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夜长如岁
阿婆忽然叫住他,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
“孩子,节哀啊。”
徐川看着手里的包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婆,我只是去……”
“不用说了阿婆懂,但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办后事。”
阿婆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都红了。
徐川默默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味道确实不错。
想了想后,他所幸不再解释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因为接下来的一路上,徐川问了几次路,收获了三句节哀顺变,两次人死不能复生,以及一个塞进他手里的橘子。
最离谱的是路过一家布庄时,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我们这儿定做寿衣,往生堂的客人打八折!”
徐川加快速度拐过了街角。
终于,在穿过第七个路口之后,他看到了那栋建筑。
往生堂。
朱红的立柱,飞檐翘角间悬挂着白底黑字的幡旗。
门口的石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两盏长明灯在晨风中静静燃烧。
整栋建筑庄严肃穆,却并不阴森,反而透着一股奇异,而让人安心的气息。
像是死亡本身在这里被妥善安放,不再令人恐惧。
徐川刚踏上台阶,一只手就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呦——”
清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的梅花鹿。
“我就说今天天气怎么这么好,原来是你来啦!”
胡桃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帽子上的梅花在发间轻轻晃动,那双梅花瞳弯成了月牙。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装束,袖口和衣摆绣着红色的往生纹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栋庄严建筑完全不搭调的活力。
徐川没有被吓到,还和她打了个招呼。
“胡堂主,早。”
“早啊早啊!”胡桃绕到他正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生意人看到潜在客户时的那种光芒。
“徐川,老实说你祖上是不是有璃月人?”
徐川:“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看你特别顺眼嘛!”
胡桃理所当然地说道,双手背在身后,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想啊,往生堂在璃月开了这么多年,送走的璃月人不计其数。”
“说不定你哪位祖上,当年就是我们往生堂经手的呢。”
“这样算起来,咱们也算世交了!”
好家伙,居然还能这么算的。
她冲徐川眨了眨眼道。
“所以,要不要了解一下往生堂的最新业务,看在世交的份上,给你打折哦。”
徐川:“……”
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胡桃这话或许还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搭上边。
但唯独他,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为自己的故乡,不在这颗星球上。
想到这儿,徐川忽然来了兴致。
“往生堂的业务,真有那么广?”
胡桃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徐川感觉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
“那当然!”胡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门里拽。
“来来来,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我们往生堂有一条专门的跨国业务线,在异国他乡不幸离世的旅人,我们可以负责将他们的遗骨接回璃月,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全程专人护送,仪式一应俱全,家属只需在家等候即可,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骄傲得像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事业。
徐川不得不承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跨国业务。”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跨世界业务呢?”
胡桃的脚步顿了一下。
“哈?”
“我是说。”徐川在往生堂正厅的门槛前站定,转过身看向胡桃,“如果有人不属于提瓦特大陆任何一国的地方,往生堂能把他的小盒送回去吗?”
胡桃歪着脑袋,难得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不属于提瓦特任何一国,那是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任何人能送到。”
一个声音从正厅深处传来。
温润,低沉,像古井里的水被石子激起的回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不多不少,刚好落在听者的心上。
徐川抬起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从往生堂走了出来。
那人一双深邃的眼睛,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稳得像山岳本身。
明明只是从门内走到门外,却给人一种山峦缓缓移动的错觉。
往生堂客卿,钟离。
也是岩王帝君,摩拉克斯。
徐川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
只一瞬,他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钟离能看出自己的特殊之处,徐川并不意外。
老爷子活了这多年,又身为提瓦特最古老的神明之一,目前展现出的部分可能只是他的冰山一角。
“这位先生所言非虚。”
钟离收回目光,转向胡桃,语气不疾不徐。
“若是胡堂主想做这门生意,怕是要三思而后行。”
胡桃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等等,客卿你的意思是,徐川他真的不是提瓦特人?”
她猛地扭过头盯着徐川,那双梅花瞳瞪得溜圆。
“你刚才说不属于提瓦特任何一国……是认真的?”
“认真的。”
徐川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我的故乡,不在提瓦特上,往生堂的业务再广,恐怕也到不了那里。”
胡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过程。
从震惊到困惑然后到恍然。
“那岂不是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危险的上扬调。
“你是往生堂传承至今,最特殊的客户。”
徐川:“……”
这关注点,不愧是胡桃。
“对了对了。”胡桃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呢。”
“这位是我们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总之就是什么都懂,你问他什么他都能跟你聊上三天三夜。”
然后,她又指了指徐川。
“这位是徐川,烟绯的朋友,刚从蒙德来的。”
钟离微微颔首,向徐川致意。
“徐川先生,幸会。”
他的礼节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热络,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分寸。
徐川看着面前这位儒雅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岩王帝君,摩拉克斯。
璃月的缔造者,也是它的守护神。
徐川心中涌起的情绪,敬佩与尊敬居多。
六千年的岁月,无数场魔神战争,他一手建立起提瓦特最繁荣的商港,这份功绩,值得任何人的敬意。
但敬意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促狭。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威严的岩王爷前天刚在玉京台上演了一出“当场去世”的好戏。
此刻璃月港上下哭丧的哭丧,慌神的慌神,而他本人正站在往生堂门口,跟自家堂主讨论跨世界业务的可行性。
这画面,说出去谁信。
“钟离先生。”徐川拱了拱手,“久仰。”
“哦?”钟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徐川先生听过我的名字?”
“之前听胡堂主提过。说钟离先生博古通今,见识非凡。”徐川笑了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钟离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客套话并无太多反应。
但他的目光在徐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种被翻阅的感觉再次浮现,比方才更加清晰。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
胡桃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忽然猛地一拍手。
“等等,先别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凑到钟离面前,表情认真得不像话。
钟离看了她一眼。
“胡堂主觉得,往生堂的业务,最远能送到何处?”
“最远?”胡桃掰着手指头数,“蒙德、至冬、枫丹、纳塔、须弥……只要肯加钱也不是不行。”
“所以,往生堂所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局限在提瓦特。”
胡桃的手指停住了。
“不存在于这片大陆上。”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徐川,“你既然能来,难道回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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