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念逢春
林恩倒也不急着逗她。
有些事情，过犹不及。
昨晚那一下，已经够她消化好一阵子了。
“安娜殿下。”林恩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到达陶森特公国后，我们具体去什么地方？”
“你在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去了之后怎么办？”林恩有些意外，“总不能到了边境就随便找个地方落脚吧。”
“不是随便。”安娜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去圣歌城。”
“圣歌城？”
“以前，有一个旅人路过风息城的教会。”安娜微微仰起头，目光望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他说，陶森特公国的圣歌城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好在哪儿？”
“圣歌城欢迎所有种族。”安娜的语气淡淡的，但林恩能听出其中向往的意味。“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任何外来者，都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家园。”
她顿了顿。
“很大，很和谐，很自由。”
这三个词从安娜嘴里说出来，莫名地让林恩心里一酸。
因为他太清楚安娜的过去了。
从小村庄的屠杀，到教会孤儿院的剥削，再到圣女身份的枷锁，安娜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可能连“自由”两个字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
一个旅人的几句话，她记了这么多年。
“听起来不错。”林恩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尽量轻松，“那我们就去圣歌城。”
安娜没有回头，但林恩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胸前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旁边的丽莎虽然一直在沉默，但耳朵显然没闲着，她听到圣歌城时，眼底也闪过一丝光亮。
一个不看身份、不问出身的地方。
对她们这群人来说，确实像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走到边境大概需要多久？”林恩问。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七到八天。”安娜回答，“穿过奥伦提亚南境的芒原，再翻过分界岭，就是陶森特公国的领地。”
“出意外呢？”
“那就不好说了。”
行吧。
林恩早已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意外”。
从穿越到现在，他就没过过几天太平日子。
三人继续沿着道路南行。
临近中午，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毒辣，林恩感觉自己快被烤干了，正准备开口向安娜讨水喝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条长长的队伍。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拖家带口，蹒跚前行。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麻木与疲惫。
有些人赤着脚，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些人背上背着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破旧包袱，还有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他们的方向，和林恩一行人相反。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停下。”
林恩勒住独角兽。
丽莎也停了下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安娜从独角兽上下来，她拦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
“你们从哪里来？”
中年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太多情绪。
“陶森特。”
林恩心里咯噔一下。
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追问的声音快了半拍。
“发生了什么事情？”
“瘟疫。”男人的声音沙哑，“陶森特北部……到处都是瘟疫，城门关了，村子也封了，不让进也不让出……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北部？”安娜的眉头微微拧起，“其他地方呢？南部呢？”
男人惨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尽的绝望。
“南部？听说南部情况更糟糕，从南边逃过来的人都说，千万别往南走。”男人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北方走去。
那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安娜身旁缓缓淌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婴儿微弱的哭声。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流民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
林恩也在看。
他注意到，有些流民的脸上和手臂上长着暗紫色的斑点，像是霉斑一样扩散开来。他们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偶尔会剧烈地咳嗽几声，咳出的东西带着黑色。
这瘟疫，看起来并不简单。
队伍走了很久才彻底过去。
安娜缓缓转过身，走回独角兽旁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恩认识她这么久，能看出她平静外壳下面的波澜。
“他们要去奥伦提亚的城市。”丽莎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凝重。
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任何一座城市，在面对可能携带瘟疫的流民时，第一反应都是关闭城门。”
她顿了顿。
“如果流民强行靠近……”
她没有说完。
但林恩和丽莎都懂了。
城门守卫不会手下留情。
在生存面前，慈悲是一种奢侈品，何况奥伦提亚王国对外来者的态度，从来算不上友善。
“那他们……”丽莎的声音有些发紧。
“除非有城市愿意收容。”安娜的声音很轻，“但以奥伦提亚各城主的作风……”
她再次摇了摇头。
不会的。
没有人会冒着瘟疫扩散的风险，打开城门。
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跋涉千里，从陶森特逃到奥伦提亚，等待他们的大概率不是救济和接纳。
而是冰冷的箭矢。
丽莎咬住了下唇，她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安娜说的都是事实。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一阵。
林恩率先打破它。
“安娜殿下。”他的声音很平稳，“陶森特那边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还去吗？”
这个问题非常直接，也非常现实。
安娜抬起头，看了林恩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林恩，望向南方。
“去。”
“必须去。”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林恩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安娜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有的只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就是执念。
圣歌城。
那个旅人口中很大、很和谐、很自由的城市。
那或许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点了。
对安娜来说，那是她心中最后的净土。
一个她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存在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村庄被屠，教会吃人，风息城容不下她，奥伦提亚王国更容不下她。
圣歌城，可能是她仅存的希望。
哪怕现在那个方向传来的消息很糟糕。
林恩什么都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安娜重新拉上了独角兽。
“那就继续走。”
安娜坐在他前面，微微靠上了他的胸膛。
“嗯。”
独角兽再次迈开四蹄，向南方跑去。
丽莎策马跟上，她看了一眼安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心疼，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握紧缰绳，沉默地护在一侧。
大约又走了两个小时。
太阳开始向西偏移，热度稍稍退了一些。
前方的道路上，又出现了一群流民。
这一次，人数更多。
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上百人。
而这一次，队伍里传来了争吵声。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前方的流民队伍中间，一个穿着简陋铁甲的男人正和几个流民推搡着，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刃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暗红色。
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同样装扮的武装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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