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噢。”
陈若安望向书架,话锋一转,提及了风家的笔记。
与精灵交流本就是凉山觋必不可缺的课程,风守山自然愿意分享,他取出自制的书籍,坦荡大方地递过去。
“古籍、传说,外加个人参悟,都在里面了。倘若你不是精灵,我还真不乐意给你翻阅。”
天生、天养两兄弟,很有眼力见地去为狐狸翻书。
陈若安第一眼所见,是对“巫”的理解,而这份理解,又并非将“巫”简单地与驾驭精灵、以舞降神相挂钩。
简单来讲,笔记的第一部分可以归结为两字——联系。
上古大巫认为,与人发生关系的外界,是一种有生命的灵动现象。
他们在此信念基础上,寻求人与外界的联系,人与自然的联系,加之人与人之间、生与死之间的联系,进而产生出各种各样的观念形态。
这些形态反映在宗教上是自然崇拜、灵物崇拜,反映在氏族上是图腾崇拜、祖先崇拜,反映在死亡上便成了鬼灵崇拜、灵魂崇拜。
上古大巫挖掘了寻常异人所不可洞见的“天人观”,并充分利用了人同生命灵动现象之间的联系,所以他们才可以驾驭精灵,驱使灵魂,更有甚者,可撬动自然之力。
“挺有意思的想法。”陈若安由衷赞叹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单拿第一页来说,能理解透彻的人就不过寥寥。”风守山夸张说道。
这也是他没有收好书籍的原因,能做到书中内容的“巫”,太少啦。
就拿撬动自然之力来讲,最直观的表现,便是可以动用全部的五行法术,乃至身合自然。
历史上有此境界者,大宗师庄子休,水镜先生司马徽···不过几人而已。
陈若安思索着,喃喃自语:“巫能理解的,放在狐身上,应该同样可以啊。”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
狐,是天生的巫啊。
巫狐!
第67章 呵,愚蠢的人们
陈若安摆了摆狐爪,差遣风家兄弟离去,将笔记中一点所得,雕刻在了祈愿宝树枝头的一块宝牒上。
完事之后,天生、天养再度围向前,一左一右蹲在窗户旁。
风天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问道:“狐狸哥哥,你能说一说自己是怎么修行的吗?”
这话题,风守山同样感兴趣,他拿了块兽皮垫在地上,好奇满满守在了孩子旁边。
“想听?”
“想!”
“那我便给你们说道说道。”
陈若安尾巴一翘,立马演上了:“修行一路,何其艰难!当年我居于小山,先过犬劫,被一群凶暴的狗子追得满山窜,毛都咬秃好几块;后面又过童子劫,差点被上山掏窝的熊孩子逮住扒皮。”
“哇~”两小孩嘴中的惊叹声,给了狐狸极大的情绪满足。
陈若安说得更起劲了。
“不过最险的,还属遇见了一个臭道士。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是一招‘大荒雷囚’接‘五雷轰顶’,好在我技高一筹,与道士缠斗数百回合,始终没落下风。”
啪啪啪!
风守山禁不住拍手赞赏,难怪这狐狸品相如此上佳,原来修行一路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后来呢,你是怎么逃走的?”风天生追问道。
“逃?”狐狸一抬爪,意气风发道:“根本不用逃,那道士最后被我打得心悦诚服,甘愿为我爪下坐骑。我本无意受其纠缠,不过最后为了成全那道士的道心,还是陪他走了一段路。”
“这一路就更精彩了,什么土匪军阀、幽鬼异兽,全都见过。我历经九死一生,千辛万苦,这才好不容易修出个人形。”
···
陈若安侃侃而谈,风家父子三人不知不觉就入迷了,这狐狸口若悬河,讲起故事来比说书先生都精彩。
虽然是做了一点点的艺术加工,狐狸回忆起鹰潭至泰山两千里的路,也心生惆怅,不自觉对窗外呼出一口浊气。
风家兄弟还想纠缠,一旁的风守山不加阻止,为陈若安倒了碗热水,安静候在火盆旁。
风守山端详着狐狸,心中起了遐想。
他想收服陈若安不假,可精灵对他来讲是锦上添花,他更希望眼前这狐狸能够和天养缔结契约。
风天养成为“大觋”的天赋要远超哥哥,如今初得炁,正是选定精灵的关键时期。
诚如蛊师有“本命蛊”一说,巫觋也习惯将第一只结缘的精灵奉为“本命精灵”。
巫觋与精灵相互成就,若有陈若安为助力,那儿子天养的前途必将一片光明。
风守山似乎看见了——凉山觋一脉之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天生、天养,你们好好陪着狐友。”
“狐友啊,你今日就在我们这里过夜,我去多添点柴火。”风守山笑眯眯地走开了。
虽说这狐灵有一贯的坚持,可原则嘛,总会被打破的。
等狐友察觉到天养的闪光点,说不定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圆满了。
这一夜,风守山睡得分外踏实,有天狐入梦,对月长鸣。
陈若安直到半夜,还在捣鼓宝牒和笔记,清晨时便睡得长了一些,等睁开狭长的狐狸眼,昨日那一群凉山觋早将化形狐灵一事传开了。
这些人昨夜回家才知,家中亲人多多少少都承了狐狸的恩情。
一时间,风家门庭若市。
陆陆续续有人携贡品上门,家里富裕的,带了小块猪肉和鸡肉,外加苦荞粑、淡酒;一些穷人家基本没资格摆像样的贡品,就烧点荞面,摆点清水敬神,以表心意。
陈若安垂眸扫过案上摆满的贡品,无意下嘴。
院坝里早聚齐凉山各地的大觋,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住了狐狸,那目光烫得近乎痴迷狂热,活像饿狼盯着一块鲜腴多汁、唾手可得的肥肉。
一众大觋心里羡慕得牙根都发痒了。
谁都清楚,便是东北仙家要扬名立万,也得择一弟马依附奔走,可眼前这狐灵,竟是独自行善积德、广结善缘。
唉,这般天大的造化,偏偏全便宜了风家!
风守山将周遭神色尽收眼底,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仰头时藏不住几分傲意。
都说天生巫士得天厚爱,这话半点不假,同为巫觋,这机缘气运,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风守山想着,人群里猛地炸出一声高喊:“狐仙,我家姑娘是巫,愿与狐仙结缘呐!”
这话一落,风守山脸色骤变:
卧槽,还有这种不要脸的招数!
没等他回过神,又一个大觋挤破脑袋往前凑,扯着嗓子嚷嚷:“我婆娘也是巫,道行比小姑娘稳当!”
霎时,好几双粗糙的大手忙不迭地把自家姑娘、妇人往前推搡。
一群大男人弯腰哈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副逢迎的丑态,让陈若安想起了青楼里迎来送往的龟公。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风守山一个劲儿地暗骂。
陈若安感到一阵心累。
呵,愚蠢的人们。
为了与狐结缘,连闺女、老婆都卖,真想比个中指狠狠地鄙视一番。
呼——
陈若安张嘴吐出妖风,迷乱了众人的视线,随即脚踩云雾,朝着更西方飞去。
“贡品各家收回!”
“一群愚不可及之人,真想与狐结缘,先修一颗赤诚真心再说。”
空中飘落狐狸的轻灵之语,风家兄弟最先回神,仰望空中,欣喜拍手。
“飞天狐狸,飞狐,飞狐!”
说着,天生、天养追着空中的玄影跑远了。
不远处的山,冻得透骨。
枯松枝桠挂满晶莹冰棱,山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四下空寂无人,狐狸的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
唉,做狐难,做一只极品灵狐更难。
做一只惹人喜爱的极品灵狐,更是难上加难了。
陈若安翻开心神的宝牒,开始消化深耕半夜才总结来的知识点。
心神方被点亮,一股沉厚闷重的声音从崖谷传来,又分散了狐狸的注意力。
“何方妖物,胆敢擅闯我的地盘?”
嗯?
陈若安朝周围探寻,在一个深山岩洞旁感知到了股阴炁。
“你是?”
那东西回道:“大胆,说出吾名,吓你一跳。”
“吾乃吞金嚼铁、威慑四方的食铁大将军,早年随九黎部落之主征战四方,所向披靡。后吾主败退,吾不得已避世隐居至此,已有数千年之久。”
“念你是初犯,吾不予计较,你去山对面的冷箭竹林挖点竹茎、竹秆送来,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豁!
陈若安朝那声音寻去了。
一只黑白大肉毛团子,怎么敢比狐狸还能吹啊!
第68章 竟然是化形期的大能
陈若安循着声音轻掠而去,小爪子踏碎了枝间薄雪,紧接着转过一方覆冰崖石,从岩洞的石缝中滑了进去。
洞里面藏着一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是一头成年大熊猫。
它黑白绒毛厚密蓬松,沾着点点山霜雪沫,圆胖身躯墩在冰碴子之间,显得憨拙又沉稳。
那一双粗短的前爪正攥着一截大竹筒,它把竹筒抵在唇边喊话,方才沉厚又带点回响的喝问,正是靠这竹筒扩音而成。
“狐狸!”
“狐狸呢?”
食铁大将军疑惑探头,忽然背后被拍了一下。
“别闹,忙着呢!”
陈若安幻化人形,用手掌重重来了几下。
啪啪啪!
“我说你烦不烦啊,没看见我在逗狐狸嘛!”
熊猫回头,见一撑伞少年眉目含笑,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
更关键的是,那少年头顶狐耳,裤腰间扭着一条藏不住的大尾巴。
“蚩尤主子在上,竟然是化形期的大能!?”
“你、你、你不要过来呀,我跟你讲,我可厉害了!”熊猫完全没了之前的装腔作势,“你就说这事情怎么平,我去冷箭竹林给你挖笋子成吗?”
糟,冬天的林子没竹笋!
“你别打我啊,我本来是一白熊,被人打得双目青黑,才成了这幅样子,您可怜我,别和我一般计较。”
这熊猫,有点说单口相声的潜质啊。
这么小的胆子,还敢出来吓狐?
陈若安一时不知该如何生气了,掌心中还余留着拍打熊猫时的毛绒触感。
能成为精灵的,对毛发的养护都不会差。