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陈若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则抒情短诗,内容火热,感情纯粹,因为表达的心意太直接了,这信完全有成为黑历史的潜质。
前世在信息时代中被荼毒久了,什么表白不过是一秒的电子信息和红色感叹号的事,狐狸很难记起一封情书中掺杂的青涩了。
陈若安将信封压在了神牌底下。
唉,从前的日色变得慢,真好。
对魏淑芬了解下去,狐狸的那种不明的感受会变得清晰,有好感不假,可距离情爱又太过遥远。
直到第二年的春时,清河村外的山峦绿了,陈若安高坐山巅,山脚处的少女正背着竹筐,在山野间采撷草药,一条狐坠子挂在筐底下摇啊摇。
就这么看着,一道强烈的感触骤然砸进了狐狸的心头。
“我好像明白了。”
啪!
陈若安双手一拍,恍然大悟。
这无关男女,想象这样一个人,她(他)的心动,初恋,成长里的第一次温柔,全都和你有关。没有与前任的对比,没有旧习惯的暗刺,没有藏在过去的遗憾,完完全全是从零开始的干净。
你陪着她从青涩笨拙、敏感偏执,慢慢走向自信温柔、懂人情世故,她身上的很多小习惯、小喜好都有你的影子。
你与她相处成本极低,不用猜,不用斗,不用磨合到累,她懂你的脾气,适配你的节奏,你不用重新适应另一个人的三观和生活方式。
你们之间没有复杂的算计,没有成年人的拉扯,简单、直接、纯粹,她能够治疗你一切的社交疲惫和情感内耗。她是只属于你的版本,不是市面上通用的成熟恋人,她的专属感独一无二。
···
又中陷阱了,这该死的养成系。
这种发展模式迷人又危险,假如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尊重和独立空间,很容易演变成“控制欲”作祟下的情感暴政。
陈若安盘坐山头,开始反思。
“我应该没有造成什么奇怪的影响。”
还好,狐狸的手段很阴损,但为狐很阳光。
? 第83章 坤坤啊,怎么就凉了呢
魏淑芬踮起脚尖,去摘崖壁上的药草,手指碰了几次都没摸到,向上小跳了几下,那株草柔细的茎叶缓缓鞠躬,搭在了少女纤细的手腕上。
抬头一看,狐坠承接的一抹神意纵身一跃,落入魏淑芬背后的竹筐里。
筐子内除了药草,还有腊梅和松枝、桃花和紫藤。淑芬说,等供台的鸡鸭吃腻了,可以摆上清新淡雅的花枝,解腻去油。
清河苗寨别无消遣,魏淑芬穿行在山道,轻哼着抒情小调。
狐狸窝在竹筐里,看她垂落的长发被山风撩得轻扬,看路边兰草摇翠、野莓点红,看青石板路绕着竹楼蜿蜒向云深处。
“阿婆说,她想见一见你。”魏淑芬说了一句。
少女嘴中的“阿婆”陈若安清楚,是大蛊师的得意弟子,马上也要接过“大蛊师”之位。
“恩诺。”狐狸应了一声,“找我干什么?你最近没有不务正业啊。”
陈若安有种师长抓早恋的错觉,可魏淑芬并没有荒废修行,倒是对蛊的研究更透彻了,为此他实在想不出被叫“办公室”的原因。
“等见面就知道了。要是坏事情,咱们就咬紧牙,死活不认。”
得!
越来越有被制裁前串供的意味了,幸亏狐狸没有家长可叫。
陈若安坐着小竹筐,晃晃悠悠来到一处竹楼,淑芬嘴中的“阿婆”是个不到四十的女人,正处理着箱子中翻出的古籍。
“阿婆!”魏淑芬喊了句。
“都说了不要喊我阿婆,喊我师父。”
“是,阿婆。阿婆你找我们干什么?”
“我找这位狐狸朋友。”阿婆抬手催促,示意不听话的徒儿早些离去。
魏淑芬不悦嘟起嘴,将竹筐放在门前,小心退到了街边。
“不能欺负他哦。”
“笨蛋妮子!”阿婆暗骂了一句,单论这几日狐狸展现的用蛊造诣,整个清河除了大蛊师之外无人能出其右,村里又有几个人能欺负他?
陈若安依附着狐坠,端坐在门前:“阿婆。”
“唉——”阿婆苦恼拍打脸面,无奈道:“算了算了,随你们怎么喊好了。”
“阿婆有何指教?”
砰!砰!砰!
阿婆拍打掉木箱覆盖的尘土,从中翻出几本皱巴巴的书籍,书页黄烂,很多粘附在一起,怎么都揭不开。
“淑芬她们三姐妹之中,要属淑芬的天资最为卓越,也最有可能接过‘大蛊师’之位。可这妮子一直以来,对蛊的偏执,好胜心,都太重了。”
“我很怕她在将来陷入某种极端,可自从你来之后,淑芬反而变了。去年,她问我要传说之蛊的炼制法门,我没有将实情告知,或许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
阿婆整理好典籍,用青布包裹,双手递过。
陈若安一瞧,吐槽道:“你们对传承好像有点不尊重。”
“都几百年没人炼成的东西了,放着放着便无人再信,自然受了冷落。但我感觉,你们有机会让传说重临世间。”
阿婆想拍拍陈若安的肩膀,以示鼓励。
可狐狸肩不好拍,她顺势撸了撸狐狸的毛。
狐狸翻了翻书,里面对传说之蛊的描写很详细,但像侦探小说中的一些经典桥段一样,最关键的部分毁坏了。
现今清河的情蛊承袭了传说蛊的原称,是谓——“诚”,不过效用大打折扣。
传说中的诚蛊,是成长型的蛊物,会在某个关键节点蜕变,展现出惊奇可怖的强大力量。
“淑芬是修行了情蛊·诚,所以开始打直球了?”
这种蛊,“妖丹”确实不好防啊。
清河苗寨的传承典籍,惨到令人嫌弃的程度了,陈若安将书中勉强能够识别的部分,镌刻在了祈愿宝树的宝牒之上。
狐坠和神牌承载的神意修为远不如本体,研究起蛊来大有限制,陈若安在纠结要不要重返清河,可泰山老家也有一年多未归了,不知邀月楼府成了何种面貌。
“没事,你先回,我还有三年的时间呢。”魏淑芬说道,“三年时间,我要参透不了区区情蛊,那也不配接过大蛊师的位置。”
“那好。”
“不过你路上可以给我写信。”
“不是有神牌可以交流吗?”
“写信。”
“路上交通断绝,邮件会很慢。”
“没关系。”
陈若安耸肩妥协,不喜欢用快捷的香火“视频通话”,她还真是个符合时代背景的姑娘。
毕竟这时候的日子慢,车,马,邮件都慢。
···
五月,泰安周遭的战事刚歇,硝烟仍未散尽。
岱顶碧霞祠遭了波及,墙垣上弹孔斑驳,观里留守的道长们这段时日过得更是艰难,时常只能挖些野菜果腹。
邀月楼周围布置着迷雾,几乎没有遭受战火侵扰,可傲徕峰外的桃花林却承接不少炮火轰击,土地焦黑坑洼,桃花早已凋零殆尽,干瘪枯败的花瓣落满了林间小径。
陈若安守在一具焦黑的鸡尸旁,禁不住感慨唏嘘。
路上的恶人他杀惯了,还从未直面过亲近之灵就此殒命。
死究竟是什么呢?
那么爱美的一只锦鸡,如今只剩一副黑漆漆、焦糊糊的身子,一点美感都没有。狐狸爪子轻轻一碰,外层的黑炭壳便簌簌往下掉。
会给自己送蛋吃的锦鸡,怎么就凉了呢?
爪子再轻轻一拨,焦糊味散了。
可恶,还烤得这么香。
“狐狸,你是在为我伤心难过吗?”林间风过,残枝轻颤,一道金影翩然跃出。
小凤凰栖在焦黑的桃枝上,丹眸轻凝,远远望着蹲在鸡尸旁的陈若安。
狐狸爪尖凝着黑炭碎末,狐眸抬起时满是茫然:“这不是你啊。”
小凤凰敛了翅,淡淡道:“那不过是只凡俗锦鸡罢了。”
鸡寿微薄,遭战火所焚,炁散灵消,狐狸自然不认得。
“狐狸,你刚刚是在为我伤心难过吗?”锦鸡又重复问了一句。
“我只觉山间灵物稀少,难得有你做邻居。”
而且,你的蛋确实挺好吃的。
桃林破败,狐与锦鸡相对默然,一同望向了那具焦黑的鸡尸。
“那个···”两只精灵异口同声。
“我把它埋了吧。”
“你把它吃了吧。”
? 第84章 鸡妈妈
“这多不好意思啊。”陈若安狐爪拍地,桃木根须刺破泥土,裹住那鸡尸遁入土地。
锦鸡再度回望桃林,满眼悲切,那春时芳菲满枝、夏时浓荫蔽日的桃林,如今是断枝焦土般的破败,毫无美感。
“狐狸,人为什么总喜欢打仗?”
“和我们狐类抢夺地盘,抢夺食物和交配权一样。”
锦鸡想了会儿:“狐狸,我要走了。”
“我邀月楼府四楼还有位置,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过去暂住。”狐狸诚心邀请。
现在这地界哪里不乱,躲在傲徕峰中,说不定还能避过兵劫,等国家新生,能混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当一当。
“我不能白白占你的便宜。”锦鸡回道。
“要不,用蛋来当租金?”
“天天吃,你不会腻吗?”
“可以变着花样吃。”煮蛋,蒸蛋,煎蛋,炒蛋,总有一种会满足狐狸的口味。
反正狐狸是以肉食为主的杂食动物,肝脏代谢远超于人,不用担心什么胆固醇和脂肪过高一类的健康隐患。
“那行。”锦鸡同意了,狐狸的早餐有了着落。
等日落,陈若安踏着暮色返回了邀月楼府,楼外迷雾轻笼,隔绝了战后喧嚣。
狐狸将楼阁内外细细清扫,拂去积尘,又将石牛安稳放置在廊下的位置。
随后打理楼前菜圃,松土整畦,用一点木行法术让菜圃重归齐整。
继而步入殿内,为泰山娘娘拂拭供台浮尘,奉上鲜果清供,再将楼中散落的典籍书卷一一整理归架,拂去卷册尘垢。
诸事皆毕,陈若安才蜷身在卧房的榻上,静候夜色漫遍泰山。
待月华倾泻、暮霭笼山,狐狸起身凭栏远眺,望着苍茫峰峦,狐尾轻垂,独对着山间晚风。
卫生打扫好了,菜园子整理了,连鸡都养上了,可好像回家之后,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心安。
陈若安呆坐一会儿,纵身一跳,落于邀月楼头。
今夜的天幕浓黑如墨,少有月华,狐狸便按照宝牒记载的情蛊炼制之法,去慢慢地摸索推演。
炼情蛊需以虫为引,刚好四楼的锦鸡最熟悉山中虫豸的踪迹。
锦鸡说,“阴阳界”的一线天处,藏有几只通体雪白、肌理软滑的野蚕,说不定能当作蛊虫炼制。
陈若安即刻动身,不过片刻便寻了一只,随后藏于腹中天地,翩然返回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