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夜长如岁
在码头区,他趁胡桃不注意,对一条野狗试过。
触到狗的身体时,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不是弹开,是滑开。
那具孱弱的血肉之躯里,似乎有某种规则层面的东西,将他的力量挡在了外面。
肉身是灵魂的屏障,活着的肉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大炮没有活着的肉身。
他有的是人偶的躯壳和一颗核心。
就在徐川为之不解时。
“徐客卿。”
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让徐川从沉思中脱出,抬头望去。
只见钟离坐在靠围栏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
三碗不过岗的幡旗在晚风里拍打着竹竿,田铁嘴的说书声从幡旗底下传出来。
茶是刚沏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他朝徐川点了点头。
徐川走近了才听清田铁嘴在说什么。
岩王帝君以神剑斫断山峰,镇压魔神于孤云礁下。
海潮三日不退,帝君立于礁上,一手按剑,一手指天,喝令潮退天晴。
田铁嘴的醒木拍在桌上,茶碗蹦了一下。
徐川在钟离对面坐下。
田铁嘴又拍了一记醒木,开始讲帝君化身万千,微服私访璃月港的故事。
说他如何假扮成贩鱼小贩,如何在码头与渔民对饮,如何一眼识破藏匿于市井的妖邪。
听众里有几个老璃月人,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当年就在那个码头,喝过那碗酒。
一个白发老者甚至抹起了眼泪,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曾亲眼见过帝君一面。
钟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里,嘴角的弧度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角度。
真正的岩王帝君就坐在这里喝茶。
听着自己的野史,还面不改色。
徐川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怕自己绷不住。
换成是他,绝对会笑场。
不是野史好笑,是这个画面太好笑。
田铁嘴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讲帝君当年如何如何。
帝君本人在台下端着茶杯听得一脸认真,偶尔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可说书人的某个表述。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六千年的修为全点在面瘫上了吗。
“这几日在往生堂,还习惯吗。”
钟离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比想象中忙。”徐川如实回答。
在他眼中,胡桃是很可爱,但如果能放自己几天假,那她就更可爱了。
钟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堂主性子跳脱,做事却不含糊,她亲自带你,是对你寄予厚望。”
他提起茶壶,给徐川也倒了一杯。
茶水落杯的声音清脆悦耳,和他说的话一样,每个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年轻人,多和年轻人相处是好事。”
钟离将茶杯推到徐川面前,“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独来独往。”
“后来才明白,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实在是殊为不易。”
他说话的语气,像长辈在叮嘱晚辈。
徐川端着茶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话本身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话从钟离嘴里说出来。
什么叫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他所谓的独来独往,大概是指单枪匹马镇压某个魔神。
至于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难道是指归终,以及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吗?
徐川没有追问下去,有些事情可以开玩笑,有些事情不能。
钟离愿意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胡桃确实可靠。”
徐川把话题拉回来,“只是我没想到,当往生堂客卿比当西风骑士团的荣誉骑士还累。”
钟离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山岩上多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纹理。
但徐川看了出来这位岩王爷笑了。
“人生不只有工作,适当的劳逸结合也是必不可少的,回头我便提醒一下堂主。”
钟离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
“堂主从前许多事只能自己扛,如今有你分担,她轻松不少。
“往生堂所行之事特殊,与堂主同龄之人极少,如今有了你在确实很不一样。”
若是胡桃的爷爷和父亲没有离世,她也就不用年纪轻轻就扛起往生堂的重担。
或许能有个很快乐的童年时光。
想到这些后,徐川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轻茗了一口。
抛开岩王帝君这层身份,他觉得钟离貌似充当了胡桃身边父亲这一角色。
徐川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位岩王爷之间,多了一层胡桃完全不会理解的联系。
“对了。”钟离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在璃月港得了一个新名号。”
徐川不由得笑出了声,派蒙都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外号,没想到被就别人给先取了。
“幽冥使,不知道谁先叫起来的。”
“名字是别人取的,事是自己做的。”
钟离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笼的光。
“阴阳两界,你架了一座桥。”
“这座桥从前只有往生堂能搭,如今多了一个你。
“是好是坏,不在名字,在你。”
田铁嘴刚好讲到帝君手书的“契约”二字,说那两个字刻在岩壁上,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
钟离没有转头去看说书台。
他看着徐川,“契约既立,当守始终。”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徐川听懂了。
他端起茶杯,和钟离碰了一下。
第九十四章 岩王帝君庇佑
田铁嘴的醒木又拍下去了。
“话说那一日,帝君立于孤云礁上,一手按剑,一手指天……”
他的声音从幡旗底下传过来,被晚风切成一段一段的。
茶碗里的茶水被醒木震出了细密的涟漪。
不得不说,田铁嘴说书说的确实不错。
即便徐川知道他讲的东西都是假的,但也让他忍不住沉浸在那故事之中。
说书到结尾处,徐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与此同时,钟离已经站起来了。
他起身的动作不大,长袍的下摆擦过凳脚,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摩拉被他压在茶壶底下,刚好够两杯茶的账。
徐川扫了一眼,然后又忍不住眨了眨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睁眼方式不对。
这一幕给他带的冲击力无比巨大。
毕竟,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自己是在做梦,又或者面前这人是假货?
好家伙,天理开眼了是吧。
我居然能见到钟离老爷子带摩拉。
“走吧。”钟离说。
徐川好不容易将视线从茶碗的摩拉上挪开,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从三碗不过岗出来,沿着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大炮跟在三步之后,脚步落地的节奏和徐川完全同步。
璃月港的夜才刚开始。
吃虎岩的夜市正热闹,摊贩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
有个卖烤螭虎鱼的老头认出徐川,朝他喊了一声“幽冥使大人”。
徐川顿时觉得浑身无所适从,脚下加快了步子。
钟离走得不快。
但路过卖石珀的摊子,他的目光在那些橙黄色的矿石上停了半秒。
路过卖古董的铺子,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又恢复了原速。
徐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自己可没实现摩拉自由。
他随时准备将那句记往生堂账上给说出来。
待周围没什么人时,徐川开口了。
“钟离先生。”
“嗯。”
“你是如何看待岩王帝君仙逝一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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