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念逢春
“试炼可以结束了。”
沉默。
角斗场里没有任何回应。
艾琳紧张地看着林恩，又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恩……”
“等一下。”
角斗场的看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最高处的石座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林恩能看到，兜帽下方，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没想到，你最后依然保持着本心。”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琴弦。
“我还以为在这个关头，你会把这个女孩杀死。”
林恩下意识地看向艾琳。
艾琳还站在原地，但她的表情……不对。
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恩，完全没有注意到看台上多了一个人，也完全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就好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金色眼瞳的主人似乎看穿了林恩的疑惑，语气中带着无奈，“别担心，她没事。”
林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看台上方。
“你是谁？”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石座上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身影从看台上消失，然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林恩面前。
近距离之下，林恩能看到更多细节。
斗篷下的身形很是消瘦，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兜帽的阴影中格外醒目，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先解答你一个疑惑，”那人说，“格瑞蒙德把你们放进来，不是为了选出继任者。”
“他是为了让所有继任者死在这里。”
林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什么？”
“你没听错，格瑞蒙德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选出新的愚者，他要的是让所有继任者死绝。”
林恩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现任愚者，是他的儿子。”
“继任者的出现，意味着现任愚者即将消亡。”那人继续说道，“王国意志的规则很简单，当现任守护者的力量衰退到临界点，继任者就会被选出，一旦继任者全部就位，试炼开启，新的守护者诞生，旧的守护者……就会彻底死去。”
“所以格瑞蒙德想让所有继任者死在试炼里。”林恩接上了他的话，“没有继任者，就没有新的愚者，他的孩子就不用死。”
“是的。”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这也不对啊。”他皱眉，“就算格瑞蒙德操控了试炼，最后也会剩下一个继任者，十个人互相杀，怎么可能全死光？”
“好问题。”
神秘人抬起手，指向角斗场地面上那具缠满绷带的尸体。
“答案就在他身上。”
林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绷带怪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些绷带在死后松散开来，露出了下面晶莹剔透的水晶身体。
“他叫莫里斯，王城的一名医师。”那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些许情绪波动，“三年前被王国意志选为继任者，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会免费给穷人看病，会果断前往瘟疫爆发的村落。”
“然后呢？”
“然后教会找到了他。”
“格瑞蒙德利用他的善良，以为王国做贡献为由，将他骗入教会的炼金实验室，三年的时间，无数次的改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炼金生物。”
林恩看着地上那具水晶尸体，心神震撼。
“炼金生物？”
“对，他的身体已经不是血肉了，而是被强行转化的炼金结晶体。”
“这种改造不可逆，而且有时限。”那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就算他杀了所有继任者，成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他也会在几天内因为炼金恶化而死亡。”
“到那时候，所有继任者全部死亡，没有人能继承愚者之位，格瑞蒙德的孩子，就能继续活下去。”
林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在地牢里第一次见到绷带怪人时的场景，那双从绷带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想来，他应当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不过还好出现了你。”那人语气中带着庆幸，“一个格瑞蒙德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除了你之外，所有的继任者在进入试炼之前，都被格瑞蒙德施加了【八阶防护魅惑】，能隔绝一切外部的精神干涉。”
“包括你的干涉？”
“包括我的。”那人点头，“我没办法影响他们，没办法引导他们，没办法让他们看到彼此的过去与未来。”
“在这一片王国意志的构造的世界中，因为本体和灵魂都无法介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互相残杀。”
林恩想起了艾琳的记忆被强行灌入他脑海的那一刻。
“所以你能影响我，是因为格瑞蒙德没有对我施加防护魅惑。”
“最高等级的防护魅惑施法需要相当长的准备时间，而你是最后一个被送进来的继任者，他根本没有机会对你施加。”
“而且在他看来，你不过是一个三十级的术士。”那人微微歪头，“其他继任者最低都是四十级，你进来之后，碰到任何一个人都会死，一个注定会被淘汰的继任者，根本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林恩嘴角抽了抽。
看来不管在谁眼里，他都是个送菜的。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那人看着林恩，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倒影，“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三十级术士，你有塞壬，有独角兽，有隐形披风，更重要的是......你有至善的本心。”
林恩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斗篷下露出的，是一张病态俊美的脸庞。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像是从未被阳光照射过。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却带着一种随时会碎裂的美感。
一头纯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角斗场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而那双淡金色的眼瞳，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林恩。
他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比林恩还小几岁，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活了几百年。
“我叫希安。”
他微微一笑，那张苍白的脸上罕见浮现出一抹温和。
“也可以称呼我为愚者。”
第九十三章 命执
林恩的大脑宕机了一段时间。
现任愚者。
王国十大守护者之一，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而且看起来比他还年轻。
“你说你是愚者？”林恩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希安点了点头。
林恩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知道你可能会很吃惊。”希安看着林恩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但还是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他转过身，走向角斗场边缘的石阶，随意地坐了下来。
那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在他身后铺开，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消瘦。
林恩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女孩依旧站在原地，表情呆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事，只是被暂时隔绝了感知，等我走了就会恢复。”
林恩点了点头，在希安旁边坐下，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我从一出生就是继任者。”希安开口了，“也正因此，我得到了父亲的大力培养。”
“父亲？”林恩皱眉，“格瑞蒙德是大主教，教会的人不是不能……”
“不能有孩子？”希安接过话头，笑了一下，“是的，教会的高阶神职人员有禁欲誓约，所以我是私生子。”
林恩沉默了。
“但格瑞蒙德对我很好。”希安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至少在我小时候，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他教我读书，教我法术，教我剑技，教我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同时，他也在训练我成为下一任愚者。”
“格瑞蒙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试炼的规则，所以他从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开始准备。”
“他想让我赢。”
“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王国守护者。”林恩喃喃道。
“对。”希安点头，“在他看来，这是对我最好的安排，守护者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地位，不会被任何人欺辱，不会像当他的私生子一样见不得光。”
“听起来……还挺感人的。”林恩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希安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道：“三年前，试炼开启了，连同我在内的七个继任者，被送入了和你们一样的封闭空间。”
“但那一次的试炼，和这一次不同。”
“哪里不同？”
“那一年的试炼，不是在这种封闭的小世界里进行的。”
“试炼场在王国北部的一片冻土荒原。”
“也就是说……”林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也就是说，格瑞蒙德可以观察到我们，甚至可以从外部施加干预。”
希安抬起头，看着林恩。
“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当试炼开始的那一刻，面对那些手握武器、满眼杀意的继任者，我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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