清宁。
“晏姐姐,这是我在那‘半点红’里买的胭脂,送给你。”
晏清宁低头看了一眼白无咎掌心的胭脂盒,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无咎,眸中闪过些许异样。
“你送我胭脂?”
“姐姐...不喜欢吗?”
“哪有晚辈送长辈胭脂的。”晏清宁虽然并不介意白无咎喊自己姐姐,但她内心里,确实是把自己当成长辈、白无咎当成晚辈的。
所以看到白无咎手中的胭脂盒,她并没有立刻收下。
“那我之后去退了吧。”白无咎只能打算将其收回来,但晏清宁却先一步拿了过去。
她打开胭脂盒,轻轻嗅了嗅,微笑道:“这是‘点绛诗笺’吧?”
“对,我对掌柜说,想买一盒胭脂送给‘矜持含蓄、温文尔雅、带着书卷气的大家闺秀’,那掌柜的表示听描述很像晏姐姐,便给我推荐了这一款您用过的胭脂。”白无咎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其实我买了,就有些后悔,毕竟我也觉着,送您胭脂,好似有点不太合适,可买都买了,不送不是浪费了吗?”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点过胭脂了。”晏清宁看着手中的“点绛诗笺”,俏颜上露出些许怀念,“我还是少女时,确实偏爱这一款,那‘半点红’的掌柜,倒是还记得...又恰巧被你买了回来。”
“时过境迁,姐姐还喜欢吗?”白无咎问道。
“...自然是喜欢的。”晏清宁将胭脂盒轻轻握紧,白皙的手指与那朱红色的盒子相映,竟生出几分旖旎的味道来。她微笑道:“我收下了,但下次可别买了,若是让君怡知道了,她说不定会多想。”
白无咎却笑道:“这有什么,一盒胭脂而已。”
晏清宁收好胭脂盒,伸出手捏了捏白无咎的脸,有些无奈道:“你呀,这胭脂都是送给自己红颜知己、娘子之类的人的,哪有送给长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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